《樱桃树之夜》南国无春

86、好梦

　　到了深夜，客厅里的灯光疲惫地支撑起整个房间的光明。

　　当李萧龙和李东亮都没有说话，就只能听到电灯轻微的滋滋声。

　　李东亮坐在沙发上，缓缓地开口：“最开始的时候，我也挺纳闷的，没明白她为什么没打过来电话，因为按理说，她到了广州就应该会联系我们，她可能对我吵架还在气头上，但不可能不挂记你。所以我猜她太忙了。”。

　　“然后……大概是在快半个月的时候，她公司的同事突然联系到我，希望我来一趟广州——”

　　他想了想：“你还记得吗？我说你妈妈和我吵架离婚的时候，那段时间情绪不怎么好。”

　　他突然转了话题，李萧龙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这个，愣愣地：“嗯……”

　　李东亮坐直了一些：“那时候，和我吵完，她会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不说话，可以就这么一天。就算我和她讲话，她也不吭声。我以为那是在生闷气，情绪差，但她的情绪，其实不是普通的情绪不好……”

　　李东亮想着用词：“或者可能最开始是吧，但是它变得越来越严重，而我们都没察觉到。等到她到广州后，这个情绪估计积压太久了，一下爆发了，变成了生病要住院的程度。”

　　李萧龙愕然地瞪大了眼，怀疑地看着李东亮。

　　“像我们家里的事，她公司的事，突然又来到一个新环境搬迁的事，所有的堆在一起，稻草一样一根压着一根……”李东亮解释。

　　“到了广州，我去的是广州一家医院，你妈妈在那里住院……我在那里照顾了她两天。医生给我说，她可能要在那里先住院三个月，等情况好一些再出院。那段时间里，你妈妈的情况都不太好，经常是吃了药就直接睡觉，而且医生也不建议她对外联络，怕她情绪再次崩溃。”

　　李萧龙小声地：“……这是真的吗？”

　　但他不需要李东亮回答，这只是李萧龙对过去的自己发出的茫然疑问。

　　李东亮却似乎觉得他是质问，考虑了一会，站起身来：“你等等……”

　　他朝书房走去，李萧龙不知道他是去做什么，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书房里一阵开关抽屉的声音，没一会，李东亮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好几张像纸片的东西。

　　他走到李萧龙面前，递给李萧龙：“这是当时我去医院看她，留下来的一些东西，我直接放抽屉里了，你看吧。”

　　李萧龙困惑地低下头。

　　两三张照片。

　　还有两张像是病历单和医药单的东西，页纸左下角画有广州精神某某医院的图标。

　　那几张照片照的是李东亮和陈芬，拍的像是生活照一样。但照片背景和衣着都令人瞩目。陈芬穿着白色的病服，坐在显然是医院的病床上，面色苍白憔悴，没什么精神地微笑，李东亮坐在病床旁，和她一起看着镜头。

　　另外两张也是差不多。

　　“那两张是她同事替我们照的，想让她情绪好一点。”李东亮低声解释。

　　李萧龙盯着那几张照片好一会。

　　那上面的人像是陈芬，又像是不像。她们的五官很类似，但他记忆里的陈芬，往往充满活力，照片上的人即使在微笑，却像被抽走了生命力。

　　李萧龙又转向病历单和医药单，这两张写满了字，因为太潦草，他看不太懂。

　　最后一张收据单字稍微整齐一些，写着五花八门的药名。

　　李萧龙来回盯着它们，脑海一片空白。

　　李东亮认真地看着李萧龙：“那时候你妈妈没有联系你，就是因为这个。萧龙，她不是不爱你，只是因为生病精疲力尽了，没有多余的力气。她稍微精神点，可以对人说话的时候和我说话，基本都在问我你的情况好不好。”

　　好一会，李萧龙才怔怔地放下它们：“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住院了？……我当时都不知道。”

　　李东亮叹了口气：“当时我们不说，是因为你妈妈不想让你知道她生病了，怕你担心她。我去照顾她的时候，她有一小会从崩溃里缓了过来，和我说尽量瞒着你。我也和她想的差不多。所以那时候我什么都没给你说，因为病还没好。”

　　李萧龙脑子试图跟着李东亮的话一起转动，但他只感觉头脑混乱无比。

　　好像产生了很多想法，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有问题在嘴边，争先恐后地想出来，但张开嘴他又不知道说哪一个。

　　他在混乱里，说了他想到的最直接的问题：“那三个月后……她好了吗？”

　　李东亮摇摇头：“……三个月后她情况还是挺糟糕的，所以医生让她再住下去，直到好为止。那段时间对你妈妈来说挺艰难的，又是我们家的事，又是病情，又因为病情公司暂退。”

　　李萧龙听到妈妈三个月后还没好，忍不住：“那是什么时候才……”

　　李东亮声音挺轻：“要说她真正缓起来，应该是九七年年初，快过年的时候吧。我去看望她的时候，她看上去好多了，接着没过几天，她就打电话告诉我，她正式出院了。”

　　李萧龙轻声地：“她生病……快一年吗？”

　　李东亮想起那段艰难的时光，紧皱起眉头，叹口气：“是啊，你妈妈，真的坚……”

　　他想找个也许是和坚强类似的形容词，但没说出口，似乎是觉得这个词用来形容曾经的病人，过于残忍和轻描淡写。

　　李萧龙低下头，把手握在一起，没说话。

　　李东亮在一旁，也没说话。他感觉到了李萧龙情感的低落。

　　李萧龙眼睛茫然地转动着，不太安定的表情。

　　“萧龙——”李东亮看着他，试探地，“这件事——”

　　李萧龙沉默着，没回答。

　　好一会，李萧龙站起来：“……我去下厕所。”

　　李东亮坐在沙发上，看到李萧龙的背影停在洗手间门前，接着他走进去，砰地关上了门。

　　刚关上门，李萧龙就蹲下了身。

　　他深呼吸一口气，头埋进膝盖里，睫毛碰到了干燥的牛仔裤。

　　李东亮说，妈妈九七年年初出的院。

　　李萧龙对这个时间点记得很清楚，因为在那个春天，妈妈打来了第一通她到广州的电话。而李萧龙听到那声音，在报复心里猛地挂断了电话。

　　自那以后，他不接她所有的电话。

　　他害怕，同时也报复他以为的她不爱他的事实。后来她给他的所有东西，他都不敢看，也不愿意看。他故意不接她的电话，不和她见面，像孩子做恶作剧般没有愧疚地躲开。

　　他一点也不敢探寻有没有别的事实。因为那一年的失去通讯里，他认定了她一定不爱他、不关心他的必然。而任何阻断这个必然的可能，都因为他的胆怯，和对希望落空的恐惧，被硬生生地拒之门外。

　　但并不是这样。

　　原来妈妈即使生病了，也惦记着他。

　　原来她病刚好就来找他。

　　原来他的妈妈不是不爱他、不是不关心他。是他以为妈妈不要他了。

　　他不知道他妈妈发生的这么多事，他不知道她过得这么艰难，生了一场大病。他也不知道她在医院里呆了那么久，将近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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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会，李萧龙才站起来，胡乱地擦了几下脸。

　　李东亮正夹着根烟，站在阳台的窗户边，离厕所很近。

　　李萧龙一从厕所出来，就看到了他。

　　李东亮也像是无意的，平淡地看了看李萧龙。

　　李萧龙先移开眼睛，神色低落地：“你帮我给她说对不起吧……”

　　李东亮叹了口气：“萧龙……你没必要对我们任何人说对不起。是我该对你们说对不起。现在想想，我那时候不该瞒着你的，反而让情况更糟。”

　　李萧龙没什么精神地摇摇头，走过李东亮身边。

　　他不知道他怎么走到卧室的。在‘解冻’时喝的酒，好像现在突然上了头，让他的又昏昏沉沉。他没有开灯，在强烈的惯性作用下，倒在床上，一沾着枕头，仿佛就要马上立马昏睡过去。

　　但他知道他没有，因为他脸埋在枕头里，听见李东亮也走进了卧室。

　　李东亮也没开灯，走到了床边。

　　床一沉，李东亮坐了下来。

　　“你哭过了？”李东亮不确定地。

　　他的口气，让李萧龙想起他小时候因为和他们闹矛盾，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生气，而李东亮在妈妈的催使下，偷偷地来看他的情况。

　　“嗯。”李萧龙全身没什么力气，也没心思装了，直白地说。

　　李东亮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头，手上还有股烟味：“哭的话，没必要一个人躲起来啊。爸爸妈妈都在呢。”

　　“我都十五岁了，还在你们面前哭啊。”李萧龙说。

　　“十五岁……”李东亮跟着念了一遍，感叹地，“多好的年纪啊，该多哭哭。等长大了，你想哭都哭不出来。”

　　李萧龙没接话。

　　好一会，李萧龙突然问：“那时候你经常去看她吗？”

　　李东亮搓了搓脸，叹口气：“差不多一个月会去广州一次吧。……也就那时候我才明白，分不分手、离不离开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的平安、健康。萧龙，这一点对你也是一样。”

　　一月一次。难怪李萧龙那时候没注意到。

　　李东亮因为工作常常需要出差，每次他出去，李萧龙都默认他又出差了。

　　沉默了几秒，李萧龙突兀地：“她会不会怪我？”

　　李东亮知道他的意思：“她怪你干什么？你别瞎担心。”

　　“我没去看过她。”李萧龙低落地，“她病好了我还不理她……一直不理他。”

　　“不会。”李东亮叹了口气，“她不会怪你，她一直都很爱你。”

　　或许是为了缓和李萧龙的心情，李东亮开玩笑的口吻：“像这次听到你被打了，你妈在电话里知道，骂我骂的狗血淋头，说我怎么搞的。”

　　他自顾自笑了两声。

　　李萧龙没跟着笑，还在想着什么。

　　过了一会，李萧龙侧过头，露出原本埋在枕头里的半张脸：“……那她好了吗？”

　　李东亮叹了口气，伸出手，摸摸李萧龙的头：“放心，好了。”

　　他再次重复：“……完全好了。”

　　李萧龙眨眨眼，没说什么，也可能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侧过身，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李东亮看他这样，坐在床边，也没有走的意思。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安静是舒适的。

　　像默契地回到了小时候的夜晚，李萧龙平躺在床上，昏昏欲睡之时，爸妈都陪在床边，低声喃喃琐事。

　　李萧龙侧过头，看到了李东亮的背影，他爸爸身穿着灰色毛衣，身影因为疲惫略微佝偻。

　　李萧龙看着看着，想和李东亮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说。

　　在那令人恍惚的安静里，他有种错觉，仿佛陈芬随时都可能进入卧室，坐在床边的另一头。

　　“爸。”李萧龙沉浸在那安静的想法里，不自觉又叫李东亮。

　　“嗯？”李东亮转过头看他。

　　“那……她……”李萧龙想了想，说，“在做什么啊？”

　　他对妈妈的这两年几乎完全不了解，她做什么工作、去了哪里一概不知。

　　“还是那家公司。”李东亮回答，“做外贸吧应该是，得经常出差，有时候还要出国。”

　　“出国？”李萧龙好奇地。

　　“是啊，还挺辛苦的，但她应该挺喜欢，符合她的个性。”李东亮感慨道，“像她下周就要去罗马尼亚，出个短差。”

　　“罗马尼亚？”

　　“对，他们公司在当地有个生意。”李东亮说。

　　李萧龙犹豫地： “去……多久啊？”

　　“一周吧。”李东亮判断。

　　李萧龙想：“哦……”

　　因为他不熟悉这个地方，也不知道评价或者说什么。

　　不过李东亮说完后，反而不知怎的犹豫了一阵，接着飞快地看了李萧龙一眼。

　　“萧龙。”他说。

　　李萧龙看他一眼：“嗯？”

　　“呃……”李东亮叫了李萧龙，却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刚才叫他那声完全出于冲动，等到李东亮贸然喊出了口，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后悔。

　　但说都说了，李东亮没办法改变这个事实，于是又有点游移地想了想，在嗫嚅一阵后他才开口：“我好像还没有给你说过……她去罗马尼亚中途要转我们市里的飞机去。转机……时间有快半天的空闲。”

　　“嗯？”李萧龙不知道他说这个的意思，侧过头看他。

　　李东亮尽量以相当平和和不在意的语气：“所以我和她约好了，转机那天，也在市里南路大街百货大楼那儿见一面，一起吃个午餐。我到时候会开车去……”

　　李东亮试探地看着李萧龙。

　　李萧龙也疑惑地看着他。

　　李东亮顿了几秒：“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李萧龙一怔。

　　他面对李东亮突然的邀请，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呃……”他开了口，脑袋一片空白。

　　李东亮不知道李萧龙会不会答应，挺紧张地看着。

　　李萧龙垂下眼，眼神闪烁。

　　几秒后，他抬起头，朝李东亮皱起眉头。

　　他的神情像个犯了错被抓住，不知道面临的是什么惩罚的小孩：“……她会，想看到我吗？”

　　他居然担心的是这个。李东亮笑了，接着认真地承诺：“放心，她很想见你。”

　　李萧龙听到李东亮的回答，低下头，不知想着什么。

　　他似乎还是在犹豫。

　　好一会，李萧龙犹豫地：“……让我想想吧。”

　　他没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但也不是否定的。

　　“没事，你慢慢想吧。”李东亮小心翼翼地说，“如果你想去的话，告诉我一声。”

　　“……嗯。”好一会，李萧龙才说。

　　李东亮点点头，从床边站起来，摸了摸李萧龙的头，走到门边。

　　“睡吧。”李东亮说，“时间不早了。”

　　随着灯光熄灭的，还有轻盈的、关上门“扣”的一声。

　　等李东亮关了门，李萧龙还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还想着李东亮的话。

　　想着想着，他叹了口气。

　　同时，他的眼皮不知不觉越发沉重，而身体也同样。仿佛有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身上，但那巨大的石头颓然而认真地失去了它全部的重量和意义，不再有强烈的威慑，因此那沉重变得舒适而踏实，只令他过了一会，便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