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树之夜》南国无春

85、以前

　　李萧龙也没想到，他在仓促和急忙的情况下，就这么问出了口。

　　李东亮大概也是吃惊的，因为在听到李萧龙说话的那瞬间，李东亮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紧张和困惑。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萧龙，你想知道吗？”

　　接着的事，李萧龙出于紧张和头昏，不太有印象。

　　等到李萧龙反应过来时，他们都已经坐在了沙发上，而电视紧紧地关着，和他们的沉默相对相映成趣。

　　当李萧龙屁股靠着家里熟悉的沙发时，他有点开始后悔问了。

　　这样随便问出口，似乎太冲动了。

　　他本来没打算现在问李东亮，拿药膏时他还想的是过几天找个时间问李东亮。

　　但他走到卧室门口，李东亮说了话。

　　“你妈妈其实不是不爱你。”

　　不是不爱你。

　　这句话猛地让在李萧龙产生了问他的冲动。

　　没等他自己留神，问话脱口而出。

　　像骨牌一样，一个贴着一个，咚地倒下。

　　李萧龙不自在地在沙发上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李东亮会讲什么，他也不知道他自己是不是准备好了听李东亮说，因为问出口的那一瞬间只是一时冲动。

　　“吃糖吗？”李东亮若无其事地拿起茶几上放的糖，问李萧龙。

　　李萧龙瞥了它一眼，勉强地：“不用……”

　　说完他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李东亮注意到了李萧龙随着跟他坐下，逐渐变得不自在的神色。

　　他猜李萧龙为了刚刚的举动后悔了。

　　李萧龙不说话，客厅骤然地只剩下李东亮握糖时发出的沙沙响。

　　李东亮犹豫了一阵。

　　是继续和李萧龙谈，还是让李萧龙去睡觉，像没发生过这事？

　　但他直觉地感到，就像推销产品一样，对方同意即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他想了想，试探地说:“那我想想从哪里说起，因为这件事是有前后原因的，比较复杂。”

　　他停顿了一下，李萧龙没说话，但也没阻止。

　　这是一个不好不坏的预兆。

　　李东亮愿意乐观地把它看成是默认，至少李萧龙没阻止他说。

　　所以李东亮停了两秒继续：“之前好像从来没和你仔细谈过当初我们离婚的事。……这也算和你想问的事有关系，那我先从这开始讲？”

　　李萧龙还是没说话。

　　李东亮自顾自地说：“我们离婚的原因的话，是可能和彼此在一起太长时间了，有点厌倦，感觉和对方不太适合。”

　　他说的不急不缓：“我们有所感觉时，努力了一阵想要挽回关系，但最后还是觉得，我们确实不适合在一起。那既然这样不如分开。”

　　他说完，看了一眼李萧龙。

　　李萧龙仍然沉默着，看不出听没听，也看不出在想什么。

　　李东亮说：“也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出来……大概是九五年年初的时候吧，那时候我们关系已经不如从前，有想离婚的念头。在那段时间我们关系变得不太好。”

　　说这时，他更接近于自言自语，已经完全没期待李萧龙的回答。

　　但他说完，李萧龙突然说：“有一点……”

　　李东亮没意料到他的主动接话。

　　李萧龙仍然低着头，看不太清神色。

　　但这是个好迹象。李东亮尽量控制住惊讶，像平常聊天那样引导他说话：“你怎么看出来的？”

　　“有时候你们和对方讲话，会不看对方的脸。”李萧龙简单地说，“但我以为是你们工作上的事。”

　　他本来没想接李东亮的话。但李东亮说的话勾起了他几年前的回忆。

　　在陈芬离家一年前的样子，他有时发觉了家庭里产生的小小的裂缝，但那些裂缝忽隐忽现、时而闪退，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

　　“工作啊？那时候工作上也确实挺烦。”李东亮跟着他回想，苦笑了一下，“当时是我们公司业绩最繁忙的一段时间，我天天在外面跑，有时候还得出差，心情挺差。不过归根结底主要原因，还是离婚的事。”

　　李东亮说到这，暂停了几秒：“因为离婚需要处理很多事，事情太多，双方情绪都不好，很容易和对方发脾气。觉得我这么忙，她为什么不体谅我，我猜她应该也这么觉得的，因为那时候她在公司也挺忙。所以那阵子，是我和你妈关系最差的时候，甚至有点恨吧，觉得对方束缚了自己的自由。”

　　好一会，他面露伤感的神色，继续说：“现在想想，是那个时候太年轻，过于漠视他人，只关心自己。如果不那么做的话，可能之后会处理的更好点……可能就因为这份漠视，我才没注意到你妈的状态已经不太对了。”

　　李萧龙一愣，抬头盯着李东亮。

　　“什么状态？”他不太确定地说，没太听明白。

　　“她的心情。”李东亮看了他一眼，简单地，“那时候，她心情不太好。”

　　李萧龙皱起眉头：“有吗？”尽管记忆已经褪色很多，但他隐约记得，那段时间尽管陈芬常常有事，但她在家和他一起时，她心情看总是不错。

　　“你在的时候，她心情都挺好的。”李东亮笑了笑，“你是她的开心果嘛。”

　　李萧龙很久没听到这个形容了，尴尬地抿起嘴，不知道怎么接话。

　　李东亮似乎看了出来，没再继续话题，而是接着说：“不过虽然那时候我有感觉，但我总觉得我也一样心情不好，挺正常的没太当回事，等离婚完就好了。”

　　“那段时间我们就这么拉锯着，直到……九六年，对，九六年年初的时候，算商量好了——”李东亮点点头，确认那段时间的具体日期，“我们别的没什么分歧，主要是你的事。因为当时她公司想外派她去广州一两年，她自己也说想改变一下生活环境，所以最后我们一致同意，要么你留在我这面，她去广州，她可以定时回来看你。要么你跟着她去广州，我定时去看你。”

　　李萧龙一愣，他对这毫无印象：“你们……有对我……没和我说过这个啊？”

　　李东亮沉默了几秒：“……确实没告诉过你。我们当时专门讨论过，要分开的话怎么处理你的事。因为离婚是个不小的决定。包括让你了解情况等等。当时我想的是可以直接告诉你，但是你妈妈不希望在事情没解决时，就把一堆东西塞给你，认为这样挺不负责的。所以最后我们决定先解决事，等事情尘埃落定了，再找个时间专门和你谈。”

　　“但你们……没有吧。”李萧龙眼神闪烁地说，他记不得有这回事。

　　“是没有。”李东亮叹口气承认，“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们本来计划的是等办离婚手续那天和你谈。趁你上学去办离婚手续，晚上等你到家，再给你一周的时间做决定你准备跟谁。结果出了点事，那天晚上是你一个人在家。”

　　李东亮看了李萧龙一眼，试探地：“……你还记得那天吗？”

　　他语气小心翼翼。李萧龙茫然一阵，突然反应过来李东亮的意思。

　　离婚前一天。

　　他当然对那天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家里有好几个行李箱在，但是没人，客厅空荡荡的。然后他困惑地洗脸、刷牙、睡觉。

　　第二天早上，李东亮坐在他床边，以镇定的口吻宣布不可能改变的消息：他们离婚了，而陈芬飞去了广州。

　　想起这段回忆，李萧龙有点不舒服，仿佛在爬树时被树枝刺中了手臂。

　　李萧龙回过神，眼神躲闪地：“……不记得了。”

　　在李东亮面前说出来这种不舒服，有点像报复。

　　李东亮愣了一下，却没有责备他，只是苦笑了：“没事……你不记得也挺正常。”

　　两个人之间无意义地沉默了一会。

　　李萧龙先打破了沉默：“所以你们为什么……”他不舒服地在椅子上扭动，“那天晚上没回家……”

　　李东亮靠在沙发上，坦诚地叹口气：那晚我们吃散伙饭一半吵了起来，翻各自的旧账，吵得很厉害，吵到凌晨。”

　　李萧龙难以想象他们吵架的样子，因为印象里，李东亮和陈芬不常在他面前斗嘴。而且陈芬离家太久了，现在听李东亮说起来，有种时过境迁的怪异感。

　　“等到后面我们各自冷静下来，准备无论如何先回家。因为时间太晚了，估计你已经睡了，我们商量准备等到第二天再告诉你。但我们刚回到家，她突然接到了公司的电话，说出了点急事，要她提前去广州。机票已经订好了，她马上走赶早上五点的飞机。”

　　李东亮抬头看着客厅明亮的吊灯：“事发突然，她只好让我先不要给你说我们离婚的事，给你说她是出差，等她先到那里安顿下来，找个有空的周末再飞回来和你说。”

　　李萧龙愣了几秒，这和他的记忆形成了冲突，那天早上，他一醒来，李东亮正在他床边，告诉了他离婚的事。

　　“但是我记得，那天早上你对我说你们离婚了。”他刚说出来，突然反应过来，他暴露了他记得一清二楚的事实。

　　好在李东亮完全没有在意，或者说，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比这更揪住李东亮的注意力。

　　李东亮不知怎地沉默了：“……对，我是那么告诉你的。”他叹口气，声音比起刚刚，忽然变得疲惫和苍老，“因为当时我还在吵架的气头上……我不想顺着她的意思照做，一冲动说了出来。”

　　李东亮原先一直挺直的背稍微佝偻下去：“但当时我完全没考虑过我自己的责任，也没考虑过作为小孩、倚靠我们的你、你的妈妈，最后同时伤害了两个人。”

　　“萧龙，我一直欠你、也欠你妈妈一句对不起，今天也想告诉你，对不起。”李东亮紧皱着眉头，喉结微微滚动，手臂和脸部都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

　　李萧龙一愣，束手无策地看着李东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没想到李东亮也有这样一面，更完全没预料到事情的突然掀开，包括李东亮的道歉。很难说这三个谁更冲击他一些。

　　从李东亮的肢体动作，他确信无疑地知道李东亮说的是真话。

　　李东亮的表情似曾相似。以前李萧龙和朋友因为事吵架，朋友来道歉时，常常就是这个模样。但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爸爸。李东亮很少这样，大多数时候都悠哉悠哉的，很少这么严肃、认真。

　　李萧龙确实还记得那个早上的感觉：一夜之间，什么都改变了。

　　他当时坐在床上，从最初的懵然，到麻木，最后小心翼翼的自我安慰。

　　那早上如同一堆褪色的画纸里夹着的最鲜明、生动的照片，在他的记忆里存档。无论什么时候想起，都印象深刻。

　　“……没关系。”好一会，李萧龙才说。

　　就算李东亮那时候不告诉他，他最后还是会知道离婚的事，只是早和晚的问题。

　　他并不知道如果那个时候李东亮只说妈妈出差，他会有何感觉，是不是也会像今天那样记那天记得很深。可能正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他才能说没关系。

　　“而且，爸。就算你说不说……”李萧龙小声地，“她……，我妈，之后也没有从广州回来和我们商量，没有和我打……”

　　没有和我打过哪怕一个电话。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因为说出来太孩子气、幼稚。谁到了这个年纪，还会一直计较妈妈不给自己打电话呢？李萧龙说出来的时候，还感到心里有点难受，好像切身地一下再次回到了十二岁，那种酸楚感悄悄地蔓延。

　　无论李东亮怎么做的，陈芬去了广州后，还是有一年的时间都没有给他任何消息。

　　他赶紧低下头，悄悄地叹了口气。

　　客厅安静了一会，李东亮严肃地：“萧龙。不是你想得那样的。”

　　李萧龙抬起头，李东亮正眉头紧皱，神色严肃地望着他。那样子不像是在想怎么编织和解释，而是仿佛出神地回想起了一段艰难的时日。

　　那神情让李萧龙一愣。

　　“这也是我今天想告诉你的东西。”李东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