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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假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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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李萧龙睡不太着。
和昨晚碾转反侧的烦躁不同,他更多的是茫然。
因为相册的用心出乎他的意料。
在看礼物前,李萧龙小心翼翼地假定了什么。
这种假定,让他有了勇气,也有了被忽视的底气。
但打开相册后,那样的用心出乎他的意料。
怎么会这样呢?
他原本假定的许多东西,在看的过程中被推翻,从整齐的建筑变成推倒重建的废墟。
他纳闷而不可思议,头脑因为没有依靠,变成一片空白。
床轻微地响动,好像是窦欲达在翻身,面向他这面。
温暖的呼吸凑在他脸上。
窦欲达也没睡着吗?
李萧龙模糊地想。
这事实令他不那么焦虑,尽管思绪仍在飘荡。但好像变得更慢。
不过窦欲达为什么睡不着呢?他还有什么烦心事呢?
是不是……他也想到了他的妈妈?
这晚朦胧、不深的睡眠,只是足球赛事的中场休息。一旦某些思绪开始,就像泄洪般无法控制。
李萧龙开始无可避免地一直想着那个相册,以及它带给他的深深的困惑。
因为困惑超过了他以往思考的范围有关,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想起,只能盲目地乱想,试图从相册里发现他以前可能没预料到的事实:
为什么陈芬要送他这个相册,看起来还准备的很用心呢?
但因为他缺乏以往和这相关的经验,找到答案变成了一件难事。
他只能像个独自做作业时初次接触到某道算术题的学生,试探地去想。
到第二天的时候,他还在想,却想不太通。
窦欲达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放学的路上,窦欲达侧着头,状似随意地:“你今天在想事?”
李萧龙手搭在窦欲达自行车后座上:“嗯?”
“你愁眉苦脸的。”窦欲达笑了笑,“是不是还有点……不开心?”
“……我还在想昨晚那个事。”李萧龙没想瞒着窦欲达,“我是在想我妈干嘛,要送我这个礼物呢?”
窦欲达推自行车走的速度慢了点,他考虑了一会开口问:“你怎么想?”
李萧龙抬起头,盯着不远处,因为天气潮湿线路不灵而一闪一闪的路灯。
“我还在想,但还没想通。”他自言自语,足够诚实地,“等我想通了告诉你好吗?”
“好。”窦欲达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那我们来聊下其他的?”
“聊什么?”李萧龙感受着自行车在路面的颤动。
窦欲达沉吟:“你今天做错的英语卷子?”
李萧龙拍了两下车垫:“……你再这样我不和你玩了。”
尽管他这么说,但更靠近窦欲达一些,直到肩膀可以撞到彼此的肩膀。
“再过两天,我应该就能想通了。”他认真地对窦欲达说。
“好,想通了和我聊。”窦欲达没有选择追问,他们走到了那盏灯下,它照亮了窦欲达很浅的微笑,那微笑是信任的。
李萧龙放松下来,也朝窦欲达笑了,不自觉地,认真地又说一遍:“我保证。”
但事情不像李萧龙想的那么顺利。
又过了两三天,他才笨拙地找到了解答可能的线索,但他抓不太紧,只能小心翼翼地顺着这条线索前行。
等到第四天,他起来洗脸时,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奇怪原因,它冒进他的脑海,给了他最可能的解答。
之前他从来小心翼翼地绕开它,因为他没考虑过有这个可能。
但在冬天的晨曦里,它随着冰冷的白色空气溜进窗户。李萧龙在寒冷中一激灵,突然敏锐地想到一个可能。
陈芬这么做的最大可能原因是什么呢?
是不是,其实他的妈妈还爱他,才给他做了这个相册?
但刚想到这个,李萧龙像被盆冬天的凉水从头浇到尾一样甩甩头,坐立不安。
因为这原因对他来说太自大,他不敢太相信。
也许早在看完相册的那晚,他已经模模糊糊地察觉到了这可能性,但本能敏锐地闪避开来,让他躲开这想法。
真会是这个可能吗?
他自己并不自信这一点。
他考虑良久,仍然不确定,怕是自己的误解或自作多情。
以前他不是没有这种时候,像是不小心吃掉张巡准备送给刘柳的饼干,在路上以为陌生人在和他说话。
李萧龙感到,这问题他无法完全肯定地解决。
他想问问窦欲达。
但该怎么问呢?李萧龙不确定。这个问题挺难以启齿,甚至让他一阵阵羞怯。
“我妈妈是爱我的吗?”假如他这么问自己,都会不知所措。
李萧龙于是这么烦恼了一天,试图自己想清楚,但他还是搞不定。尽管这问题好像是幼稚的,但他一头雾水。
最后他为难地觉得,要不,他还是问问窦欲达?这个问题好像单靠他自己是无解的。
正好第二天是星期六,李萧龙和窦欲达一起去‘解冻’。
他做了决定。
但真到了那时候,事情却没那么顺利。去‘解冻’的路上,好几次李萧龙想趁机开口问,但望着窦欲达,到了嘴边的话,总会变成无关的话题。
而等进了‘解冻’,他们又被径直拆散开来,拉去帮忙搬凯莉送来的十几箱汽水。李萧龙来不及和窦欲达说话,和其他人一起把汽水搬到二楼。两个人根本没说话的时间和空间。
等搬完,楼上的人一人分一瓶汽水休息。
李萧龙拆开箱子,数着汽水量,递给他们。
“你都出汗了。”他最后一个递给窦欲达,窦欲达盯着他额头的汗。
李萧龙喘了两口气,朝周围看了看:“是啊。”
谢飞飞和光叔打着手势,笑嘻嘻地比对,璐姐和昆哥在商量事。朋友们都在自顾自地讲话,没关注他们。
李萧龙在搬货的时候想了挺久,看到这时候,觉得正好,也许能和窦欲达谈一谈。
他喘着气,犹豫地:“窦欲达,我有……”
他刚开口,昆哥突然拍了拍巴掌,掩盖过他的声音:“好了,差不多该排练了!”
“怎么了?”窦欲达平淡地看了昆哥一眼,继续问李萧龙。
但周围已经安静下来,每个人走向属于自己的座位,在做排练的准备。
“没什么。”李萧龙在众目睽睽里缩回了脖子,“你们先排练吧。”
“萧龙怎么不太开心啊?”谢飞飞爽朗地问。
窦欲达放下汽水瓶,意外地转过头:“怎么这么说?”
他们正准备上台演出,刚刚李萧龙和他们一直一起呆在后台。
光叔讲了一个笑话,李萧龙也跟着配合地笑,手时不时挠挠耳朵。
昆哥进来和他们说话时,李萧龙才出去。
李萧龙听笑话时表情挺开心的,窦欲达觉得其他人看不出什么。
谢飞飞抱紧了贝斯,神秘地倚着门,昂起头:“一种感觉。”
窦欲达没说话,手在桌上敲着。
光叔和璐姐的演奏,徐徐地传过来。今晚是他们两先开场,昆哥承担旁白,最后窦欲达和谢飞飞再加进来。
已经演奏到了后段,昆哥沉着的独白:“走进虔诚的犯罪中……”
“行了,不逗你。”谢飞飞爽朗地说,“是下午的时候,他不是听我们排练吗?昆哥问他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意见,他回答的样子心不在焉的,一般他很少这样。”
窦欲达没想到她注意到了:“你挺细心的。”
李萧龙下午听排练的时候,时不时会垂下眼睛,像在想事,看得出来,他心不在这里。
“你们两不是和好了吗?”谢飞飞狐疑、好奇地撑着下巴问。
窦欲达看她一眼,笑了一下:“是啊。”
那笑容比起平常的冷淡和成熟,更像个心情不错的同龄人。
谢飞飞愣了几秒,循循善诱地问:“如果不是你们的事,他为什么会这样?”
昆哥的独白结束了,紧接着是作为结尾的乐曲,在舞厅里惆怅而暧昧地回荡。
窦欲达拿起桌上的吉他,笑了笑,没回答的意思。
谢飞飞也听到了动静,直起身,准备上台。
“我等会会和李萧龙用下二楼,你能不能到时候尽量别让他们上来?”窦欲达推开门,在踏入观众的眼睛前转头问谢飞飞。
谢飞飞跟在他身后,脸上蒙上一层狡黠的舞台的紫光:“你干嘛?”
窦欲达简单地:“说点事,我怕有人来的话,他可能不自在。”
“可以。”谢飞飞调侃地,“你还真喜欢他。”
窦欲达手插进垂下的头发,朝上捋上去,准备扎马尾。
他咬住皮筋,从手腕扯下来:“是啊。”
李萧龙坐在柜台后的老位置上,撑着下巴,隔着拥挤不堪的人群,盯着舞台。
今晚窦欲达唱的是西语歌,轻松的语调在光叔的鼓点里徘徊。
窦欲达这次没怎么打扮,只扎了个松松的马尾,眼睛偶尔在垂下的一缕发丝里,松散地扫过整个舞厅。
冬天尽管寒冷,因为人群的呼吸,舞池变得温暖、潮湿。
许多人依靠在一起,带着倦意却心满意足的微笑听着,或者在舞池里跳缓慢温馨的舞。
李萧龙靠着墙,心神不宁地听着。
他想找窦欲达聊,但是一直没有机会。
柜台上有几听饮料,但看不清牌子。李萧龙的目光落在它们身上。
他有点渴,想喝点水,拿起其中一罐,打开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气味在整个嘴巴里炸开,进而冲入鼻腔。
李萧龙猛地一愣,小心地拉近他和那个罐子的距离,直到距离几乎是眼睛贴罐子:
原来他开的是啤酒。
他叹口气,想放下来,但这罐已经开了,才喝了一口,要是再开一罐其他的,似乎挺浪费。
李萧龙想了想,没办法地握住啤酒罐:还是喝吧。
发亮的舞台,人群黑压压的后脑勺,偶尔有人转过来,朝某个朋友露出熟练的笑容。
李萧龙不时地喝一口,在飘然的歌声里,头逐渐发昏,心奇异地渐渐沉下去。
表演完的时候,窦欲达拿着吉他,先下了舞台。
他穿过人群,忽视过那些小心打量着他的目光,走到柜台前。
“你过来的好快。”李萧龙抬起头。
“在喝什么?”窦欲达看了一眼李萧龙拿着的罐子,一股很淡的啤酒味。
李萧龙展示手里的啤酒罐:“这个,我以为是汽水呢,结果喝一口发现不对。”
窦欲达接过来,摇了摇,啤酒还剩一半,有点惊讶地:“那你还喝?”
“开都开了。”李萧龙认真地,“浪费不太好。”
窦欲达用手背摸了摸李萧龙的脸,温度和平常差不多:“没不舒服吧?”
李萧龙舒服地蹭着他的手背:“还好,不是很难受。怎么这么问?”
“我还记得上次你喝酒……”窦欲达把啤酒罐放在柜台上。
他的话吸引了李萧龙的注意力:“我上次?”
“你喝醉了,在长椅上睡过去,怎么叫也叫不醒。”窦欲达还记得那个晚上,李萧龙头靠在他肩膀。
李萧龙红了脸嘀咕:“都半年前的事了……怎么还记得。”
“好,那就不提。”窦欲达笑了一声,转移话题,“我们上楼去吧。”
“怎么了?”李萧龙一头雾水。
窦欲达松开扎的马尾,发圈重新套到手腕上:“感觉你有话想单独对我说,正好二楼没人。”
李萧龙一愣,呆呆地哦了一声。
窦欲达望着他发呆的神色,又看了看酒:“还是我猜错了?”
李萧龙反应过来,抓住窦欲达伸出来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没有,我有的!”
两个人肩靠肩,牵着手,一前一后地穿过人群。
人群挺挤的,窦欲达抓的更牢了些,避免他们分开:“……半年前你喝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我扶着你,你跟着我走。”
李萧龙想了想,自豪地嘿嘿两声:“那不一样,我现在挺清醒的。”
但等李萧龙上了二楼,这种因为清醒的自豪感很快消退至无,转而紧张环绕着他。
窦欲达拉了一把椅子,一人坐一张,坐在李萧龙对面。
李萧龙小声嘀咕:“我应该把剩下来的酒带来的。”
窦欲达问他:“带酒?”
李萧龙叹口气,捏着酒瓶:“喝了好说……”
窦欲达笑了:“别喝了,我看你现在就挺晕的。”
“也行吧。”李萧龙叹口气,搓搓眼睛。
窦欲达耐心地:“所以……是什么事呢?”
李萧龙停止了搓眼睛,眼神躲闪了两下。
窦欲达猜得出来:“要聊的是你生日的事吗?”
“……对。”他认真但不惊讶的表情让李萧龙有了安全感,“你知道?”
窦欲达向前倾身,笑了笑:“嗯。你说吧。”
“你还记得啊。”李萧龙放松下来,“我是想了好几天,不过,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想通了。”
他想了想,小心地:“……而且我也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所以想和你商量看看,你不要笑我啊。”
窦欲达仔细地盯着他:“不会的。”
李萧龙愿意相信他,犹豫地:“……那我说了。”
“……就是,我想和你说的是,关于那个礼物……”他垂下眼,没开口的时候比较艰难,但说出第一句话,他发现没想象中困难。
“嗯。”窦欲达点点头。
“我收到的时候,是比较惊讶。我以为她会随便送点什么东西,因为我之前觉得她不是很在意我。但这个礼物不是我想的那样……”李萧龙停顿了一会,理清他的想法。“所以我想了好几天——她为什么这样。”
“然后,我在想——是不是,有可能……我只是说有可能……陈芬——我妈妈她——”
他看了窦欲达一眼,终于胆怯地说出了可能性:“她送我这个礼物,是因为她其实是爱我的啊。”
他终于问出了口。
李萧龙说出来时很紧张,有点怕被笑这个推论。
李萧龙看起来不太自信,像无意暴露的孩子似的软弱,稍微说一句,就会转而否定自己。
窦欲达看了他一会,不动声色地以平坦的语气:“萧龙,关于这个问题,你要听我的感觉吗?”
李萧龙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会,点点头。
窦欲达握住李萧龙的手:“你还记得吗?八月你妈妈回来的时候,我帮你去你家里拿过次衣服,那个时候我曾经见过你妈妈一面,和她说过两句话。”
“……我记得。”李萧龙犹豫地看着他,“说了什么吗?”
“她没和我说什么,但是她听到你名字时,她很开心。”窦欲达回忆,“那天你换洗的衣服,也是她和叔叔一起帮你挑的,她选的很细心……给我的印象是,她很关心你。”
窦欲达凝视着李萧龙,斟酌地放缓了语速:“所以,萧龙,从我看到的事,包括这次送的礼物……我感觉到的是,她是在意、关心你的。”
李萧龙呆了一会,像不知道说什么。
窦欲达注意他的神色:“如果你不想再提这个话题的话,我们就不说了。”
“没有。”李萧龙本能地回答他。
但他原本担心一切是自己的错觉和自作多情,窦欲达却赞同了他。
他脑袋空白了两秒。
他小心地问:“那你觉得,我感觉到的,是真的?”
“嗯。”窦欲达握紧他的手,直视着他。
看到窦欲达点头,李萧龙心绪难定地垂下眼。
窦欲达的话给了他信心,他因为被验证和通过忐忑而不可置信。
而就在这同时,李萧龙难以抑制地想起了某段怀旧、却同时难堪的时光。
他还记得他等在客厅里的无数个下午,以及那复杂难言,最后突然想到她不会打电话来的顿悟。
想到这,李萧龙心情重新冷静下来。
“但是她……如果爱我。”他不自觉地说出来,“那时候她怎么会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开我,一个电话也不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