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树之夜》南国无春

81、掩饰

　　李萧龙一愣，开心接礼物的手一下僵在原地。

　　李东亮发现了他突然的表情变化，但假装什么都没发现：“这礼物是昨天快递到的，我本来想吃饭的时候拿给你，结果忘了，后面你又出门去了，所以现在才给到你。”

　　他平淡地说完，想把礼物给李萧龙。

　　李萧龙反应过来，飞快地缩回了手。

　　李东亮叹了口气，试图挽回：“你先看看是什么呗。这礼物她挺用心的，本来就为你生日准备挺久的。”

　　李萧龙没被打动，生涩而僵硬地：“我……不用了。”

　　李东亮有点身为父母，不知如何应付小孩的不知所措：“你……别这样啊。”

　　“不是，我真不用……”李萧龙手背在身后。

　　李东亮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可能是因为李萧龙，也可能是因为窦欲达在场，不好说。因为他盯了几秒李萧龙后，又看了眼窦欲达。

　　沉默了几秒，他感觉到这样推来推去，会没有半点作用，委婉地半妥协：“这样吧，你现在不用的话，那我把东西给你放在茶几上，等会你想用了，就来拿好吗？”

　　他转过身，将那个礼物袋放在茶几上，语气像在放早餐：“就在这里，记住啊。”

　　李萧龙能从眼角余光看到李东亮的动作。

　　李萧龙垂下眼，抿起嘴唇，没说话。

　　那个礼物袋在他眼睛旁若隐若现，他轻微地躲闪开。

　　他想了想，没和李东亮争论，那大概没有结果，李东亮不会听进去。

　　“……我有点累了，先去洗个脸。”过了半天，他只好说。

　　说完，他转身朝洗手间走。

　　他走进洗手间，感觉背后有脚步，警惕地回过头。

　　窦欲达跟在他身后，顺带着关上了洗手间的门。

　　李萧龙松口气：“我还以为是我爸呢。”

　　“我也要洗脸啊。”窦欲达自然地说，“不然你洗完我再洗？”

　　他没提刚才的事，说完，打算出去。

　　“别……”李萧龙挺想和他呆在一起，“你和我一起吧。”

　　窦欲达从拉门转而变成靠门：“好。”

　　李萧龙替牙刷挤上牙膏，把牙膏递给窦欲达。

　　他垂着眼，闷闷地刷牙。

　　只这么一下，他的好心情全消散了。

　　他没想到，李东亮突然掏出了个礼物给他。

　　原本在进门前，他还因为今晚草丛的散步、家人的祝福、窦欲达的陪伴而快乐。

　　他完全没料到礼物的袭击，那又轻又小的礼物像戳气球的针，让他一下心烦意乱起来。

　　他皱起眉，在这瞬间又突然灵光一现：

　　李东亮说现在给他，是之前忘了给他礼物，但真的是忘了物吗？还是怕在生日会上给他，万一他在大家面前不接，太过尴尬？

　　现在想想，晚上的时候，李东亮看起来不太对劲，当时他盯着书房，李萧龙还以为他在发呆，那时是不是正在想给他礼物？

　　李萧龙正胡思乱想，有双手揉了揉他的头。

　　李萧龙侧过身，窦欲达正拿起牙刷，轻描淡写地：“生日的时候，心情别不好。”

　　窦欲达看出来了。李萧龙停了刷牙：“我知道的。我只是没想到……”

　　他没说完，抿起嘴唇。

　　窦欲达知道他的意思，不勉强他说出来，只是在他头上再揉了几下：“嗯。”

　　李萧龙叹了口气，垂下眼。

　　李萧龙洗漱的时间，比平常磨蹭的要久。

　　他有点怕出来，万一看到李东亮还在客厅，和他聊那个礼物，他会不知道怎么办。

　　等到不得不出来，他轻轻地扒开门。

　　好在李东亮没在客厅，而是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好像在整理东西。

　　李萧龙舒了一口气。

　　他蹑手蹑脚地穿过阳台，走进客厅，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李东亮还留着一盏灯，灯光微弱，但足以照亮茶几和沙发。

　　李萧龙下意识朝那里瞟了一下。

　　鲜绿色的礼物袋躺在茶几上，很显眼，让人第一眼就能看到。

　　李萧龙垂下眼，移开视线，快步走进卧室。

　　“我有点困了。”等窦欲达进来，李萧龙赶快关上门。

　　窦欲达对他的急手急脚没有评价或抱怨，只是默默地接受了。

　　“早点睡吧。”窦欲达顺着他，轻描淡写地看了眼时间，“快零点了。”

　　“嗯。”李萧龙说，“那我关灯。”

　　“你到床上去吧，我来关。”窦欲达对他说。

　　李萧龙想了想：“好。”

　　他爬到床上躺好，开关“碰”地一声，接着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窦欲达从门边移步过来，脱掉拖鞋时，地板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李萧龙朝里面移，给窦欲达让位子。

　　窦欲达躺下来，李萧龙换了个舒服点的躺姿。

　　他自言自语地：“明天就星期一了，得上课。”

　　“嗯。”窦欲达说，“明早我得回家拿一趟书包。”

　　“好。”李萧龙想了想，“那早点睡。”

　　他本来今天想留窦欲达在家里睡，期待在生日的时候和他说一些悄悄话。

　　但没想到睡觉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二点，除开睡觉什么都做不成。

　　李萧龙想了想，决定只简单地和窦欲达说一两句悄悄话，比如道个谢：“谢谢你今天给我准备的一切。”

　　“睡前祷告是吧？”窦欲达听到，在黑暗里笑了，接着，他声音更轻柔的，“也要谢谢叔叔啊，他也很关心你。”

　　“我知道的，也谢谢他。”李萧龙听他提到李东亮，“……等我长大了给他养老。”

　　窦欲达笑了：“挺孝顺啊。”

　　“那当然。”李萧龙打了个哈欠，“晚安。”

　　“晚安。”窦欲达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回答。

　　李萧龙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闭上眼，他却睡不着。

　　刚听到窦欲达说起李东亮，他难免又想起了放在茶几上的东西。

　　想着想着，他脑袋里就像绑了个沉甸甸的秤，压着他，自顾自地思虑着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事。

　　李萧龙越来越没有睡意。

　　他挣扎地睁开眼，盯着墙壁。

　　接着他又闭眼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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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睡不着，他叹口气，坐了起来，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

　　“怎么了？”忽然，他听到旁边说。

　　李萧龙吓了一跳，侧过头。

　　窦欲达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他。

　　李萧龙不好意思地：“吵醒你了？”

　　“我没睡着而已，一直听到你翻来覆去的。”窦欲达坐起来，手胳膊搭在大腿上，“你呢？”

　　李萧龙小声地：“……我睡不太着。”

　　他说完，茫然地搓了搓额头：“我去上个厕所吧。”

　　窦欲达帮李萧龙开了床头的小灯：“一个人能去吗？要不要我陪你。”

　　“当然了。”李萧龙不自觉地放大了声量。

　　窦欲达笑了声：“那我给你留灯。”

　　李萧龙下了床，走出卧室。

　　过不了一会，他带着夜晚的寒气回来，关上卧室门。

　　他甩掉拖鞋，爬到床里面。

　　窦欲达手放在灯按钮上：“那我关灯了？”

　　李萧龙看了灯一眼：“嗯。”

　　灯光由强转弱，最后被黑暗笼罩。

　　李萧龙却没有直接躺下，还是抱着腿膝盖，坐在床内侧，像是在发呆。

　　窦欲达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尽管看不太清李萧龙的脸，但足以发现李萧龙心神不宁地在床上扭动。

　　窦欲达盯了这样的李萧龙一会。

　　李萧龙好像现在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感觉到窦欲达的凝视。

　　他大概知道李萧龙这样是为了什么。

　　窦欲达想了想，斟酌着该怎么和李萧龙说。

　　“窦欲达。”他正思索着，李萧龙突然叫他。

　　李萧龙望着他这面，没头没尾地：“窦欲达……你说我要看吗？”

　　他丝毫没说清楚要看的是什么，但认真地等窦欲达的回答，像笃定他会知道、理解。

　　窦欲达在说话之前，朝床内挪了一些，直到两个人并肩。

　　“你想看吗？”他柔声问李萧龙。

　　李萧龙垂下眼，想了一会，茫然地：“……我不知道，我就是……老想着这个。”

　　窦欲达手松松地搭在李萧龙肩上：“你不想看的话，我们就不看。如果你想看的话，我们就看。”

　　李萧龙闻着窦欲达身上熟悉的气味，肩膀比刚刚松懈了一些。

　　他想看吗？

　　他心烦意乱地思虑了半天，咬住嘴唇。

　　他妥协地到床边：“……我去把它拿进来。”

　　“我去拿吧。”窦欲达制止了他，站起来。

　　李萧龙一愣，但很快顺从地：“好。”

　　他也不知道他想不想去客厅拿它。想到要去拿那个鲜绿色的袋子，李萧龙有种心不甘情不愿的感觉。

　　但换成窦欲达去拿它，李萧龙在这等，仍然坐立不安。

　　也许就不该拿它，也许就不该看。

　　也许他刚刚说出来的话是错的，他其实不想看。

　　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窦欲达回来了。

　　“来，是这个。”窦欲达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袋子。

　　李萧龙正坐在床边等，听到话，小心地抬起头，飞快地扫了它一眼，几乎没看清楚那是什么样，又移开眼睛。

　　窦欲达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让它被暖色的灯光照着。

　　李萧龙在抗拒中又看了看那礼物袋。

　　在灯光下，它看上去很普通，没有第一眼鲜绿和透亮。甚至最开始看到的那种绿，像是李萧龙的想象或幻想，一种增添了夸大效果的不适。

　　李萧龙看了他一会，垂下眼，朝床里坐了一点。

　　“怎么了？”窦欲达发觉他的小动作。

　　“不知道……忽然又不想看了。”李萧龙小声说。

　　他的脸茫然而伤感，似乎找不到答案，也找不到出路。

　　窦欲达不动声色地：“好，那就不看，我们睡觉吧。”

　　李萧龙抬头看他一眼：“窦欲达，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那个啊？……”

　　反复无常、忽然变样。

　　才说了要看，马上又变成不要看。

　　李萧龙都觉得他自己很奇怪，也许甚至算得上任性和讨厌。

　　窦欲达摇摇头：“怎么那个了？改变主意一个小事而已。”

　　李萧龙的神情，他看在眼里；陈芬对李萧龙意味着什么，在过去几个月，他也很清楚。

　　李萧龙这样在他意料之中。窦欲达能理解他这纠结无止的心情，更何况他自己不是没体会过。

　　窦欲达深深地看了他几眼，关上灯。

　　李萧龙钻进被子里侧卧，和窦欲达面对着面。

　　“睡吧，晚安。”窦欲达捏了捏他的耳朵，搂住他。

　　李萧龙牵住窦欲达的手，窦欲达身上沐浴露的气味让他心情好了点：“嗯。”

　　他闭上眼，像是没事发生那样，很快陷入极度的困倦。

　　这个夜晚，李萧龙没睡好。

　　他睡着了，但总感觉在做朦胧的梦，或是心神不宁地想着事。

　　醒来的时候，还没到早上六点。

　　他一转头，看到窦欲达的睡脸。

　　李萧龙困倦地坐起来，想先去趟厕所。

　　他下床的时候，目光随意地乱扫，看到了床柜上的礼物袋。

　　他忽然从睡眠中清醒过来。

　　他抿着嘴唇，看了它一会，爬起来去了厕所。

　　回来的时候窦欲达已经醒了，在床边穿衣服。

　　“你醒啦？”李萧龙口齿不清地说。

　　“嗯，六点多了，差不多该起来吧。”窦欲达突然说，“你睡的不好吗？”

　　“啊？怎么了吗？”李萧龙捡起床尾他的衣服。

　　“黑眼圈挺重。”窦欲达点了他的眼角下方。

　　“有点吧。”李萧龙打了个哈欠。

　　窦欲达口气随意地：“早上想吃什么？”

　　李萧龙和他一起走到客厅里：“我想就在家里吃了，煮个鸡蛋吧……然后再煮两碗面。”

　　窦欲达看了眼时间：“好，时间应该差不多。”

　　李萧龙拿起杯子，在饮水机前接水：“然后我们就出门，去拿你的书包——”

　　他正说着，左边李东亮卧室的门一响，被推开。

　　李东亮在他们目光下走出来。

　　李萧龙愣了一下，因为平常李东亮不会起那么早。

　　除了惊讶，李萧龙更多的是不自在。

　　他移开目光，眼神闪烁，接着不安地在原地扭了扭。

　　昨晚客厅的余韵还没有消，他有点怕李东亮说些什么，问些什么。

　　李东亮反而像没想那么多，更镇定自在地抱怨：“你俩说话把我吵醒了，睡都睡不着。”

　　“对不起啊叔叔。”窦欲达笑着接话。

　　“哪有……”李萧龙忍不住嘀咕。

　　李东亮听见了，瞪他一眼：“你吵醒别人还这态度，长大了怎么办？”

　　李东亮没说那件事，熟悉的态度让李萧龙放松了些：“老是说我……”

　　李东亮没理他，又随意问：“你们早上吃什么？”

　　窦欲达回答他：“准备煮面，再煮个鸡蛋。”

　　“不出去吃啊？”李东亮微微诧异。

　　“你给钱啊。”李萧龙小声地。

　　“你以后的零花钱别想要了啊。”李东亮瞪他一眼，想了想，“反正都睡不着了，我早点起来，和你们一起吃吧。”

　　“好啊，那叔叔你吃多少？我和萧龙来煮吧。”窦欲达说。

　　“不用，我来弄吧。”李东亮摆摆手，“你们去洗脸刷牙。”

　　“那你弄吧，我和窦欲达洗漱去。”李萧龙带着窦欲达进浴室。

　　窦欲达动作比李萧龙快。李萧龙洗完脸，顺便洗头，窦欲达把洗发香波递给他，先出来。

　　李东亮正从冰箱拿鸡蛋，窦欲达看到，走过去：“叔叔，我来帮忙吧。”

　　李东亮回过头：“哦，行吧。”

　　锅里水正沸腾，李东亮下了面进去。现在丢进两个鸡蛋，锅的空间显得逼近。

　　窦欲达拿起筷子，避免面凝成一团。李东亮从橱柜里拿出三个碗，准备调料。

　　两个人一直没说话，各做各的。

　　李东亮倒了点鸡精、辣椒进碗里，突然以漫不经心的语气：“小窦……叔叔想问你个事。”

　　窦欲达一愣，礼貌地回过头：“怎么了吗叔叔？”

　　李东亮缓慢地拧开酱油瓶：“昨晚我不是给了李萧龙一个礼物吗？今天早上我看茶几上礼物袋不见了。”

　　他停顿了两秒，克制住语气里的紧张：“他是看了吗？”

　　对于李萧龙爸爸的问题，窦欲达不可能不回答。但李萧龙昨晚的模样，使得窦欲达斟酌了一会。

　　李东亮似乎察觉到他的犹豫和犹豫背后的原因，紧接着，能从犹豫中推出什么。

　　“不好说是吧？怕说了对朋友不好？”李东亮笑了笑。

　　李东亮握了酱油瓶一会，才想起来它的存在，低下头在每个碗里倒了几滴。

　　他叹了口气，从窦欲达的安静里得出了答案：“看来是没看啊。”

　　他自言自语，接着安静下来，像忘了窦欲达的存在，低着头，一个人陷入沉思。

　　锅里的水逐渐泛白、吐泡泡。

　　窦欲达转过头，看了李东亮几秒。

　　他能感觉到，李东亮对陈芬的感觉，和李萧龙不一样。

　　八月的那天，他也有似曾相识的感受，陈芬和李东亮的关系看上去挺好的。

　　按照李萧龙说的，原以为李东亮和陈芬关系会更差些，但似乎他们更像是一对交往多年的老友。

　　之前窦欲达见他们的时候，就有疑惑，而现在，看着李东亮的这样子，那疑惑逐渐变大、变深。

　　“小窦。”李东亮突然又喊他。

　　窦欲达回过神，抬头看他。

　　李东亮的神情更接近试探和小心翼翼：“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我记得，你是知道……萧龙的事吧？”

　　李东亮问的挺含糊，但窦欲达明白他的意思。

　　他指的是李萧龙和陈芬的事。

　　已经一个问题没回答了，连续不回答不太好。

　　窦欲达想了想，礼貌、简短地：“……八月的时候，我看到过阿姨。”

　　“对，你那时在场。”李东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随即皱起眉，叹了口气。

　　窦欲达垂着眼，捞锅里的面，大概快好了。

　　像是苦恼的低喃：“……其实不是那么回事。”

　　窦欲达稍微诧异地抬起头。

　　李东亮正微张着嘴唇，表情愁闷。

　　窦欲达一瞬间怀疑他听错了。

　　但厨房里只有他和李东亮，很快，他可以确定，李东亮刚才确实说了这句话。

　　但“不是那么回事”，跟在他说听萧龙提过后面，是什么意思？

　　没等窦欲达对那奇怪的话语询问，更清脆、响亮的：“窦欲达！”

　　李萧龙站在厨房门口，肩膀上搭着白毛巾，头发湿漉漉的：“你在这啊，干嘛呢？”

　　李东亮先接了话：“帮着煮面呢。”

　　“是吗？”李萧龙露出孩子气的怀疑表情，“真的？”

　　他对着窦欲达问的。窦欲达向他展示锅里游荡的面：“嗯，差不多好了，可以捞起来了。”

　　三个人端盘和吃饭。

　　李东亮的那番话，轻飘飘地掀过去。

　　吃饭时，餐桌附近飘荡着略微诡谲的静谧、不安。

　　主要是李萧龙和李东亮间。

　　也不知为什么，上桌以后，李萧龙和李东亮面对着面，随便聊天、吃饭，偶尔眼神交汇，就成了这样。

　　也许是只因为他们心里一直想着一件事，而两个人想着一件事时是很明显的。

　　继而当李萧龙察觉，他们中间就产生了道玻璃墙，隔开他和李东亮。

　　等李萧龙在饭后跳下椅子，和窦欲达走出家门时，才感觉松了一口气。

　　尴尬被甩在了身后，阳光洋洋洒洒地进入到楼梯间。

　　“走吧，拿你的书包。”李萧龙竭力欢快地牵窦欲达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