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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朋友的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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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萧龙半坐在床上,低着头抠手指。
李东亮坐在他和张巡床中间,闲碎地叮嘱他出院后要注意哪些事项。
他感觉到张巡幸灾乐祸、略带同情的目光。
张巡的爸妈来过一趟,在确定他们下午出院后,被张巡赶走了。
代价是李东亮留下来,照顾他们。
李萧龙悄悄地打了个哈欠,李东亮注意到:“怎么还打哈欠,好好听行吗。”
无聊让李萧龙关注除开李东亮说话的一切动静,包括门开、门关,乃至很远的说话声。
病房门推开的一刹那,他敏捷地抬起头。
看到窦欲达走进来,李萧龙眼前一亮。
“窦欲达!”他欣喜地打断李东亮说话。
李萧龙笑得咧开了嘴,窦欲达忍不住也笑了。
李东亮转过头:“小窦来了?”
“叔叔好。”窦欲达走到李萧龙床右边,“好点没?”
“除了伤口有点痛,没什么感觉了。”李萧龙神清气爽地展示,“我给你说,昨天晚上我睡觉还有点压着手臂上的伤口了,幸好今早没什么事。”
“怎么有黑眼圈啊?”窦欲达靠近了看李萧龙说的压着的地方,又看了看李萧龙的脸。
李萧龙惊讶地:“有吗?不应该啊,我昨晚睡得挺早。”
李东亮在一旁听着他们聊天,拍李萧龙的腿:“刚刚和我说话,怎么没见你话那么多呢?是吧张巡?”
张巡突然被喊到,慌张地:“哎,……叔你问我这干什么?”
“萧龙在医院待久了,是想和朋友多说话一点嘛。”一个声音不卑不亢地替张巡说。
张巡一愣,说话的是刘柳姐,她倚在病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
“小柳?”李东亮看到她,“哟,你怎么来了?”
“叔好啊,我昨晚就来过了。”刘柳微笑着走进来,“我是今天路上和窦欲达偶然碰到了,就说干脆再过来探望下他两。”
刘柳的到来让张巡变得不自在,他半坐在床上,时不时轻微地挪动,像坐到刺似的。
李萧龙挺惊讶地:“姐?你来了?”
刘柳朝他点点头:“好点没?”
“好很多了。”李萧龙回答。
“你昨晚就来了?”李东亮插嘴,“我怎么没看到你。”
“我八点半来的。”刘柳说。
“哦,那时候我已经走了。”
刘柳的到来吸引了李东亮的注意力,两人随意地攀谈。
李萧龙单独侧过头,悄悄地和窦欲达说话,而不必被李东亮听到。
“真的有黑眼圈吗?”李萧龙趁机问窦欲达,“你近点看。”
他把脸伸到窦欲达面前,两人的脸间只隔了很短的一段距离。
窦欲达看了好几秒,伸出手,帮他拨弄头发:“现在看还好,只有一点……”
李萧龙享受地眯起眼。
“腿上的伤口还痛不痛?”窦欲达问他。
“还好,只是感觉坐久了,有点麻。”李萧龙诚实地。
窦欲达避开了伤口,轻轻地给他按小腿。
“今天早上我醒的好早。”李萧龙说。
“睡不习惯?医院又吵是吧?”窦欲达了然于心的。
“你怎么都知道?”李萧龙瞪大眼。
刘柳和李东亮正聊的热火朝天,声音吵到了李萧龙。
“那你们昨晚几点走的?”李东亮说。
“护士来叫我们才走。”刘柳回答。
李萧龙看了两眼,压低了声音,好奇地问窦欲达:“刘柳姐怎么又来看我们了?”
窦欲达手还按着李萧龙的小腿:“怎么这么问?她不是说偶遇到我才来的?”
李萧龙凑在他耳边,不自在地说出疑惑:“感觉怪怪的,刘柳姐已经来看我们一次,今天又专门来一趟,我们下午都要出院了。”
“那你觉得是什么?”窦欲达按了按李萧龙僵硬的腿部肌肉,饶有兴趣地问。
李萧龙沉默了几秒,偷看了张巡一眼。
张巡插不进李东亮和刘柳,或窦欲达和李萧龙的话,正呆坐着。
大概是因为紧张,他身体正紧绷着。
老实地说李萧龙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猜测。
可能因为和他们被吴北成打了,而张巡又不让他告诉刘柳。怀揣着不能说的秘密,搞得李萧龙见到刘柳,也有点不自在和多疑。
李萧龙老实说:“我不知道……你没有和刘柳姐说什么吧?”
“没有。”窦欲达按完腿,轻轻地拍了两下被子。
“那……”李萧龙伤脑筋地。
可能他想多了?刘柳姐只是单纯来看他们的?
正想着,李东亮站起来宣布:“十二点了,我该去买饭了。”
李萧龙惊异于时间的流逝:“都中午了?”
李东亮轻蔑地:“你当然觉得时间过得快,我来时你还躺在床上。”
李萧龙朝他扮鬼脸:“在医院我能坐起来学习还是走路啊?”
李东亮没回答,告诫地拍了拍李萧龙的肚皮。李萧龙嘿嘿一笑。
窦欲达抬头说:“叔叔,我和你一起去拿饭吧。”
李东亮点头:“行,走吧。小刘你吃吗?”
刘柳朝他摆手:“我就不用了叔,我等会回家吃。”
“那就打四份。”李东亮数了数,“走吧,小窦。”
窦欲达跟着站起来,也拍了拍李萧龙的肚皮。
“你们当我肚子观光景点呢。”李萧龙不满地说。
等窦欲达、李东亮出去了,病房里剩下三个人。
刘柳坐在李萧龙和张巡床中间的位置,昂头不知道想什么。
张巡仍然呆坐着。
李萧龙不太忍受这安静,清了清嗓子,随便地问刘柳:“姐,你今天上午是准备做什么啊,怎么和窦欲达碰到一起了?”
刘柳听到他这问题,想了想,朝李萧龙笑了笑:“你想知道啊?”
李萧龙不了解这笑容的含义,莫名其妙地回答:“嗯。”
“我去找吴北成了。”
她话音未落,李萧龙瞪大眼,张巡也惊讶地抬起头。
李萧龙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好一会,才结巴地:“你、你找吴北成啊?”
刘柳没说话,目光锐利地望着他,又望向张巡。
李萧龙情不自禁心虚地躲闪。
刘柳语气轻松:“你们是不是以为你们不说我就不知道啊。”
她没说具体的,但李萧龙猛地反应过来。
她是不是知道了?
李萧龙迅速瞟了张巡一眼,装傻充愣:“……知道什么啊?”
“这伤是吴北成打的吧。”刘柳气定神闲地。
刘柳姐全知道了!
李萧龙脑子嗡一声。
“呃……这……”他支吾了半天,时不时地瞟张巡。
张巡正专注地望着刘柳,似乎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行了,我都知道了。我今天去找他就是说这个事。”刘柳扫过他们惶恐的面庞,不急不缓,“我告诉他了,分手这么久了,让他不要再对你们这么做了,他也同意了,以后不会有事了,不用理他。”
“他同意你了?”李萧龙好一阵,才吃惊地问。
他还记得昨天吴北成凶蛮、不肯放过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威胁了一下他,把他吓到了。”刘柳想起什么,笑了。
李萧龙不太理解。也难以想象刘柳靠什么去威胁比她高壮的吴北成。
“你、你怎么威胁的啊?”他结巴地。
“这就是机密了,给他留点自尊吧。”刘柳又朝他笑了笑,但刚说完,她板起脸,“我今天来这不是为了这个,是是想和你们说下你们的事的。”
她严肃的目光让李萧龙不由自主绷劲了身体:“我、我们?”
“对。”刘柳点点头。
“什么啊?”李萧龙的反应几乎可以称为明知故问。
他同犯似的求助地找张巡,张巡却同样无法自保地在刘柳的目光里躲闪。
“你们昨天出事了,为什么要朝我撒谎,不让我知道?”刘柳说。
李萧龙遭到同伴的躲避,头脑懵然,一时想不出任何可能的借口。
他支吾着:“我们……嗯……”
他扭捏、小心地动来动去。好像他的床也长满了大大小小的钉子。
李萧龙正绞尽脑汁地想借口。张巡突然轻轻清了嗓子。
“……刘柳姐,是我不让萧龙说的。”张巡艰难、干涩地承认。
张巡居然说了。
李萧龙惊讶地回过头看他。
刘柳反而意料之内地看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张巡含糊地:“……事情不大,感觉没什么好说的。”
刘柳似乎不太满意回答:“什么叫事情不大,没什么好说的……”
她叹口气,忽然换了个话题:“那我现在问了,可以说了吧。事情小我也想知道。所以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打起来了?”
张巡沉默了一下。李萧龙正在猜他会不会说,他妥协地开口:“是那天我去做派书店附近偶遇到他了,他还带了两个朋友,一直跟着我。因为有三个人在,我挺担心的,就打电话给萧龙,想着我们两一起走可能会好点,估计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结果后来说了几句,就打起来了。”
张巡没说吴北成之前对他的跟踪,也刻意含糊了打起来的原因。
李萧龙小心地抠手指,瞥瞥刘柳姐,又瞥瞥张巡,不敢说话。
刘柳敏锐地察觉:“说了什么?”
“……”张巡犹豫了挺久,在刘柳的逼视里,还是妥协了,“就是他觉得,可能你和他分手,有我原因吧……”
话还是挺含糊的。刘柳大概猜出了什么,叹口气:“和我想的差不多,这人真是……”
三个人说完话,都安静了一会。
刘柳侧过头,看着人潮涌动的门外,又重新看回他们:“既然事情有关于我,为什么瞒着我呢?”
他们突然重新回到了老问题上。
李萧龙和张巡都没料到杀来的回马枪,皆一愣。
看样子刘柳并不信服张巡的“事情不大”。
刘柳的目光清澈、锐利。
李萧龙躲躲闪闪,张巡目光闪烁。
三个人在安静里,像在玩比谁坚持的更久的游戏。
李萧龙觉得再这么互看下去,他可能是最先败下阵来的。
这让他挺难为情,尽管他知道的不多,但他不想出卖朋友。
要不然他找借口先躲厕所?
他正在坐立不安地狂想,突然听到:“……呃……因为……”
刘柳的注意力完全转到张巡身上。
张巡大概实在承受不了那样的目光,蚌壳般艰难地吐出:“怕你知道会不太自在……”
刘柳一怔,许微困惑地:“为什么会这么想?”
李萧龙刚松一口气,又因为刘柳的提问为他的朋友提起一口气。
“呃,是因为……我……。”张巡艰难地说,“我怕你知道是我,心里会不自在。”
他说的异常诚恳,竟然引起了全场的沉默。
李萧龙昨天听过,反应还好。
但刘柳显然一下明了了他的意思,张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
张巡好像察觉到了,但还是很认真地:“刘柳姐,我不想因为我个人……有什么样的感觉,然后让你为难到。特别是像这种事,对你的话,如果你知道,可能还挺负担的……”
刘柳没说话,好一会,她叹口气。
“所以你就不告诉我是吧。”
她听上去没生气,但没多高兴。
“但张巡,知不知道,知道后会怎么样,应该是我自己来决定,而不是你。”她语气听起来没生气,但认真、坚决,“因为你决定你自己,而我决定我自己。如果你信任我的话,应该告诉我。”
她是讲道理,但那种平和,反而让人无法辩驳:“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可能一直怕我因为你自己的感觉而让我自己为难,但是放心,不会的,我没那么脆弱。
“反而是你……”她想了想,说,“我其实一直担心你,因为你挺真诚的,会意识到你自己怎么样,怕对别人这么样,然后小心翼翼的,注意到界限。我一直觉得这很好,但是有时候你因为太真诚了,不太肯看到和肯定自己,而且觉得那是不真诚的行为。”
李萧龙很少听刘柳会这么严肃地形容别人。大多数时候,她仅仅是心如明镜地不说任何事。
李萧龙不由一怔。
张巡也同样,眼神不再躲闪,相反变得怔怔。
“我会想一下的。”
过了一会,张巡若有所思、小心地回答她。
刘柳姐听着他这样说,点点头:“嗯。”
两个人说完话,突然进入了奇怪的无言状态。
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都不说话。
坐在另一张床上的李萧龙有所察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他感觉到格外的沉闷,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固执,但又觉得,他说不了什么,说了反而是对沉闷的负担和格外加重。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坐在床上,假装对自己的手很感兴趣似的,盯着自己的指甲盖,等待那尴尬时机的悄然过去。
刘柳好像也感觉到了沉闷感,并为此感到遗憾。
她清了清嗓子,换了坐的姿势,挺直了背,试图打破它:“张巡,我不想让你误会,我不是在责备你之类的——”
张巡抬起头:“没事的,刘柳姐,你说的挺对的。”
他的语气确实挺平静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心服口服。
但等他说完,病房里的沉默仍然像医院里的消毒液一样随处可闻。
但刘柳似乎没在意,考虑着什么。
“我是说真的。”她认真地开口。
“我没有在怪你,其实我一直想谢谢你来着。”
她的语气之诚恳,几乎不像客套话。
她的话一出口,不止张巡,连李萧龙都一愣。
感谢张巡?感谢什么?
“感谢……我?”张巡看起来不知所措。
刘柳笑了笑:“嗯。”
她好像为提起这个话题而略感局促,但还是继续说:“其实我一直想给你说的,但是要么忘了说,要么时机不太对。现在正好给你说了——你还记得那天你在郊区载我那天吗?”
张巡哦了声,有些困惑地:“……嗯,还记得。”
“那天我去和吴北成郊游,结果被他丢下来,正好遇到你,载我回来。”刘柳姐回忆,“那时候我已经和他吵架很久了,心情一直不太好,当时被他丢开,又下着小雨,如果当时不是你突然出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哦,那个啊,小事。”张巡腼腆地摸摸头。
“对我来说挺大的。”刘柳姐摇摇头,“我那时候本来很喜欢他的,觉得被丢下是不是都是自己做错了,有什么缺陷,要不要和他道歉?结果回去的路上,你一路和我聊天谈心,我吹着风,雨停了,蓝天白云,阳光也很好……然后我发现,回去的我还笑得出来,一次都没想起过他,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也没我以为的那么重要,只是那样而已。”
“所以我想谢谢你,那天真的,我才意识到我自己是什么样……”刘柳没说完,也许是因为在其他人面前说起心事,她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还想说话,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张巡也挺局促地:“没事……”
刘柳话说完了,张巡没接。
眼看着两个人把话说完,又要进入到那种沉闷、局促的无言里。
张巡手抓着床单思考,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刘柳姐……我也要谢谢你。”
刘柳一愣,没想到他的话茬。
张巡结结巴巴地说:“那天我也很开心。因为你信任我来着……”
他说到这,可能是紧张,口齿不太清楚,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认真地说:“我那时候……一直觉得我没长大,挺苦恼的。但是,从那天之后,我才知道,我原来可以载一个女孩,一口气骑车骑八公里。”
刘柳愣了几秒。
张巡也奇怪地沉默了几秒。
他们看了对方好几秒。
李萧龙也愣愣地看着他们。
过了一会,刘柳露出一个很轻的微笑。
看着那微笑,张巡也微笑了。
一直以来,李萧龙觉得,他朋友们的微笑对他来说是一个秘密,他难以参透。
但是这时候,他看着刘柳真正意义上灿然的微笑,和张巡快乐的笑容,突然感觉,他好像明白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