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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粉碎的泉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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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二十,在窦欲达和刘柳被护士驱逐出病房十分钟后,他们两个人一齐走到了医院后门,停下脚步。
医院后门挨着一座短短的石板桥,两盏路灯挂在桥口,指亮走向马路的路。
马路边划分成几片,卖水果、盒饭的、专门卖甘蔗的。
刘柳靠着桥架,专注地听马路边小贩叫卖水果。
小贩有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无精打采地回头盯视她。
窦欲达手插在牛仔裤裤兜里,垂着头,似乎在打量地上的一些东西。
两个人寂静无声地站了一时,刘柳突然猛然回过头,望向窦欲达。
窦欲达在她的注视下没什么表情。
“是吴北成打的吧?”刘柳了然于心地问。
窦欲对她没头没尾的问题没太多惊讶:“你从哪里听说的?”
“我哥。他给我说的是,他从‘解冻’那听到李萧龙和张巡在做派书店附近出事了,好像是住院。回到家我突然接到吴北成的电话,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随便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我感觉不对劲。”
窦欲达简短地:“是他。”
这次不惊讶的是刘柳,她叹口气,手离开扶着的栏杆:“……对不起。”
“这话你应该和他们说。”窦欲达垂下眼,平淡地。
他想起李萧龙还在睡时,淤青的手臂大赤赤地落在被子外,另一只手还在输液。
李萧龙在梦里也皱着眉,时不时哼哼,看样子不太舒服。
他只能帮他掖掖被角、摸摸头,做不了什么。
“我会的。不过毕竟你和李萧龙……”刘柳诚恳地说,“其实我应该还和叔叔阿姨他们说的。”
窦欲达看了她一眼。刘柳挺聪明的,应该早就知道他们两个的事。
“不是你的错。”他走到桥边,盯着流动艰难的河水。
他心里清楚这点,刘柳和吴北成应该分手很久了。但想起李萧龙躺着的样子,一时没注意,语气不太好。
刘柳朝桥尾走了两步:“我准备明天去找他,和他谈一谈。”
她挥挥手,示意和窦欲达说再见。
窦欲达突然叫住她:“刘柳。”
刘柳回过头。
窦欲达问:“我能和你一起去吗?我也想问问他。”
刘柳愣了一下,窦欲达面色平静,还是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也没理由拒绝,毕竟她和吴北成现在什么关系也不是。
她想了想,干脆地:“可以,明天你早上九点到小区门口等我吧。”
第二天早上,窦欲达准时到了小区门口。刘柳早就等在那里,正盯着樱桃树,到了冬天,它看起来精神不好。
看到他来,她朝他笑了一下。
两个人一起出发,穿过马路。
“是去哪里?”窦欲达问。
“做派书店。”刘柳口吻平淡地,“他家就在那附近。”
窦欲达放缓了脚步。
怪不得李萧龙和张巡在那撞见吴北成。
刘柳抬起手看手表:“他周末一般这个时候就出门了,在家附近闲逛,躲他爸妈,我们过去刚刚好。”
“你还挺清楚的。”窦欲达随口说。
“你不也清楚李萧龙的时间表吗?”刘柳叹了口气,“说起来我以前和吴北成谈恋爱时,全照着他时间表来,和他在他家附近逛,还得怕他爸妈发现,有次他以为迎面走来的是他妈,吓得快要装和我不认识。现在想起来真是……”
两个人走了二十多分钟,窦欲达看到了马路对面书店陈旧的招牌。
上次他来这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星期天上午来买了几本书。
书店门口站着几个忧愁抽烟的人,好几个小孩闯进书店旁边的铺子,吵着买东西。
但没看到吴北成。
“到这来。”刘柳朝他挥挥手,走到最破旧的铺面旁,那有条砖红色的小巷。
她看了看小巷里面,似乎没找到想要的,又朝前走了一会,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
窦欲达收回视线,跟着她走。
肿胀的保安坐在木椅上,疲惫地打盹。几个在小区口聊天的阿姨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们,接着仓促地转过头。
“在这等一会,应该能等到。”刘柳颇有经验地说。
窦欲达没意见,嗯了一声。
等了十分钟左右,对面迎来走过一个人,正是像刘柳想的那样,是吴北成。
他嘴里叼着烟,手插在裤兜里,看到他们,一怔,停在原地。
他又朝前走了几步,这次走到了刘柳面前:“你们来这干嘛?”
他先看了刘柳,再以不太友好的目光瞥了窦欲达。
刘柳简洁地:“我想和你谈谈。”
身后的议论声变大了,窦欲达转过头,看到是那几个从刚刚就在那站着的阿姨,她们对此类的场景颇感兴趣。
吴北成也注意到了,脸色渐渐泛红,不太自在。
“去巷子谈吧。”窦欲达提议。
吴北成瞪了窦欲达一眼:“……为什么要听你的,你以为你谁啊?”
窦欲达冷淡地盯着他:“随便你,我无所谓。”
窦欲达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吴北成在那注视下,反而闪躲了两下。
“去巷子是觉得方便,你在这也行。”刘柳回头看了看那几个阿姨,她的神色更加无所谓。
吴北成跟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嘀咕了些什么。
他站在原地半刻,不太情愿的神色。
那几个阿姨眯着眼打量他们。
吴北成偏过头,不让她们看到他的脸,转身朝巷子走。
砖红色的巷子,仅有头顶的天空是不一样的灰色。
“说吧,来干什么?”吴北成不客气的地问。
“问张巡、萧龙的事。”刘柳站在他对面。
吴北成笑了,头不自觉地摇晃,有点轻蔑地:“这两给你说了?”
“没有,但猜得出来。”刘柳皱起眉头,“你能不能对别人尊重一些,不要老是这个样子。”
吴北成停止笑了:“你想说什么?”
“你以后别找他们麻烦了。我们的事和他们没关系。”
“我说对不起行吧?”吴北成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昨天晚上我不就打电话给你说过对不起了吗?”
“谁让你给我说对不起?你该说对不起的是他们。”刘柳不可置信地叉腰,“而且我们分手挺久了吧?我和你也没关系了,不要这么幼稚,也不要打我家电话了。”
她说的话噎住吴北成,吴北成一脸阴霾。
刘柳不肯退让地望着他,脸色并不好。
吴北成好像挺没面子的,想要对她说不好听的,但不知道说什么。
他突然转过头,朝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他们对话的窦欲达发难:“看什么看?”
“你别老是这样行吗?”刘柳无奈地。
吴北成反而更朝窦欲达这里走了一步,刘柳想拦,没拦住。
吴北成语带怒气地:“怎么,你又和他在一起了?”
他又对窦欲达:“你和她在一起?”
窦欲达没反应,还那么站着看。
“你听不懂啊?”吴北成怒视着他,窦欲达平淡地扫了他两眼,几乎可以说是无动于衷。
窦欲达稍微直起身,忽然懒散地向前走了一步。
吴北成猛地朝后一弹。
这让他刚刚的怒视变得更像虚张声势,他似乎不太敢和窦欲达争。
刘柳也察觉了吴北成好像挺怵窦欲达,没说话,目光在他们两人间迟疑地转换。
“问个事。”窦欲达说。
“什么?”吴北成本能似的后退似乎让他自己也感到不太行,他目光仍坚守着对窦欲达的追逐,但没法保持住坚定,眼神时不时闪烁,更像是强弩之弓。
“为什么要打李萧龙?”窦欲达问。
吴北成没想到他问这个,愣了一下。
“你还挺奇怪的……想打就打咯。他挡我路,不让我打别人,那只能打他。”他抬起下巴回答。
窦欲达的目光比刚刚变得还冷淡。
刘柳先忍不住了:“什么叫想打就打……他惹你了吗?”
“哟,想不到你维护的人这么多啊?”吴北成纳闷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嗤笑。
刘柳实在受不了了:“吴北成,你再这样下去,我就直接告诉你爸了。”
吴北成一愣,没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最怕你爸知道我两交往的事吗?”刘柳一挑眉,挺不客气的,“你再犯事我直接把你和我在一起还有打人的事上门告诉他。”
“你有病吧?”吴北成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朝窦欲达这里瞥,似乎是猜他听见没,刘柳说的话让他挺没面子。
接触到窦欲达的目光,他像火烧一样,目光软弱地闪开。
他思考了好一会,似乎不想要刘柳得逞,但又没办法。
“……行了,我以后不会去找他们了。”吴北成压低嗓子,对刘柳说,“满意了吧?”
“可以。”刘柳对他的恼火无动于衷,“就这么说定了。”
吴北成说完,脸却越来越红,似乎压着火气,无处宣泄。
他发现窦欲达的目光在他和刘柳中间,仍然是那么平静和冷淡,脸红的更加明显。
他没和他们再说什么,径直朝小巷出口走。
走到巷口边时,他突然转过身,盯着窦欲达:“喂!”
窦欲达应声抬起头。
“刚刚你问我的……我告诉你,我就打了,以后不能打没关系,我现在没后悔。我打就打了,就这样,除非有本事你就打我。”
他说完这番话,呼吸比刚才平顺了些。
窦欲达听完,没说话。
吴北成转过身,挺胸昂首地走出巷子。
忽然,他被谁抓住了衣领。
吴北成还没反应过来,已不由自主地朝后仰。
窦欲达的脸离他只有数厘米。
窦欲达还是没什么表情,吴北成却有莫名想后退的欲望。
他还没来得及挣扎,忽然脸一痛,接着他顺着那拳跌在地上。
周围零星的路人听到动静,愣愣地看向这面。
吴北成倒在地上,表情直愣愣的,似乎在发蒙。
他抬起头,发灰的阴天,他眼前却一片眩晕,脸火燎地痛。
窦欲达朝他这里迈了一步,垂下眼,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
吴北成吓了一跳,本能地用手挡。
那东西轻飘飘地撞在他手上。
是片创口贴。
“你自己贴到伤口上去吧。”窦欲达冷漠地看他一眼,朝马路对面走去。
吴北成喘着气,不知所措地握紧创口贴。
他喘了一会,缓缓地躺到地上。
路人们还盯着他,但没谁上前。
刘柳从他身边走过时,吴北成才回过神。
刘柳脚步很匆忙,似乎想快点离开。
“刘柳!”吴北成在她背后吃力地叫住她。
刘柳回过头,停住脚步。她没说话,只是用疑问的目光打量吴北成。
吴北成承受不起和她的对视,软弱地移开了目光。
他没说话,皱眉想着什么。
就在刘柳等他说话的耐心快耗尽时,吴北成咬着嘴唇,艰难、笨拙地开口:“对不起。”
他没说对不起什么,声音很轻,和路人们的窃窃私语融为一体,几乎听不到。
“没关系。”刘柳平静地望着他,淡淡地回答。
她脚步轻盈地走过马路。
“现在你去哪里?”刘柳问窦欲达。
“去医院看萧龙,今天他要出来了。”窦欲达说,“不过去之前我要先去个地方。”
“哦,正好我也去,我要和张巡谈一下。对了。”刘柳忍不住好奇,“你刚刚扔给他的是什么?”
窦欲达扔的东西太小,她没看清。
“创口贴。”窦欲达叹口气,“……本来给李萧龙用的,到了医院发现他伤口比我想象的糟多了。”
刘柳笑了笑:“给创口贴……怎么不知道你居然这么有创意?”
窦欲达看她一眼,随意地问她:“你还好吗?”
刘柳知道他的意思,笑容逐渐变得轻缓:“还好,不过是有点失望。”
她想了想,眯起眼:“我倒是还记得我第一次看见他。他站在隔壁班门口,在等他同学。我羽毛球掉了,正好在他面前,他帮我捡起来,朝我笑了一下,说下次别弄丢了。我当时突然感觉,他笑得挺好看的,我好像挺喜欢他。”
她叹口气:“……当时怎么都想不到变成现在这样。”
窦欲达没说话,两个人在寂静里往前走了一段路。
交错的行人偶尔回头,和他们目光交接,但转瞬即过。
刘柳的目光在他们间穿梭,过了一会,她似乎厌倦了和其他人互相打量,目光笔直地向前方的路砖。
她手背在身后,有点惆怅地哼起歌:
“你有美丽的脸可根已经枯萎,
我想要的泉水在心中粉碎,
看着你回想起了我的过去,
但愿明天不会再这样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