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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朋友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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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巡伸了个懒腰:“终于走了。”
李萧龙在一面笑了:“你爸爸妈妈听到得不开心。”
“所以我现在才说。”
李萧龙盯着张巡挂了彩的脸:“哎,你疼不疼啊。”
“还好。”张巡摸了摸脸,“不过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头都要炸了。”
“所以你当时是真晕过去了?”李萧龙指出来。
张巡点点头:“醒来的时候还挺蒙的,一睁眼那么多人,我爸妈,你爸,还有窦欲达,你还躺在病床上。”
李萧龙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他觉得手有点疼:“哎哟……”
“怎么了?“窦欲达低头问他。
“忘记还插着输液管了。”李萧龙不敢动了。
窦欲达抬起头,看着无聊滴答着的输液瓶:“没多少了,再打一会就能叫护士帮着拔了。”
张巡也盯着他头上的输液瓶:“我这应该也差不多了。”
“等会我帮你们叫护士。”
正说着,病房门忽然咯吱一声,缓缓地被推开。
李萧龙以为是护士来查房,都没转过头去看,想和窦欲达继续聊点什么。但随即,张巡惊讶地:“刘、刘柳姐?”
刘柳推门进来,走到病房里。
李萧龙惊讶地:“姐,你怎么来了?”
刘柳气定神闲地扫了他们两眼:“你们还真住院了。”她顺带朝窦欲达点了点头,“你也来了?”
“我从我哥那里听说的,说你们出事了。”刘柳解释,“后面我上楼问了叔叔,叔叔说你和张巡都在医院,我来看看你们。”
她挥挥手里拿的两根棒棒糖:“我出来时没带什么东西,临时买了两根棒棒糖给你们吧。”
李萧龙挺开心地接过来:“行啊,晚饭特别不好吃,我正想吃点甜的。是吧,张巡?”
张巡含糊地唔了一声,没说什么。
刘柳一来,张巡变得不爱说话。多数时候,是李萧龙和她聊天。聊了一会,刘柳自然地问起他们受伤的原因:“所以你们怎么变成这样的?”
她指了指李萧龙脸上斑驳的伤口。
“哦,那个啊……”李萧龙张嘴想说,但立刻想起他们受伤的原因,欲言又止。
他犹豫地朝张巡看,张巡没看他,正低着头。
“呃……”李萧龙一下不知道怎么说,他不知道这能不能说。
张巡出乎意料地清了清嗓子:“……是被路边不认识的人打了。”
刘柳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皱起眉:“这样啊,那还是挺倒霉的。”
李萧龙松了口气,目光不自觉地在他们中间扫射。
刘柳转了话题,和他们聊其他的,呆到中间护士来拔了输液管,提醒他们探视时间结束,才站起身。
“明天出院我来医院接你?”窦欲达在护士的催促声里,和李萧龙商量。
“好。”李萧龙挺开心的。
“要给你带什么吗?”
李萧龙想了想:“我想喝牛奶,你到时候给我带盒吧。”
“好。”窦欲达挺干脆的。
窦欲达和刘柳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一会,李萧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张巡在另一张病床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窦欲达明天来接你?”
“嗯。”李萧龙随口问,“怎么了?”
“没什么……”张巡摇了摇头,收回刚刚那有点奇怪的目光。
李萧龙也没多想,但张巡的问题,突然让他记起张巡回答刘柳时那不自然的语气。
“哎,你为什么不告诉刘柳姐啊?”他侧过头,问张巡。
张巡愣了一下,垂下眼:“我是觉得,这样会让她为难。”
“也是……”李萧龙想了想,翻了个身,完全面对张巡,“但刘柳姐都和吴北成分手了那么久,应该没什么吧。”
张巡不自在地理盖在身上的被子:“他们确实分手了,不过要是她知道她前男友打了自己朋友,可能会觉得愧疚。而且……”
而且?李萧龙疑惑地看着他。
“而且你是刘柳姐朋友嘛,她最多愧疚,请你吃顿饭就没什么。但她之前知道我喜欢她,她要是知道我们为什么打起来,可能对她来说挺负担的。”
房门外有护士走过,伴随着推车的沙拉拉,很快,长廊重新恢复了宁静,只能听到低低、沙沙的讲话。
李萧龙没想到张巡考虑得这么周全。他听他说完,挠挠头:“好像你说的也是……”
张巡这副神情,之前也难以见得过,严肃地皱着眉,嘴巴微微长大。灯光照在他肿伤没消的脸上,更让人觉得他的情绪低落。
张巡叹了口气:“对了,谢谢你啊萧龙,这次要不是你,我指不定会怎么样。”
李萧龙没料到他这么说,别扭地:“哎,谢什么啊你……别这么说。”
张巡真诚地:“等出院你到我家,随便玩我电脑。”
“行啊。”李萧龙用力靠着枕头,开玩笑,“你说的啊。带时候我赖你家不走了。”
正说着,一个短发护士缓缓推开门,随意地望里面的他们:“到休息时间了,我把灯给你们关了?”
“好。”李萧龙和张巡齐声说。
一关灯,整个房间抹上一层浓厚的黑。李萧龙等眼睛适应,看到了两个病床模糊的轮廓。走廊上明亮的灯光,从门缝里温柔地溜进来,留下稀薄的残余物。
因为看不清楚,周围的动静变得引人注目。李萧龙听到他自己的呼吸,隔床床架的颤动。
李萧龙在黑暗中睁着眼,不太睡得着。
今天一天发生的变故挺多,他没怎么消化完。
他想和张巡再聊聊,放松一会。
但他想不好话题,不知道聊度过这一天的感想,还是和张巡说说期末放假的事。
他正钻研着,张巡在黑暗里叫他:“萧龙。”
“什么?”李萧龙随口答。
张巡沉默了一阵子,似乎后悔叫了李萧龙。
李萧龙听到他清了清嗓子,接着床支架又跟着响了两声,张巡似乎翻过了身:“没什么。”
李萧龙被他叫的一头雾水:“你有问题就说啊。”
李萧龙熟悉他的朋友,张巡刚才叫他那声,绝对有事想问他。
张巡摇摇头:“……真没什么。”
不可能。
李萧龙听得出来。
张巡有事想问他。
张巡越这么说,李萧龙越想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张巡!”李萧龙有点生气地,“你有事就说!”
张巡听出了李萧龙似乎不太高兴,叹口气:“没有,我怕我问了你生气。”
“你说吧。”李萧龙不耐烦地,“你不说我才生气。”
张巡转过头,头贴着枕头:“你真的要我问啊?”
他说话态度是迟疑、犹豫的。
李萧龙不太客气地催促:“你说吧!”
“那我问咯。”
“嗯!”
张巡想了想,吞吞吐吐地:“……你和窦欲达……是不是……在一起了?”
李萧龙脑袋一下空白了。
张巡的话落在地上,一时间没任何人接。
房间里只有沉默。
张巡看他没说话,挺慌张地:“我没别的意思…………要是我问得不对,你当我没说……”
“不、不是……”李萧龙才反应过来。
“你、你为什么这么觉得?”他好半天,才僵硬地问。
他没想到张巡突然问出的是这个问题。
“我只是这么感觉……”张巡反而听起来比他更慌张。
他说完,李萧龙半天没说话。
“嗯……如果不是的话……”张巡好像为他心血来潮问出的问题后悔,试着缓解气氛。
“……嗯。”李萧龙喉咙干涩,“我……”
他鼓起勇气:“……我是和窦欲达在一起了。”
李萧龙是挺慌张,但更多是事情突然被发现的茫然。
他很快重新镇定下来。
他喜欢窦欲达。窦欲达喜欢他,这是事实,有什么好遮掩的呢?
不过他还是有些紧张,因为张巡是他第一个朝外告诉的朋友。他不知道对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说完,手抓住枕头,无意识地抠着。
张巡愣了几秒:“哦……”像复读机卡住的碟子,只会发出单音,也许是李萧龙承认的太快、太平静,让他措手不及。
又过一会,他讷讷地说:“那挺好的。”
“你……这么想?”李萧龙停止了抠枕头的动作,试探地问。
“……嗯。”张巡说,“真的。”
他在李萧龙直愣愣地目光里想了想,认真地补充:“他还挺适合你的。”
从朋友里听到类似的夸赞,李萧龙怪开心的,不由咧嘴笑了。
但张巡说话比刚刚平静了很多,态度镇定,李萧龙原本略微紧张的心情落了空:“我刚还以为我说了,你会很惊讶呢。”
“我是挺惊讶的啊。”张巡回答他。
“有吗?”李萧龙质疑,“我看你……好像还好,也就一两秒。”
“惊讶是惊讶,也不会太惊讶。”张巡想了想,“你想想徐丽欣和刘帆交往那会不也是?我猜他们两个交往了,他承认了我惊讶了一会,之后还不是该做什么做什么。”
李萧龙跟着他想:“确实是这样……“
萧龙想了一会,不自在地挠手,小心地问出那个他关心的话题:“……我和窦欲达都是男孩子。你会不会觉得有点怪?”
张巡嗤之以鼻:“你这话说的,刘帆和徐丽欣他们都读高一,有个相同点怎么了?”
李萧龙被逗得笑了,紧张和忐忑感不自觉消减了很多。
他又想了一会,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和窦欲达?”张巡问。
“对,我俩……。”李萧龙挺好奇的,“你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我先确定一下,免得说错。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张巡反问他。
张巡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趴在病床上,嘴挨着被子。
“嗯……挺早的了,暑假吧。”李萧龙坦诚相告。
“这么早?”张巡惊呼,“怪不得你暑假总是和他一起,都没怎么找我们。”
“那你那时候还没发现……?”
“嗯……”张巡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我发现的要比这晚。”
“什么时候?”
“他被传要回北京那阵子。”
李萧龙一怔:“哦,那时候啊……”
“你们那个时候是不是因为回北京的事在闹别扭?”张巡问。
“嗯……”
“我就是从那时候感觉不太对劲的,因为要是你去别的地方,我们可能会沮丧,但是不至于到那种程度。”张巡说,“我当时都担心你们会闹翻了……”
尽管是几个月前,李萧龙现在回想,好像隔得很远。他眨着眼,静静地听张巡说。
“……不过幸好这事已经解决了对吧?”张巡做结尾。
李萧龙听着张巡乐观和开心的语气,忽然一愣。
解决了吗?
他茫然地贴着床。
不算吧。
虽然他和窦欲达没有吵架,但他知道眼下这件事与其说是解决,不如说是暂时被搁置。
自从他上次和窦欲达讨论,让窦欲达回北京,结果窦欲达生气后,他们就没有再讨论过。
但李萧龙心里一直难以避免地想着。
“李萧龙?”张巡看他迟迟没回答。
李萧龙迟缓地回应他:“嗯……”
张巡从他短促的语气听出不对劲:“怎么了吗?”
“没有……”李萧龙含混地说,把身上的被子卷成一团,裹在自己身上。
半夜并不太冷,但这样做好像给了他种安全感。
张巡严肃地:“有事就说啊,别憋着。”
“你还好意思说我呢。”李萧龙凭借模糊的夜间视力,指指张巡脸上的绷带,提醒他因为不告诉大家导致被打的事。
“那你看,你不说,就是我这个下场。”张巡没生气,反而顺嘴说。
李萧龙急促地笑了两声,抖开身上的被子。
房间里的冷气从他腿上、腰上飘过,但很奇怪,他不太冷。
他想了想,敞开心扉:“我也不知道这我和窦欲达的事算不算解决。前两天我们还才讨论过,但是说着说着,窦欲达生气了,我们就没再说了。”
“他居然会生气?我还以为他什么都懒得和你计较呢。”张巡的床架质疑地颤了一下,“……你说了什么过分的?”
“什么叫懒得和我计较啊。”李萧龙手不自觉地揉着腹部上方。
“因为他看起来挺成熟的,比我们都唬人。”
“……”
一想到那天,李萧龙心沉甸甸的。
他叹口气,不知不觉地说:“……是我劝他回北京,他生气了。”
此前,李萧龙没想过告诉别人。现在说出来,除了心情沉重,他还有丝奇异的茫然。
“啊?你劝他回北京?为什么啊?你怎么想的?你之前不是因为知道他可能转学回北京不开心吗?”张巡从床上直起身,质疑地问。
“是我知道了他家里的一些事才……”李萧龙解释。
“那也不行啊。要不要回北京是他的事,你怎么能代替他做决定?”李萧龙能想象到张巡凛然的神色。
李萧龙难以辩解,那茫然仍然无休无止地缠绕着他,进而变成空荡荡的失落。
好半天,他才低落地辩解:“我不希望他因为我不能回北京,然后他不开心。”
也不希望我明明能帮他解决问题,却没有帮忙,只能看到窦欲达在父母间抽不开身。
后半句李萧龙没说。
“……我不想他不开心。”
张巡安静了半刻,叹了口气,没立刻说他什么。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再开口时,语气更沉稳,李萧龙之前从没看他表现过这样:“先不说他回北京会不会开心吧。主要是,是你自己代替他,做出觉得他想做的决定,他怎么会开心呢?……他可能不想走,要么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你可以和他一起商量,但不能直接做决定。这没人会开心的。”
李萧龙垂头听着,心里一片茫然。
是这样吗?
他没有像张巡这样想过,张巡的说法,给了他没注意过的思考小径,他感觉到隐隐的、可能的说服力。
但他并不能确定这种说服力是否为真,因此像陷入漩涡中,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
张巡好像能察觉他在想什么:“这不挺简单的道理吗?你想,要是你在北京,窦欲达说为了你好,让你回南城去,你会开心吗?”
李萧龙想了想,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
他突然想到张巡大概看不到,开口说:“应该不会。”
也许不止是不开心,还会郁闷。
“所以一回事。”张巡果断地总结。
“……再让我想想吧。”李萧龙手背垂在额头上,郁闷地叹了口气。
深更半夜,头上还有伤口,在病房思考,让他头有点晕。
他还想不太清楚。
“……不过他生气的话,说明他在乎你。”过了一会,张巡自言自语地。
“嗯。”李萧龙还在想,听到他的话,反映了半晌,才缓和地回答。
“而且我想给你说,你也不必这么怕他不回北京会怎么样,他真的挺喜欢你的。”
李萧龙没跟上他的思路:“啊?……”
“今天下午,你还没醒的时候,他不是来医院了吗?”李萧龙没法看到张巡清晰的面孔,只能通过模糊的轮廓拼凑他的表情。但李萧龙好像能从张巡的口吻里,看到张巡认真的神色,“他进来的时候,我已经醒了一会。他走进来的时候,看起来挺慌的,脑袋上还有汗水。”
“慌?”李萧龙面前的窦欲达通常都挺稳的。
“我也挺惊讶的,因为他平时看起来都还蛮……。”张巡想着形容词,“镇定吧,很少这样。不过他来了以后倒是蛮符合我对他印象的。比如帮着你爸,和你爸一起去缴费,你爸想把你叫起来,他说让你多睡会,因为你爸只是临时赶来,上班一些事还没处理完,他来床边守着你,帮你一直看输液剂,盯着你看有没有异常情况,还问护士事情,比我爸我妈问的还仔细呢……”
李萧龙没想过这些,窦欲达也没告诉他。
他只知道他刚醒过来,头痛欲裂,窦欲达就在身边呆着。
听着张巡说,李萧龙才意识到。
“我都不知道……”李萧龙嘀咕。
“你当时睡着了嘛。”张巡打了个哈欠,“总之他真的挺喜欢你的,看得出来。这也是我为什么今天突然来问你这个,我其实猜很久了,今天感觉太明显了,我实在没憋住很想问你……”
李萧龙翻了个身,手无意识摩挲着床单。
张巡在一旁纳闷地:“……哎,怎么一说睡,我也开始困起来了。”
“那你赶紧睡吧。”李萧龙回过神,“你今天打的这架得多睡。”
“行。”张巡说,“我去睡了……”
“好。”
张巡翻了个身,发出声长长、懒散的叹息,看样子准备睡觉。
李萧龙配合地翻身,盖上被子。
他头靠着枕头,闭上眼睛。
但他没睡,还想着张巡的那番关于窦欲达的话。
张巡说他不该接管窦欲达决定的话。
你代替他做决定,他怎么会开心呢?
那要怎样做呢?
李萧龙浑浑噩噩、游散地想着。
李萧龙想不通,干脆换了一个想。
不过还是想的是窦欲达。
张巡说“他挺喜欢你的”。
如果不是张巡说,他都不知道他醒来前窦欲达做的事。
窦、欲、达……
李萧龙想着想着,不自觉地念出声,感觉伤口好像没那么痛了。
脑袋和身体上的痛意在他的思考里变得迟缓,转而是思维更加混沌不清。
他越来越困,想要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