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树之夜》南国无春

74、在医院

　　李萧龙睁开眼时，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先进入他注意力的是天花板，它尽管挺破旧，洁白、干净的有点不像样。

　　接着是一股强而有力的消毒水味，它势不可挡地充斥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熟悉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在他耳边，像夏夜里徘徊的蚊子。

　　他手动了动，摸到一层柔软的被子。

　　他迷迷糊糊地侧过头。

　　床边，坐在椅子上的窦欲达，和他四目相对。

　　“醒了？”窦欲达轻声问，手放在李萧龙被子上。

　　“嗯。”李萧龙抓住他的手，刚开口，就觉得嘴唇干涩，“……我这在哪儿啊？”

　　“你忘了？是医院。”窦欲达轻轻地摸他的手背。

　　“你醒了？”刚刚在李萧龙耳边嘀咕的人声，转而担忧、热情地关心他。

　　李萧龙寻着声音过去，原来在床尾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东亮，他正抓着床栏杆，观察李萧龙的面色。

　　一个李萧龙更陌生一些的女人，但那张年长的脸又让人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到过类似的长相，李萧龙想了想，想起来：“阿姨好。”

　　那是张巡的妈妈。

　　这一调动记忆的见证让李萧龙的念头逐渐苏醒过来。

　　之前，他和张巡被吴北成叫住，在小巷里，接着，吴北成打了张巡和他，他们叫了救护车，到了医院……

　　“张巡没事吧？”李萧龙吃力地转过头，头隐隐作痛。

　　张巡那张病床床单凌乱，被子被掀在一面，空无一人。

　　“他爸爸刚刚带他去做检查了，应该没什么事。”张巡妈妈忧愁地解释，“医生说都是皮外伤。”

　　“哦。”李萧龙还有点蒙的听她说。

　　“医生也检查过你的了。”李东亮言简意赅地，“除开流了点鼻血，头上有擦伤，还有腿上应该是被刮开了一个伤口，其他都还好。”

　　张巡妈妈伤感地望着李萧龙：“萧龙，这次幸好有你在，把他带到医院，还给医院我们的电话号码，不然他爸和我没听到消息的话，不知道会有多担心，真是谢谢你……”

　　“不过这世道也是越来越差了，走在路上都能被不认识的小流氓打，打完就跑了找不到人……”李东亮紧皱起眉，插着腰叹气。

　　李萧龙听得懵然，他看看张巡妈妈，又看看李东亮。尤其是李东亮，正当他忍不住要问李东亮在说什么时，窦欲达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

　　窦欲达不着痕迹地朝他浅浅微笑了：“刚刚张巡醒过来，给叔叔阿姨说了。”

　　李萧龙明白了什么：“哦……”

　　李东亮和张巡妈妈又热情、担忧地交换了几句对孩子安全的看法，注意到李萧龙正和窦欲达对视，表情不太自然：“怎么了吗？你们在说什么？”

　　李萧龙转过头胡诌：“我在说我饿了。”

　　他拍了拍肚子：“现在几点了？”

　　他睡了不知道多久，而病房里四面都是白墙壁，头顶的灯明亮、平稳地运转，看不出时间。

　　李东亮低头看手表：“晚上八点十二了，也怪不得你饿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点？”

　　李萧龙想了想：“盒饭就行。”

　　“那我去医院门口那家给你端碗。”李东亮手放开栏杆。

　　“我也去给张巡端碗吧，他做完检查肯定会饿。”张巡妈妈叹口气，跟着走出病房。

　　门轻微地晃荡，激起阵风，影子在灯光里上下摇摆，他们细微的交谈声逐渐变成无。

　　李萧龙转过头，趁这个时候问窦欲达：“……张巡说不认识的人打的我们啊？——嘶。”

　　转头动作挺大，他头挺痛的。

　　“你躺着和我说吧。”窦欲达轻皱起眉，握着李萧龙的手，理了理李萧龙的枕头。

　　李萧龙顺着他的动作躺下来，嘿嘿笑了两声：“这样还挺舒服的。”

　　窦欲达却没有笑，甚至是颇为严肃的：“伤口还痛不痛？”

　　“我没感觉……刚醒来的时候有点痛，但现在不痛。”李萧龙想摸摸李东亮说的他腿上的伤口，但一只手在输液，另一只手窦欲达正牵着，挪不开。

　　窦欲达嗯了一声，脸色放松了一些：“你睡着的时候，腿上已经给你上过药包扎了。”

　　“哦……对了。”李萧龙想起刚刚他们说的话题，“哎，那个陌生人打我们的……”

　　窦欲达知道他的意思：“张巡醒过来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他什么时候醒的？”李萧龙好奇、又挺担忧地，他睡之前，张巡还紧闭着双眼。

　　“我来了一会的时候吧？”窦欲达回想，“当时我刚到‘解冻’，谢飞飞说你打过电话来过，说你和张巡有事，等会一起来解冻。但过了一小时你们还是没来，我想去找你们是怎么回事，回家放好东西，准备去做派书店，然后到家看到医院的语音留言，说你和张巡在医院里。等我赶过来的时候，你还在睡，叔叔还有张巡的爸妈都到了，正围着他说话。”

　　李萧龙恍然大悟：“哦……”

　　张巡没给他爸妈说实话？

　　李萧龙想了想，还是挺理解的。说了不能改变什么。而且更重要的是，张巡估计不太想说，是为了什么打架。

　　“其实我和张巡不是被陌生人打的……”李萧龙不想让窦欲达瞒在鼓里，“是吴北成。”

　　窦欲达不太惊讶地：“嗯。”

　　李萧龙发觉了他冷静的语气，瞪大了眼睛：“你怎么都不惊讶啊，你知道啊？”

　　窦欲达笑了笑，垂下眼：“你看得出来我知道啊？”

　　他说到这个话题，好像不太开心。

　　李萧龙犹豫了几秒，才敢问：“窦欲达，你生气啦？”

　　“嗯？”窦欲达仍然垂着眼，“还好吧。”

　　李萧龙头从枕头偏下来，定在床单上，像落枕的姿势，查探着窦欲达的表情。

　　这姿势窦欲达垂着眼也能看到他。

　　李萧龙和他对视着。

　　这角度，李萧龙以另一种视角看到了不一样的窦欲达：垂着的眼睛，棱角清晰的下颚，轻抿的嘴唇……

　　两人对视了好几秒，窦欲达忍不住伸出手，在他脑门上敲了敲：“躺好，别乱看了。”

　　李萧龙眨眨眼，为自己辩解：“我是想看看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没不开心，只是觉得这件事事先你应该和我商量一下。”窦欲达叹口气，“我不知道这件事，挺被动的，你都进医院了我才赶过来。”

　　李萧龙认真地：“其实我想的，当时张巡告诉我，吴北成又在跟着他，让我过去，我给你打了电话，给你家里，想让你和我一起去，但是你不在，所以我打给了解冻。但是我当时心里想的是我应该不会和吴北成发生冲突，所以只在电话里说我可能会带张巡过去。”

　　“嗯。”窦欲达说，“谢飞飞和我说你和张巡有事，要晚点过来，我在猜是不是吴北成的事，但又不确定。这种情况，你们只有两个人，最好不要直接过去，可以和我们商量，多几个人再说，直接告诉谢飞飞也行。”

　　“当时没想那么多……”李萧龙挠挠后脑勺，“而且当时我以为刘帆、肖念会到，但没想到他们也不在家。”

　　“下次别这么冲动了。”窦欲达很少说话这么直接，“你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我们没想和他打。”说到这个，李萧龙忍不住瞪眼，“是他神经病……带着两个人跑过来找张巡，说问刘柳姐相关的事，觉得分手和张巡有关系。”

　　“……别瞪了，眼睛像铜铃，小心伤口痛。”窦欲达被他逗笑了，用手轻抚李萧龙的眉毛。

　　李萧龙觉得很舒服，痒痒的、凉凉的，连带着被子，朝窦欲达那里侧躺了一节。

　　“然后他发现问不出什么，很恶心地说张巡有没有……”李萧龙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睡过……”

　　他不用说完，窦欲达明白了，挑高眉毛，“他这么说？”

　　“嗯。”李萧龙点点头，“然后张巡也受不了，说了他几句，结果吴北成就疯了一样地跑过来揍人。我想拦住他，他两个朋友从后面拉住我不让我动，他打了张巡几拳，又打我一拳。”

　　窦欲达问了细节：“他打你一拳？”

　　“对啊。”李萧龙试着找镜子，“我还不知道我现在什么样呢，是不是花里胡哨的……”

　　窦欲达看着他笑了：“还好，眼睛有点青。”

　　“真的吗？那就好。”李萧龙呼口气，“……他们还想打的时候，有阿姨看到了，问他们在干什么，结果他们就跑了，真怂，连认都不敢认。懒得和这种人计较。”

　　窦欲达垂下眼，李萧龙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确实没必要和这种人计较。”

　　“哎！”李萧龙忽然这么一声。

　　“嗯？”窦欲达看李萧龙变得紧张兮兮的。

　　“我差点忘了，你现在来医院了，那你今晚表演怎么办啊？”李萧龙问。

　　窦欲达毫不在意：“没事的，我和他们说的，今晚谢飞飞替我唱，他们还让我带话给你，说祝你伤口快点好。”

　　李萧龙还是有点可惜：“你排那么久呢，快一星期……”

　　窦欲达接话：“你还被打这么久呢。”

　　李萧龙脸皱成一团：“你什么意思啊？”

　　窦欲达很轻地笑了：“照顾伤员要紧。”

　　正说着，门口传来动响。

　　两个人抬起头，李东亮和张巡妈妈拎着盒饭进来。

　　没过几分钟，张巡爸爸带着张巡进来。

　　张巡进来的时候，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只是额头那里包了纱布，手臂有几块青的地方。张巡爸爸朝他们解释：“医生说可能有轻微脑震荡……哎，萧龙醒啦？”

　　“叔叔好。”李萧龙对他点头，又朝张巡扬了扬下巴。

　　张巡吃力地坐到床边：“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睡醒。”李萧龙指指放在床柜上的两个餐盒，“你一盒、我一盒。”

　　打回来的饭，李萧龙没什么胃口，但在家长紧张的盯视下，还是刨了一大半。剩最后一点他实在吃不下了，借口口渴，把饭放一面，那过窦欲达给他接的水慢慢喝。

　　过了一小时，医生过来宣布，李萧龙和张巡都没什么大碍，在这再观察一晚上，明天就可以出院，回去以后好好用药擦伤口。

　　这消息让几位家长都松了一口气。

　　李东亮和李萧龙商量：“那我晚上是在这照顾你，还是你自己在这睡？”

　　“你回去吧。”李萧龙对他说，“你星期天还要加班。”

　　“行。”李东亮笑了笑。

　　张巡有样学样，也让他爸妈走。张巡的爸爸变得更加依依不舍，李东亮和张巡妈妈一起劝他：“孩子就是这样的……”

　　李东亮站起身，准备走了，叮嘱李萧龙：“那你今晚好好休息。”

　　“好。”正说着，李东亮的衣兜忽然发出一阵杂乱的音乐。

　　李东亮掏出他的手机，翻盖看了一眼：“那小窦呢？你跟我们一路走？”

　　窦欲达还坐着那张椅子：“我再和他坐会吧。”

　　李东亮盯着手机很小的屏幕，在清脆的铃声里心不在焉地：“那行，那我们先走了。”

　　李萧龙觉得他有点奇怪，皱起眉：“你怎么挺急的？”

　　“我有个邮政寄来的东西要取，他们要下班了，叫我快点。”李东亮含糊地解释。

　　“是嘛？……”李萧龙说。

　　说着，他快步走出了病房，走出的瞬时，朝病房里的人挥挥手，一面才接起了电话：“喂？……”

　　李萧龙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纳闷地躺回床上。

　　张巡爸妈也跟着离开，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