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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无计可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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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欲达起床时,李萧龙不在旁边躺着。
这挺罕见的,因为李萧龙一般比他起的晚。
窦欲达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走到客厅。
客厅里也空无一人。
“李萧龙……”窦欲达喊了两声,不知道李萧龙是不是在厨房或者厕所。
窦欲达在厨房也没看到李萧龙。
他皱起眉头,又走到阳台,盯着阳台外晾衣架晾的衣服。
看上去有一半都是李萧龙的,好几件窦欲达看他穿过。
窦欲达正想着,忽然听到门口钥匙开锁的声音。
李萧龙用钥匙打开大门,抱着油条进了门。
“你醒啦?”李萧龙气喘吁吁地说。
“你去哪儿了?”窦欲达问。
李萧龙抖了抖袋子里的东西:“买油条啊,街角刘叔那家。”
窦欲达放松下来:“你怎么不叫我啊?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这样你可以多睡一会啊。”李萧龙路过他旁边,准备进厨房,“对了,我进门时你在看什么啊?”
他好奇地模仿刚刚窦欲达的视线,看着窗户外的蓝天。
“看衣服。”窦欲达悠闲地说,“我看都干了,给你收了?”
“哦!”李萧龙恍然大悟地。
像电线一样的一根根晾衣架上,挂着他的好几件衣服:蓝的、灰的、黑的,离他目光最近的是件灰卫衣。
但他只顾着看蓝天和白云,理所当然地无视了它们。
李萧龙嘿嘿笑了:“我都忘了。晾衣杆放在卫生间门口。”
“好。”窦欲达没多想,去拿晾衣杆。
李萧龙趁这个功夫窜进厨房,热好豆浆,找了空碗,把油条一根根地放进碗里。
他装好东西,没端出去,还是站在原地,盯着四个碗。
他偷偷走到门口,探出头:窦欲达摘完了衣服,正在一件一件叠。
窦欲达没注意到他,手里的动作轻盈而迅速,很快叠好了两件。
李萧龙心随着他的动作波动和起伏。
他犹豫了挺久,还是鼓起了勇气。
“吃饭啦。”李萧龙从厨房出来,把一个个碗放在桌上。
窦欲达抱起所有的衣服:“我给你放在你衣柜里?”
“好。”
那声音不太像李萧龙平常的,没那么有活力和开心。窦欲达回过头,看他一眼。
但他只撞上李萧龙转过身的背影,没看到李萧龙的表情。
李萧龙去厨房拿剩下的碗了。
窦欲达没多想,把衣服都放回李萧龙的卧室。
卧室里洒满了阳光,墙上的世界地图因为磨损而发白。
窦欲达出来时,碗筷都摆在桌上,两个人吃早饭。
窦欲达坐下吃了几口,感觉到从李萧龙那里频频投来的视线。
他习以为常地抬起眼。
李萧龙眼神闪烁地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刨饭。
他们平常相互的对视并不稀罕,李萧龙这样的反应反而不太同寻常。
窦欲达敏锐地感觉到这点。
还有刚刚,李萧龙说话好像也不太精神。
窦欲达感觉有点奇怪。
李萧龙先吃完了饭,放下碗筷,等窦欲达吃完。
窦欲达还剩半碗豆浆,喝了好几口。
李萧龙的目光始终没有退潮,以不频繁的节奏,犹豫地扫窦欲达。
窦欲达喝完,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你吃完了?”李萧龙等他把筷子放在桌上。
“嗯。”李萧龙的目光挺迫切和小心,好像等待着吐露什么。
李萧龙仔细地看窦欲达的脸,上面没什么黑眼圈,或其他宿醉的痕迹:“你头痛不痛啊?
窦欲达意识到他在说他喝酒的事:“还好,没什么感觉。”
早上醒来,只有一丝丝眩晕以仁慈的方式提醒他的宿醉。
“哦,那就好。”李萧龙看上去松了口气,但很快,那口气又被种神秘的气吊起来,让李萧龙看起来仍然犹豫不决。
他们间安静了几秒,背后阳台空荡荡的晾衣架,发出哐当、哐当轻微的响动。
窦欲达感觉李萧龙想说什么,犹豫了几秒:“萧龙,你……”
李萧龙同时说:“窦欲达,我想和你说个事……”
“嗯?”窦欲达点点头,停了说话,让李萧龙说,“你说吧。”
李萧龙在他的目光下,干咳了两声。
尽管想不紧张,但真说的时候,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困难。
“哦,我想说,如果可以的话,你要不要……”
李萧龙顿了顿,感觉嗓子干涸。
刚开口,他内心的胆怯突然涌出来。
那种不想说的愿望开始冒泡。
为什么要说呢?如果不说,其实也没什么……
他停了好几秒,抑制住那感觉。
窦欲达还在对面看着他。
这种关头,他不能退缩。
“你……”
“——你要不要回北京?”
试了好几下,终于,他才把话说完。
他听上去那么紧张和不情愿。像在撒明显的慌。干涩的声音义无反顾地出卖了他。
李萧龙感觉挫败。
窦欲达怔了怔,没明白李萧龙在说什么:“萧龙?你在说……”
窦欲达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没说完,似乎也不知道怎么说。
比起明显的快乐,或愤怒,窦欲达听上去更多的是困惑:“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没等李萧龙说话,他皱起眉,想到了什么:“窦志文对你说了什么?”
他指的是他的爸爸,李萧龙反应过来。
窦欲达怎么突然这么说?
李萧龙傻眼地摇摇头:“没有啊。叔叔没给我说什么……”
他的神情很认真。窦欲达相信了。
“那你……”窦欲达愣了片刻。
这番突兀的话,既然不是因为窦志文,那是怎么回事?
窦欲达脸上难得一见的空白。
李萧龙知道:该是他说话的时候了。
他轻轻地挠了挠脖子后侧,但窦欲达正在他面前,直勾勾地和他面对面,一时间他想说的话,像包在袋子里的糖,他想取出来,但因为心急卡在中间,怎么也拿不出来。
“昨天晚上,在河边的时候,我们不是聊过吗?”他想了想,好不容易地想到了要从哪里说起,“你给我说了家里的事……你妈住院的事,你爸的事……然后我晚上的时候,在想,其实这些矛盾说到底,都是因为他们想让你回北京或者不回北京引起的……”
他想了一晚上,翻来覆去,最后希望窦欲达好占了他头脑的上风。
早上他很早醒来,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下定了决心,想趁早饭的时候和窦欲达谈谈。
“所以,我在想你回北京的话,可能……”
但他现在说的磕磕巴巴的,颠三倒四、没头没尾。窦欲达能明白吗?
估计不行,因为窦欲达半天没说话。
李萧龙偷偷地抬起脸,窦欲达抿着嘴唇,看不出在想什么,也看不出怎么想李萧龙说的话。
“……萧龙,你是听到,我昨晚说的话才这么说的吗?”他突然说,目光很锐利。
他昨晚带着醉意,在河边说的那一通话。
李萧龙和窦欲达都记得那是什么,也很难忘记。窦欲达很少谈起他的妈妈,和他对妈妈的看法。
李萧龙啊了一声,面对着窦欲达锥子似的视线,窦欲达好像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什么,神情几乎可以看成为凝视,只不过那凝视里没有敌意,而是无害的探寻。
“不完全是……”李萧龙被看的有点不自在,扭了扭,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
窦欲达的话让他想了很多,可最后的想法是李萧龙的。
李萧龙眼睫毛在皮肤上投下一层很浅、很淡的影子:“……我不想你不开心。”
这说法让对面的窦欲达一静。
“……你……”他神色晦暗地,“觉得我不开心吗?”
李萧龙给了板上钉钉的答案:“嗯。”
无论是窦欲达的神情,还是李萧龙自身的感觉,这些都告诉了他。
他回答的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反而让窦欲达愣了几秒。
“你不开心。”李萧龙的手缓和地摩擦桌子的纹理,他小心但认真地说,“我看得出来。”
窦欲达轻声地问:“那我是怎么不开心呢?”
他没有生气的意思,像是好奇的询问。
“像昨天那个样子。”李萧龙说。
“昨天晚上吗?”窦欲达解释,“也许只是一时伤感呢?”
李萧龙摇摇头:“之前有时候你会发呆,我看得出来,只是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才知道原因。”
因为窦欲达的妈妈。
窦欲达一直背着那种负罪感。
他们都没有说出来,但都知道为何。
李萧龙继续说:“但是,如果、我想,要是你回北京的话,其实事情是能解决的,你爸不能找借口,得把离婚协议书签了……你妈妈那面,也不会再说你什么了……你也就不再欠你妈妈的了——但你要在这里的话,事情永远都解决不了,你爸妈他们……还会继续来找你,特别是你爸爸……”
隐晦的难受感缠着李萧龙,让他不太舒服。但他还是得说。
“所以,你要是愿意回去的话……”
他没说完。窦欲达打断了他:“你想我回去吗?”
窦欲达视线细致地在李萧龙的眉毛和眼睛中间徘徊。
李萧龙傻愣愣地盯着他:窦欲达的话说的太急、太快,他没反应过来。
对视了几秒,没等到李萧龙的答案,窦欲达从中抽身出来,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盯着餐桌上空了的两个碗,抿着嘴唇,推开椅子,径直站起身。
“你去哪里?”李萧龙反应过来,看着他的背影。
窦欲达没回头,声音压的低低的:“我衣服刚刚没给你放好,我去看下。”
他走进了李萧龙的房门。
李萧龙还坐在椅子上,面对窦欲达刚才看的两个空碗和桌子。
阳台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台外空了的晾衣架不甘心的碰撞响声。
窦欲达是生气了吗?
李萧龙突然有这种明显的感觉。
他不敢确定,手放在椅子上,头朝卧室那里探了探。但他的视野,仅仅能看到门后地上的几块瓷砖。
他缩回头,皱着眉,又单独坐了一会。
他想了想,推开椅子,站起来。
他犹豫地走到卧室前,停下脚步。
窦欲达没有像在叠衣服,垂着眼坐在他床边。
李萧龙朝卧室里走了一步,窦欲达应该听到了拖鞋的响声,但没回过头,也没问的意思,还是那么静静地坐着。
“窦欲达?”李萧龙怯生生地喊他。
窦欲达没回答。
“……你在生气吗?”李萧龙说。
窦欲达还是没说话,也没动。
在李萧龙拿不准要不要再问一遍的时候,窦欲达突然说:“你这么觉得?”
窦欲达等了半天,都没听到李萧龙再说什么。
窦欲达头朝门口这面侧了下。
李萧龙正抱着胳膊,不知所措的样子。
窦欲达语气变得没那么僵硬:“……我没有生你气,但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可以让我这么坐一会吗?”
“哦……”窦欲达不硬不软的态度让李萧龙懵然,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他只好朝后退了几步,走出卧室。
他在客厅里站着,像棵树那样僵直地站着,没想到,也不知道干嘛。
他的视线余角看到了尽头的黑沙发。
他走过去,一屁股坐下。
坐也没有实感,好像坐在一团鼓鼓囊囊的面团上。
窦欲达突然不开心,还不想理他。
李萧龙没太明白为什么,一切发生的这么突然。
李萧龙垂着眼,嘴塔拉下来,脑子懵然。
窦欲达坐在床上,昂起头,窗外面的树枝头的叶子飘的不剩几片。
阳光发泄似的冲进来,让他的脸和眼睛挺刺痛。
客厅里没有声音,阳台也没有。
李萧龙大概没进厨房,也没收拾东西,很可能是找了一个地方闷闷地坐下来。
窦欲达意识到这点,又叹了口气,站起身。
果然,李萧龙坐在沙发上,耷拉着脑袋,让人想起每到了冬天,很没精神的樱桃树。
窦欲达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
李萧龙脑子正一片空白,一个身影忽然走到他面前。
窦欲达走到了他面前。
像李萧龙抬起头那样,窦欲达也正低着头,手插在裤兜里,同样看着李萧龙。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
“……”
“……”
谁都没说话。
沙发一沉,窦欲达坐在了李萧龙旁边。
又过了无话的一刻。
李萧龙先开的口,语气怯生生的:“窦欲达?”
“嗯?”窦欲达答应他。
“你真的没有不开心吗?”
他听上去可怜巴巴的。
即使刚刚窦欲达用套话应付了他,他还是没有放弃关心的想法。
窦欲达可以不回答,或者岔开话题。大多数时候,当他不想面对什么事时,常常会若无其事地这么做。
但面前是李萧龙,如果不说,他可能不知道窦欲达为什么生气,但会像小孩子那样低落。
窦欲达权衡了几秒,还是心软地说出了真话:“刚刚我是不太开心。”
“萧龙,你想要我走吗?”
那问题近在咫尺,李萧龙听得很清楚。
这不是李萧龙的想法,而窦欲达正那么直白和认真地询问李萧龙的回答,李萧龙在他的注视下,本能地摇了摇头。
窦欲达语气还是很轻:“那你如果不想我走的话,为什么要我回北京呢?”
李萧龙被他的问题牵引着,在窦欲达的目光下:“因为,我想让你开心……不那么为难。”
“为难什么?”窦欲达问。
“你家里的事。”李萧龙艰难地,“……你是因为不回北京,才被你爸妈骂的。”
而窦欲达不回北京,和他有关系。
窦欲达听出了李萧龙的言外之意。
听起来比李萧龙想让他走好很多,但窦欲达还是叹口气:“不回去是我的决定,萧龙——你不需要这样。”
“可是你不开心。”李萧龙闷闷的。
他们回到了先前那个问题。
“我是有不开心,但是都是我家里的事,要解决的话,也是和他们解决。”窦欲达沉默了几秒,“而不是你。”
他不希望李萧龙背上无名的责任。
李萧龙却飞快地眨眨眼,像一个天然气工闻到了瓦斯泄露的气味,敏锐地从窦欲达的话里嗅出什么。
“……关我的事。”李萧龙鼓起勇气,飞快地说,“你爸爸妈妈他们……你给我说过的,他们不想解决。要是我可以解决,你就不用被他们为难了。”
窦欲达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李萧龙这么说。
李萧龙局促地在沙发上挪动了一下,坐了一会,沙发已经变得热热的。
窦欲达靠近他一些,深深地凝视着他:“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怎么想的?如果我回到北京,离开你,我就会开心了吗?”
他的表情难得一见的严肃和认真。
李萧龙被他的视线盯得少许得懵然,不过很快,他反应过来,没有退缩地承诺:“……但是我不会离开你。我会在你旁边的。”
换成窦欲达惊讶:“……你在我旁边?”
李萧龙用力点点头,有点结巴地:“嗯,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写信啊,坐火车或者飞机,到北京来找你。”
窦欲达听他说完,无奈地笑了:“这叫在旁边啊?”
“对啊。我会想办法和你在一起的,我不会离开你。”李萧龙灵机一动,“而且我还可以考北京的大学,来找你。”
李萧龙那认真的眼神,让窦欲达不忍说他。
眼前的少年以种简单、淳朴的方式,试图应对和调转整个复杂周转的成人社会。
外部世界在他面前异常的简单,只要他开始奔跑,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不可以忍受的。
尽管听上去挺孩子气,但窦欲达心里松柔的一块被撬动了。
他对这样的李萧龙说不出什么。
窦欲达专心致志地看着李萧龙,叹了口气。
他手盖在李萧龙的手背上,感觉到李萧龙的紧张。
“但你呢?我回去了你会开心吗?”他轻声地、温柔地说,问出他最想问李萧龙的那个问题。
李萧龙一直在说窦欲达,说窦欲达的爸妈,说他可以陪着窦欲达的各种办法,但是没有提自己怎么想。
李萧龙眼神闪烁了两下,让人想起老式舞厅里转动的彩球。
紧接着的是沉默。
李萧龙没想到窦欲达会这么问。
“我……其实……”李萧龙的手因为说话声微微颤动,“我可能不怕你回北京……”
“我只是怕你离开我。”
他声音闷闷的。
窦欲达听完他的话,先是没有完全理解。
接着这话飞快地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突然恍然地理解了李萧龙的意思,李萧龙对“离开”、“回北京”的区分。
对李萧龙来说,“回北京”不代表着“离开”。
李萧龙的“离开”是另外的意思。
李萧龙没说的很明白,但窦欲达知道和李萧龙妈妈那件事有关。
他怕的不是窦欲达去什么地方,而是“离开”,也许是种被抛弃、失去爱的恐慌。
李萧龙之前对他回北京的态度是强烈的,但现在却在劝说他。
李萧龙那句“我不会离开你”,刚刚窦欲达理解的是考虑甚少的少年计策,但其实并非如此。
比起出计划,李萧龙更像只是想单纯、坚定地告诉他:我不会离开你。
像说一句告白、一个承诺那样。
这承诺以前没人对李萧龙说过,但李萧龙却颤颤地在对他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萧龙暗地里克服了恐惧,甚至反过来安慰他。
李萧龙还在直直地望着他,等他说话。
李萧龙看起来挺紧张,平滑的两颊稍微鼓起来,似乎是屏住了呼吸,等待窦欲达说话。
窦欲达还感觉得到李萧龙的手不直觉地僵直。
说的是窦欲达的事,但李萧龙却比他还紧张。
这让窦欲达不合时宜地想微笑,但随之又是胸口的一阵骚动,被夏天太阳暴晒过的泳池水似的暖和,它很快蔓延到全身,让四肢都变得沉重、但也温情脉脉。
窦欲达想起第一次见到李萧龙的时候,他站在讲台上,李萧龙坐在隔讲台几排的地方,懵懂地抬着头看他。
教室里挺喧哗,人也很多,大多数人都漫不经心、或好奇地盯着讲台,看他说话。
但窦欲达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就看到了李萧龙。
而现在,他像当时一样望着李萧龙,李萧龙正像那时候一样回望他。
但什么都和之前不一样了。李萧龙在他生命中占据非常重要的位置。
李萧龙说完那话,很忐忑。
窦欲达问他:那你怎么办呢?
他回答窦欲达,我只是怕你离开我。
这是李萧龙的真心话,但说的时候,他也有一丝犯嘀咕,因为那些话听上去也很像在自我安慰。
他真的无所谓窦欲达回北京吗?
心里不舍的留念以不可忽视的体量冲击着他。
但他坚持着说完了那话。
说完的那瞬间,他自己都感到心里的艰涩。
窦欲达没有反应,李萧龙正不知道他怎么想时:“萧龙……”
那说话声听上去相当像是呢喃。
接着窦欲达抱住了他。
这拥抱和平常那么熟悉,李萧龙一愣,接着,他凭着惯性忍不住回抱了他。
他听到了窦欲达比平常沉一些的呼吸。
窦欲达的下巴搁在李萧龙的肩头,李萧龙稍微侧头,能看到他的侧脸。
窦欲达的嘴唇微微下垂,表情是感伤的,和平时的不太一样。
李萧龙一愣,本能地没说话,静静地抱着他。
窦欲达在他耳边:“谢谢你,萧龙。”
“但是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做。”
他的声音疲惫而脆弱,似乎放下了所有防备。
李萧龙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而窦欲达无力的语气,又自然地让他觉得难过。
李萧龙不自觉地顺他的背部,小心地问他的意见:“……那窦欲达,你是想还是不想回去呢?”
“……我不知道。”窦欲达坦诚地。
“你在这里,所以我不想,但是,我总觉得我欠着父母什么。”
“……”
“如果是我的事的话,没关系的……”李萧龙试图说得无所谓和宽容,他笨拙地,“反正,我们可以,见面……”
窦欲达沉默了两秒,头在李萧龙肩头动了下,抱的更紧了些。
他没有反驳李萧龙,也没有赞成他。
“其实,除了这个……萧龙,还有别的——我不回去,不仅仅是因为你的事。”窦欲达喃喃地说。
“听起来不太好,但是我可能还是有点恨她。”
李萧龙手还在窦欲达身后,听他这么说,一愣。
她?
“……也许从某种程度上,我其实不太希望她幸福,因为她也从来没想到过我。”
是窦欲达的妈妈。
李萧龙明白了。
“三年里,我和她没有过联系,除开这次。”窦欲达轻声地。
“她在电话里,要求我做这做那,说是为了她自己的幸福。当时我心里觉得有点好笑,这和她分居时对我说的话没区别。”
“可能,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心里就不太情愿。”
“但是我没有说出来,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心里不情愿。窦志……我爸对她那样,我自己也没阻止、反驳,而是想冷眼旁观……”
窦欲达叹了口气:“……所以局面才变成这样。”
“而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是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不想到北京去。”窦欲达茫然地。
“所以,萧龙……”窦欲达说,“我其实……”
“其实”后面没有话,窦欲达想了一会,没说话,头轻轻地搁在李萧龙肩头。
窦欲达也不知道怎么说、怎么办。
李萧龙强烈地感觉到了这点。
窦欲达的语气少有的感伤与促然。
窦欲达说的这些感觉,李萧龙不是没体会过,甚至是刻骨铭心地记在心里。
窦欲达一说,他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甚至是感同身受。
但正因为如此,李萧龙哑口无言,说不出一个字。
因为他体会过这方面的痛苦,知道那是什么感受,所以他也知道安慰的言辞多么苍白。
他只好无措地抱紧了窦欲达。
这样能让窦欲达好过点吗?
他听到窦欲达的呼吸,感觉到窦欲达的回抱,闻到窦欲达身上和他一样的肥皂的气味……
不知默默相依了多久,他们才松开了对彼此的拥抱。
窦欲达从李萧龙的肩头起来,拨开压在脸上的头发。
李萧龙眨着眼,盯着他理头发。
两个人拉着的手没松开,一时谁都没说话。
窦欲达又深深望了李萧龙一会,才问:“有没有橡皮筋?”
李萧龙看他聚拢了头发,想着:“有的……上次你放在我这。”
他站起来去卧室拿。
窦欲达接过李萧龙拿来的皮筋绑头发。
李萧龙安静地盯着他绑。
窦欲达绑完了头发,朝李萧龙笑了笑:“好了,你看怎么样?”
李萧龙由衷地:“挺好的。”
两个人又对看了一阵,也许是还没从刚刚的氛围抽离出来,沉默无言。
“都十一点了。”窦欲达突然说,打破了安静。
“啊,是吗?”李萧龙回过头,看了一眼时钟。
因为隔得挺远,看不太清,他朝墙壁哪那里移了几步。
“啊,十一点十八了……。”李萧龙嘀咕。
向前的几步时,他视线无意地扫了下阳台的桌子,上面四个碗已经呆立了很久。
李萧龙一拍脑袋,瞪大了眼:“哎……差点忘了!我碗还没洗。”
他匆匆走过去,端起它们。
窦欲达探出头,看了一眼:“我帮你吧。”
李萧龙急匆匆地走进厨房:“那你收拾桌子吧……擦一下。”
“好。”窦欲达跟着进来,顺从地拿过碗柜第一格的抹布。
李萧龙烧好一锅热水洗碗,窦欲达在他旁边清好帕子。
“中午吃什么啊?”窦欲达走到厨房门口时,突然转过头问李萧龙。
李萧龙停下洗碗的动作:“要不咱们去北冰洋吧。”
“好啊。”窦欲达轻快地赞同,接着走出去。
李萧龙低下头,继续洗碗。
在这里,他能听到窦欲达抹桌子和搬凳子实打实的声音。
想到等会要去北冰洋,李萧龙开心了一下。
不过这开心就像窗外的阴天一样不确定,一片乌云过去露出太阳,但随着风飘荡,天色再次变得阴森。
李萧龙一想到刚刚的对话,心沉下去。
刚刚那场对话,已经若无其事地结束了。
窦欲达的回答是:他也不知道。似乎不太确定。
说实话,当听到窦欲达答案的时候,李萧龙一瞬间的小小庆幸,因为这种不确定让李萧龙觉得自己是安全的。窦欲达好像不必急迫地考虑回北京,至少没做决定。这代表窦欲达还会在他身边好一阵。
他自己的自私和对爱的恐惧占了上风。他怕要是窦欲达离开,他会失去爱。
但随即,窦欲达话里的痛苦揪住李萧龙的心。
窦欲达没办法决定是因为李萧龙,也更是因为窦欲达家里。
窦欲达既觉得对不起他妈妈,但又怀有恨意。
他觉得他欠她,但还是没办法原谅他妈妈。
窦欲达那样的口吻是茫然的。
如果窦欲达无法原谅他妈妈,也无法坚持恨她,是不是也意味着窦欲达不能放过窦欲达自己呢?
这代表在种程度上,窦欲达心里被困在某处,无法动弹。
李萧龙担心,却没有办法这样的窦欲达。即使他想帮也无计可施。
李萧龙心里转瞬代替庆幸的便是沉重和失落。
因为这个世界有比怕失去爱更重要的事。
但是他能怎么办呢?还能为窦欲达做点什么吗?
李萧龙闷闷不乐地洗手里的碗,绞尽脑汁,但最终发现,好像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