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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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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深秋,街道载满飘零的落叶。在清洁工来打扫前,行人在落叶堆里坦荡地行走,充满清脆的窸窣。
窦欲达和李萧龙走在去‘解冻’的路上,一面踩着树叶,一面闲聊。
吃了香蕉后,李萧龙状态好了很多,没有再哭,说话声也变得平稳。
正好差不多该到窦欲达去‘解冻’排练的时间,两个人收拾完出门。
他走在树叶间,朝窦欲达讲他初中的事:“……以前初中每到这个时候,我啊张巡刘帆他们啊就喜欢踩树叶,比谁声音踩的轻。”
“挺好玩的。”窦欲达跟着他的话题走,“你们现在还玩吗?”
“现在……我们偶尔还会比,但基本只能在晚上街上没什么人的时候。因为他们怕别人看到觉得幼稚。”
“张巡有次被刘柳姐看到我们在玩这个——”李萧龙正说着,忽然看到他们已经走到街角,面对一条马路。
马路镶嵌着闪烁的红绿灯。
李萧龙看到红绿灯,自然地停止说话。
他牵着窦欲达的手,小心地望着左侧的红绿灯,直到跟他一起过了马路,到了河边,才松口气。
但过了马路,李萧龙没继续刚才的话题,反而忘了说话似的,沉默地在阳光更暗的河边走了几步。
他在树荫的庇护下,还望着左侧的方向。
他没说话,这让他的注视比起放空,更像是在凝视。
左侧已经不再是红绿灯,而是和他同行的窦欲达。
“还看红绿灯呢。”窦欲达开玩笑地对上他的目光。
李萧龙反应过来:“啊,没有。”
“那你是看我?”窦欲达手揣在衣兜里,逗李萧龙。
李萧龙不知道怎么回答。但窦欲达突然说:“你继续说吧。”
李萧龙茫然地:“说什么?”
“你刚刚说,踩叶子的事。”窦欲达记得很清楚。
李萧龙像才想起来:“哦,对。”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脚,绕过抖动的树荫的影子:“就是张巡有次被刘柳姐看见我们在玩这个,不太好意思,后面不太爱玩了。”
这件事挺好玩,不过李萧龙讲的心不在焉,好像在想别的。
窦欲达猜得到是怎么回事。
尽管从房间出来后,他们轻松、像平常那样地交谈,但卧室里他们说话的余韵还萦绕在耳边。
即使是在说那些无关的事的时候,那感觉也似乎笼罩着他们。
这让他们说的话都有点恍惚、不在意,好像在梦里。
窦欲达自己也是。
他无可避免地还想着那他们的对话。
窦欲达感觉到李萧龙又在看他,仍然是那种时不时的闪烁目光。
窦欲达想了想,决定打破沉默。
他转过头,看李萧龙:“你在想什么?”
李萧龙一愣:“怎么了?”
窦欲达轻松地:“你刚刚……一直在看我。”
“啊……对。”
“怎么啦?”窦欲达歪着头,对上李萧龙的眼睛。
“没有。”李萧龙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嗯,因为……我感觉我们从你家出来后……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他顿了一下:“我觉得你看起来放松好多。”
阳光一视同仁地照在窦欲达肩膀上。
窦欲达认真地想了想:“可能是刚刚和你聊过后,我轻松了很多。”
他说的是实话,隐瞒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尤其他隐瞒的是李萧龙。
在和李萧龙坦白前,忐忑不安像乌云一样,密麻地聚在一起,随时可能会泄漏暴风雨。
但现在那顽固的沉重感,以惊人的速度在天空中褪去。
“但是……”李萧龙话没说完。
窦欲达靠着河栏杆走,等他说话。
李萧龙凭借着直觉,不知道要不要说。
他犹豫了一会:“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你好像还是有点不开心。”
窦欲达一怔,放慢了步伐:“……为什么呢?”
李萧龙也没有明确的答案,只是这么觉得:“我不知道。”
窦欲达看起来轻松了不少,但李萧龙隐隐察觉,仍然有层阴云抹在他身上。
一句岔开的话、或一缕阳光,能很快驱散它。但它始终坚实地躺在那儿,让李萧龙无法忽视。
窦欲达垂下眼,似乎在思考李萧龙说的话。
李萧龙局促地摸摸额头:“哎,也可能是我乱说的,你也别当真。”
他手在头发里乱挠,头发扭得乱七八糟。
窦欲达忽然被他的动作吸引住了:“你头发是不是长长了?”
“是吗?”李萧龙迅速地摸了摸,“我没感觉出来呢?”
窦欲达笑了,伸手拨弄他前额的碎发:“都快已经耷到额头了。”
李萧龙手搭在窦欲达手背上,透过缝隙摸那一簇头发:“那我再过段时间去剪……”
两个人没再继续聊那个话题,让它随波逐流地过去。
到了‘解冻’,一切和以往一样。
窦欲达排练,李萧龙在二楼听了半小时,被璐姐拉着去帮搬新到的零食箱。等到晚上,大家一起吃了饭,窦欲达到后台准备表演,李萧龙则站在柜台,像个熟练的临时服务员,帮忙收钱和拿东西。
今天窦欲达唱的歌大概挺知名,很多人在台下,伴着醉意轻哼。舞池里很多人来来往往,散漫地跳舞。表演结束时,舞厅里懒洋洋的,连彩灯也好像比平时疲态,并不积极地照耀顾客。
也许是被这种难得的放松感染了,表演过后,除了昆哥、璐姐要照顾客人,其他几个人躲在后台,开了几罐啤酒,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后门特意敞开了一条缝,让外面的音乐模糊地传进来。
李萧龙站在门角落边,窦欲达对面的位置,拿着汽水瓶,听他们说话。
他们在聊一张外国哪个歌手新出的专辑,谢飞飞以难得认真的语气夸赞。
“萧龙还没听过吧。”光叔注意到李萧龙没参与他们的话题。
“对啊。”谢飞飞想起来,“你没听过是吧?”
她看李萧龙点了点头,迫不及待地:“那行,我哼给你听几首歌。”
光叔笑了:“你这么喜欢?都能背了?”
谢飞飞没理他,专注地哼起来。她的声音是沙哑的,在后台里穿梭,引起一阵余颤。
光叔听了一会,放下杯子,和她一起唱。
两种不同的声音合在一起,在舞厅断断续续的音乐声里,异常地动人。
窦欲达头靠着墙壁,仔细地听。李萧龙握着瓶子,很专注。等唱完,他们同时鼓了掌。
“真好。”李萧龙认真地说。
谢飞飞开心地朝他们笑了笑,目光和光叔的拧到一起。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直到光叔和谢飞飞各自因为一些事,被昆哥和璐姐喊走了。
后台外的舞厅重复着单调的乐曲和呢喃声,门缝里传来扑鼻而来挥之不去的轻微啤酒气。
只剩下窦欲达和李萧龙。
“他们刚刚唱的很好。”窦欲达说。
“嗯。”李萧龙认同地,“我不知道光叔唱歌也挺好的。”
窦欲达靠着椅子,笑了笑:“嗯。”
在无声里,他们就这么望了对方一会。
仿佛在那对视里感觉到了什么,窦欲达突然提议:“萧龙,……要不要去河边转转?”
李萧龙放下手里的汽水瓶。在窦欲达说话前,他猜到了这个邀请,或者说,他一直在等它的出现:“……好。”
他们好像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那走吧。”窦欲达没犹豫,仰头对着啤酒罐,喉结滚动。
“你喝完了?”李萧龙看着窦欲达晃了晃啤酒罐,罐子没什么声音。
窦欲达把啤酒罐放在桌上:“差不多吧。”
李萧龙想了想,拿起汽水瓶,把他剩的最后一点汽水喝空。
“你看,也空的!”他朝他晃。
窦欲达笑了:“又不是拼酒。”
“避免浪费嘛。”李萧龙跟着他走进舞厅。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解冻’的大门口,和随意瞥他们一眼的老曹打了声招呼,穿过马路。
走到对面的河岸,河风徐徐。李萧龙回过头,‘解冻’字样的招牌在夜晚安静、柔和地闪着光。刚刚那些歌声,没有任何痕迹。
空气很新鲜,李萧龙深呼吸一口气。
他靠着河栏杆,眺望河面,远处的河水是深黑色的,像一团安静的浓雾。
有几只夜鸟在空中腾飞,用力地扇着翅膀。
李萧龙听到那声音,忍不住抬起头,试图捕捉到它们的身影。
他挺久没和窦欲达这样一起在河边晃荡,感到种难得的惬意。
这么盯了不知道多久,他转而又看回静静流动的河水。
“萧龙。”他还发着呆,忽然窦欲达喊他。
李萧龙回过神:“嗯?”
窦欲达站在他旁边,双臂靠着栏杆,脸搁在肩膀上,以侧望的姿势,和他四目相对。
窦欲达看了他几秒,才轻声地:“你别不理我啊。”
李萧龙一愣:“不理你?”他困惑而认真地,“我没有不理你啊。”
“有啊,你刚刚……”窦欲达朝河和天空各看了一下,像是模仿李萧龙刚刚的动作。
李萧龙眨眨眼:“我那是在放松啊,不是不理你。”
他怀疑地伸出手,摸窦欲达的脸:“你是不是喝醉了?”
窦欲达的脸在夜晚是冰冷的。
窦欲达朝他懒散地笑:“是有一点上头,但也就一罐啤酒,不至于。”
“那你怎么突然这么说?”李萧龙纳闷地。
窦欲达跟着他想了一会:“可能是我怕你……不理我。”
“我怎么会不理你呢?”李萧龙学他趴着,和窦欲达凑的很近,两人的脸仅隔一道栏杆不到的距离。
“不知道。“窦欲达表情有些茫然,陷入仔细的思考,“我猜……可能是怕我说了那些事,你会不理我。”
李萧龙一愣:“你家里的事?”
“嗯。”
李萧龙替自己辩解:“但是你今天给我说后,我没有不理你啊。”
窦欲达想了想:“也许是怕你反悔吧。”
“我才不会反悔!”李萧龙庄重地皱起眉。
窦欲达仔细地看了他好一会,轻轻笑了:“好。”
李萧龙因为他的承诺松一口气。
“不过你这么突然这么说?”他不知道为什么窦欲达在这个夜晚突然这样。
窦欲达随意地:“可能有点喝醉了吧。”
李萧龙怀疑地朝他靠近了一些,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你不是说……你只喝了一罐吗?”他犹豫地。
窦欲达看了他一眼,想了想。
他把头发理在耳后,靠近李萧龙,在李萧龙耳边,说秘密的语气:“其实在楼上排练的时候还喝了一罐。”
热气让李萧龙耳朵一阵痒痒,他条件反射地朝后退了一步,发现窦欲达正专心地望着他。
李萧龙脸在灯光下看起来变红了一些。
窦欲达和平常有丝微妙的不同。
李萧龙挠了挠耳朵,咕哝:“怪不得……”
他有些奇怪:“怎么喝这么多?”
窦欲达歪头:“算很多吗?”
“是啊。”李萧龙说,“你平常也就喝一两口。”
窦欲达直起身,手垂在护栏旁.
他以茫然的眼神看了会河水。
“可能是我喝的时候在想事,没注意。”
李萧龙被他的说法吸引了:“想事……?”
“嗯……想了挺久。”窦欲达侧过头看他。
“……今天下午我们在河边的时候,你不是说感觉我心情不好。”
他提起这个,李萧龙点点头:“嗯。”
窦欲达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浮动:“那时候我心情确实不太好,因为就在想事。”
但那时候,他自己还没意识到,仅仅有许微的沉重感。直到李萧龙说,他才发现,他已经无意思考了很久。
李萧龙不自觉放开了栏杆:“你——”
他想了想,小心地问:“想……什么事?”
“想什么事啊?”窦欲达重复他的话,似乎在琢磨。
他琢磨的时候,一只飞蛾摇摇摆摆地掉下路灯,从他们间飞过,险些撞上李萧龙的鼻子。
李萧龙无暇顾及它,手象征性地在自己面前挥了挥,双眼仍一眨不眨地望着窦欲达。
蛾子俯冲下阶梯时,窦欲达说话了:“想的是两件事吧。”
窦欲达看了李萧龙一眼,那神情和刚刚的差不多,只是有许些的、李萧龙不好形容的含混情绪。
“一件……”窦欲达说,“是担心你不理我。”
李萧龙怔住,紧张地:“……那你现在不这么想了吧?”
刚刚他们的对话,窦欲达不知道好点没。
他不自觉地担心着,牵住窦欲达的手。
河风一阵阵地从阶梯下方涌上来,窦欲达把吹散的头发挂在耳后,回握李萧龙的手。
窦欲达摩挲他的手,歪着头笑了:“嗯。”
李萧龙这才放下心。
好一会,他:“……你刚刚说两件事?”
窦欲达顺着栏杆,走到李萧龙左侧的阶梯边。
他望着静静流淌的河水,似乎在酝酿怎么开口。
李萧龙跟着他,向下走了两步,到离窦欲达两节的下台阶,转过身,手抓着扶梯,背对河道,和窦欲达面对着面,等他说。
李萧龙的面庞在路灯光芒的正中央,被照得异常明亮,甚至能看到脸颊旁细小白色的绒毛。
窦欲达低下头,看了好几秒。
望着那张脸,心里的失落、怅然若失,仿佛也好了点。
窦欲达浅呼吸了一口气。
“……我在想我妈的事。”他坦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她。我挺烦她的,而且我们很久没见面了,但……”窦欲达欲言又止,这个话题似乎让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李萧龙也有点不知所措,他想了半天:“你怎么今天……突然想起她了?”
窦欲达垂下眼:“也不算突然……有一阵子了。”
他朝台阶迈了一步,和李萧龙近了点:“我没给你说过,但是前阵子,我偶尔晚上做梦会梦到她,有时候也会突然想起她。”
“今天的话,我本来没想起她的,但窦志文……我爸来了,在客厅里说那些话……。然后就……”
他没说话。李萧龙沉默了几秒,小心翼翼地:“那……你想起她什么?”
他怕碰到窦欲达伤心的地方,但窦欲达很少露出这样一面,通常都是他对窦欲达说一切。
“想起她什么啊?”窦欲达咀嚼李萧龙的问题,往阶梯下走了几步。
他走到河岸旁的长阶梯,停下脚步,等李萧龙跟上他:“……说真的,还挺杂的。”
李萧龙跳下最后一节楼梯,脚下的阶梯很坚实,跟着他的走路,发出“碰”的一声。
等那声音在夜晚里突兀地消失,李萧龙听到窦欲达继续说话。
“有小时候的事,她带我出去玩,教我功课,做饭给我吃,还有……之前她打电话过来,希望我回北京说的话吧。”
李萧龙一愣,窦欲达和他说过小时候的事。
他记得,冬天窦欲达常一个人溜出门,躺在冰场。
“我还以为……小时候你爸妈都不管你,只把你关在屋子里让你做作业。”
“他们是不太管我。”窦欲达的声音在河水的浮动里平静地波动,“但我爸的话是完全不会理我。而如果我妈心情好了,她还是偶尔会带我出门。给我买个冰淇淋,让我在院子里荡荡秋千,也会带着我去公园。当时我听到要和她一起出门,还是挺开心的。”
他们已经走到了河边,台阶下一片干枯的河岸。它浸淫在夜色里,散发河泥特有的气味。
窦欲达先走到河岸,接着他朝李萧龙伸出手。
李萧龙被他拉了一把,走上去。
河岸的泥土是干枯的,但站在上面,感受到的河风比在阶梯上大一些。
风把窦欲达的头发往后吹,窦欲达抬起头,在风里思索了一会,语气自嘲:“这样想想我小时候记性挺好的。”
李萧龙安慰地摩挲窦欲达的手心,窦欲达侧过头,手指头和李萧龙的勾在一起。
“可能就是因为这些,我现在才一直想起她。”好半天,窦欲达说。
李萧龙听着他的话,望着窦欲达,尽管黑夜让视野很不清楚。
“之前我接到她的电话,我还记得当时她想让我回北京,问我难道我不希望她幸福吗?最后我告诉她说我不回去,电话那头她没说话,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二天才知道,她因为我这么说,气得住院了。”窦欲达的声音异常茫然。
“前阵子,我有几次晚上做梦,梦到她在医院里,靠着床头,旁边站着她男朋友,她脸色苍白,面对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我。今天下午,我喝酒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个梦、她男朋友,她怀孕的事……”
窦欲达比李萧龙高一个个头。平常,李萧龙总需要抬起头才能看到窦欲达。
窦欲达脸上,往往是玩笑似的表情,或耐心的倾听或思索,即使是愤怒,也不广而告之。
李萧龙模糊地感觉:窦欲达好像总能处理好各种各样的事。
但在这时,于河水和啤酒混杂属于醉意的气味里,他看起来更像个还没有踏入成人世界的少年。
窦欲达盯着河水,似乎想确定它们朝哪个方向流,但它们到了前方,转入不同弯曲、或笔直的河道,在黑夜里缓慢地消失。
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她和窦志文,还是不太一样。我觉得我不欠窦志文,他说什么我都能不管,但是她……她的话,在我小时候,还是对我挺好的。”
他停顿了一阵子,仅仅是注视地平线似的河岸,它心安理得地吞没来自河岸两边路灯的光线。
窦欲达肩膀自然地垂着:“可能就像窦志文说的那样,是我的错,我没处理好……”
尽管窦欲达的语气那么自然和平静,但听起来无措、茫然和愧疚。
就像李萧龙自己的那样。
李萧龙忽然有种模糊的感觉:窦欲达是和他一样大的少年,只是藏的比较好,很多时都没法让人察觉。
因为别人不知道,所以将他的镇定看成是理所当然。
包括窦欲达的爸爸和妈妈。
但难以想象任何事能和理所当然划上等号。
这种感觉升腾起来,而这感觉在李萧龙望窦欲达的时候,继而变成一种他自己也不清楚、含混的保护欲。
他忍不住地:“不要那样说,不是你的错——”
窦欲达听到他的话,笑了笑:“也许吧。”
窦欲达的语气没有那么信服,更像是没有思考过的重复。
说完后,他地眼神重新没有焦点地落在河流上,尽管它们只是一片黑。
李萧龙握紧他的手。窦欲达感觉到了手上的力气,转过头。
但他的神情与刚刚毫无差别,醉酒似乎让窦欲达失去了平时遮掩的反应。
他茫乎地和李萧龙四目相对,脸色苍白、疲惫。
李萧龙匆忙地扫过这少见的神色,而窦欲达被他牵着的手仍然一片冰凉。
李萧龙试着勾他的手,但窦欲达没反应。
窦欲达很难过。
而这难过李萧龙没办法解决,甚至难以安慰。
李萧龙突然意识到这点。
“窦欲达……”李萧龙不自觉地叫他,他想说什么,但又意识到,这似乎是徒劳。
窦欲达对他的呼喊没反应。
又过了几秒,窦欲达靠过来,头搭在了他肩膀上。
那轻微的呼吸和河风混在一起,拂过李萧龙的脖子。
他听到窦欲达疲惫地:“萧龙,今晚我能不能去你家睡?因为我爸今晚在家……”
“好。”李萧龙知道他的意思,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隔过窦欲达的肩头,看到了窦欲达刚刚凝望的远处的河水。
李萧龙望着望着,也陷入了茫然。
卧室的几张窗帘紧紧地挨在一起,阻止了月光的流入。床头灯的光线,十分微弱地点亮房间。
“我关灯了。”李萧龙侧过头,说。
“好。”他听到窦欲达说。
李萧龙关上灯,缩进被子里。
他和窦欲达面对着面,窦欲达半睁着眼睛望着他。
窦欲达的鼻息在李萧龙耳边。
都刚刚洗漱完,身上还带牙膏和香皂的气味。
残余淡淡的酒气,那味道不太难闻。
李萧龙试探着朝窦欲达靠近点。
肩膀挨着肩膀,胳膊挨着胳膊,近乎于一个侧抱。
窦欲达也朝李萧龙那侧移了一点。
在黑暗里,窦欲达摸了摸他的脸:“睡吧。”
“嗯。”李萧龙说。
一片黑暗里,窦欲达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过一阵子,李萧龙悄然地睁开眼。
窦欲达大概是因为今天演出累,又喝了酒,很快睡着了。
但李萧龙却睡不着。
他皱着眉,对天花板迷惘地眨眼。
从河岸返回家,他们没再提河边上的事。窦欲达可能说不想,而李萧龙看他没提,也没再说。
但窦欲达自我谴责的话,对李萧龙来说还挥之不去。
他翻了个身,那番话却坚硬而纹丝不动。
窦欲达说话时他的无能为力感还历历在目。
无论那时候他说什么,可能都没办法开解窦欲达。
因为那事关窦欲达的家庭、李萧龙不知道的童年、以及不愉快的往事。
对此,李萧龙一无所知,只能束手无措。
但窦欲达那沉重的神色,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底,让他无法舍弃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也许都是我的错。”
那是窦欲达自责的话语。
怎么会是窦欲达的错呢?
窦欲达他没办法决定他父母的想法,更不用说婚姻。
而且,如果两个成年人都做不了决定,凭什么窦欲达能、且要帮他们做呢?
但李萧龙也能理解窦欲达的心情。
假如李萧龙在这样的局面里,他难道会知道怎么办吗?
一面是爸爸,一面是妈妈,而他们以差不多的要求朝反方向撕扯。
李萧龙也有爸爸和妈妈,他知道这会多为难。
李萧龙想到“妈妈”这个词语,忍不住颤了一下。他挠挠刚刚不舒服的后脑勺,仿佛柔软的枕头上有刺,不客气地戳了他。
他小心地叹口气:更何况,窦欲达面临的还不止是他们两个人。
李萧龙觉得,他也许没什么资格说窦欲达的爸妈。他自己在不知道的时候,也和窦欲达的爸妈一样,依赖窦欲达,想要窦欲达做出偏向自己的决定。
那愿望过于强烈,甚至莫名其妙的和恐惧差不多。
窦欲达只是回北京,不是去遥远的南半球、《外星杂志》里说跑满了ET的火星。
李萧龙不会从此见不了窦欲达、或者窦欲达会忘记他。在世纪末的两千年,他们可以通信、打电话、坐火车……一条电话线或者长长的道路,可以连接起他们。
办法那么多,李萧龙却还是固执地害怕。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李萧龙模糊地明白他害怕的原因。
出于多种缘由,他避免去想。
而这种感觉,在这个安静的晚上,不可能不更被数倍地放大、察觉到。
李萧龙这一次没有躲避,他放任地让那想法钻进他的脑海。
他知道,他当时的惧怕和窦欲达要回去这件事并没什么关系。他怕的也许并不是窦欲达回北京,而是窦欲达似乎要无声无响地离开。
他第一次知道窦欲达要转学时,是从好朋友那里,而不是窦欲达自己告诉他,这熟悉的感觉让他一下产生了担忧。窦欲达的承诺减弱了他的恐惧,但担忧的伤痕仍然伺机而动。随之他在解冻二楼无意听到的电话放大了他对猜测的慌张。这感觉让他想起当时陈芬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收拾行李,离开他。
小时候的那个早上,他睡眼惺忪地起来,看到的是李东亮疲惫的面庞。继而他心存希望的每一个下午,电话都失去了它响铃的功能。漫长的下午,他躺在客厅里,执着地等待着什么。
因此看似相似的事一发生,他立刻警觉地竖起身上所有的汗毛。
他把担忧强加到了窦欲达这件事上,小心地添砖加瓦,担心一切如同操场跑圈,在奋力奔跑下仍然回到起点。
他怕像陈芬一样的事再次发生。
他怕自己一走进客厅,看到电话,发现他还是那个被留下的十三岁的孩子,没有任何改变。
后来窦欲达要留下来,李萧龙松了口气,除了开心,也有隐隐的庆幸,仿佛悄然地证明了自己:他不再是那个被留下的孩子;在这么多选择里,他仍然获得了被选择。
但庆幸之下,仍然存在隐约的不确定和不安,那是不自信的庆幸必然的后果。
他会忍不住出于害怕,一遍遍确定自己的侥幸是真的,猜测窦欲达会不会改变主意。尤其是窦欲达偶然露出失落的表情,或对他无意提起北京时。
要不是今天他偶然听到了窦欲达和窦欲达爸爸的对话,他那盲目的庆幸和伴随着庆幸的不安,可能仍然会彼此敌视,一直在他左右徘徊。
而他也将不会知道,他是怎样在窦欲达爸爸和妈妈的争端里,也占据了让窦欲达痛苦和为难的一角。
窦欲达看似是留在南城。
但李萧龙想起窦欲达经历的那些原本他不知道的事,河边窦欲达那无法使人干涉的茫然失落,心像被一颗螺丝钉缓缓地钻入。
窦欲达这样,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自己的担忧看似解决了,但窦欲达的呢?
是不是他的痛苦只是嫁接到了窦欲达的身上?那么他也构成了让窦欲达痛苦的一环。
而如果痛苦的环上的其他人,窦欲达的爸妈都对窦欲达无动于衷,那他是不是能帮窦欲达做点什么?至少让窦欲达轻松点,不需要左右为难?
毕竟窦欲达现在的痛苦,正是在李萧龙和他爸妈间。
李萧龙不想看到窦欲达失落,他却根本无法安慰、也无法干涉的神情。
任何话都是苍白和无力的。
要是他能帮窦欲达就好了。
他能帮窦欲达吗?
如果能帮的话,他能做什么呢?
我能帮窦欲达做什么呢?李萧龙小声地在心里问自己。
他翻了个身,对着已经熄灭了的台灯,眼睛睁的大大的。
如果……
想法闪电般地窜过李萧龙的头脑,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李萧龙只是本能、直觉地感觉到。
他抓住那杂乱、冲动的思索。
如果,让窦欲达回北京呢?
窦欲达说,感觉欠他妈妈什么。
他爸爸妈妈固执地追究窦欲达,是为了离婚,而他们没有一个肯让步。
而如果窦欲达回去,这件事就能引刃而解。
窦欲达的左右为难也将不复存在。
这是解决窦欲达问题的好办法。
这想法冥冥中刺激着他,很快占据了李萧龙的整个神经。
但这想法一出现,另一种反对、不情愿的声音立刻跟随着出现。
要让窦欲达回去吗?为什么呢?他就在他旁边,挺好的。
但立刻这感觉便被记忆里,窦欲达在这个晚上露出的茫然神色击碎。
窦欲达不快乐,一点都不。
李萧龙知道。
他也要做像窦欲达爸爸妈妈那样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