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树之夜》南国无春

69、都说给他听

　　两个人坐在屋子里，面对着面。

　　窦欲达斟酌着，想从哪里开始：“你还得我之前给你说过，我爸妈关系不怎么好吗？”

　　他看着李萧龙，似乎是询问。

　　他们曾提过两三次他爸妈，李萧龙记忆挺深，点了点头。

　　“他们其实关系不好很久了，但是从去年，才决定开始分居、商量离婚的事。”窦欲达解释，“因为我爸被学校派到弘船大学交流学习，所以当时他们协商的是我爸带我来南城，等两年后交流学习完成了，他们就正式离婚。按照这个，其实我爸妈大概应该在我高考完的时候离婚——这个是前提。”

　　窦欲达说：“按理说，我爸妈不会有什么矛盾。我爸来这，我妈有新男友，各过各的，两年后就完事。但出了点意外。”

　　他低下头，抚了抚床单：“……前几个月我妈怀孕了。”

　　这李萧龙在电话里听到过，窦志文也说过，但从窦欲达这里听到，和其他是绝不相同的感受。

　　他妈妈将会再有一个孩子，这对窦欲达意味着什么呢？

　　李萧龙忍不住担心地：“窦欲达……”

　　窦欲达朝他笑了笑，反而反过来安慰他：“其实这对我来说没什么。”

　　他垂下眼，诚实地说：“不过因为这个事，她想把当时答应的离婚提前到现在，和我爸离婚，这样好和男朋友结婚。但是我爸和我妈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可能我爸在分居的时候就不太甘心。这一次我妈来和他商量，他觉得抓住了她的把柄，一直不同意，要像之前约定的那样两年后再离婚。他们谈了很久，不知为什么他中途改口了，说如果我回北京，他就回去离婚。然后我妈就找到了我……。”

　　窦欲达回忆着，看了一眼李萧龙：“也就是那次你突然听到我要转学回去那天。当时她是直接打电话给班主任要给我办转学手续。我是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才知道。”

　　“就是——中午老张叫你那次？”李萧龙说。

　　“嗯。”窦欲达点点头，“因为她看转学手续没办成，之后才打电话和我商量。我那时候第一反应是那是他们的事，不关我的事，他们自己商量。但她电话里突然告诉我她怀孕了，离婚事关她的幸福，让我仔细考虑。”

　　窦欲达语气带着些讽刺：“想想其实也挺好玩的，离婚前他们两个人的幸福和我没关系，等离婚后，幸福突然全靠我来支撑了。她当时为了催我的答案，那几天一直向我打电话。你在我家的时候，也应该听到过几次。”

　　李萧龙抿住嘴唇，他当然记得！窦欲达的妈妈电话一来，他们两个在对方面前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仔细想了想，最后觉得毕竟是我爸和她的事，我也不想回去，就告诉了她。然后我当时告诉她了，以为事情结束了。”窦欲达靠在床背上，“但是……”

　　他突然沉默了。

　　过一会，窦欲达垂下眼：“……但第二天中午，我突然接到她那面的电话，是她男朋友打来的，说她昨晚听到我回答后，气得住院了。他希望我因为这个重新考虑我回去的事，为了她的幸福，也是为了她的身体，让我晚上给他回答。”

　　李萧龙忽然觉得听上去有点耳熟。

　　他犹豫了几秒，问：“这个……是什么时候？”

　　窦欲达不知怎的也犹豫了，没有立刻回答。

　　李萧龙反而从他的反应里猜到了，他小心翼翼地：“是不是那次……解冻我们吵架那天？”

　　窦欲达没想到他立刻猜了出来：“……是。”

　　真的是那天。

　　原来那天心不在焉的窦欲达、还有他听到的窦欲达对电话说，他要考虑一下回不回北京，是因为这么回事。

　　李萧龙突然一下全明白了。

　　结果那天他完全不知道窦欲达发生了什么，就孩子气地朝窦欲达发作，接着和窦欲达冷战了好几天。

　　他难受和愧疚起来，小声地：“那，那你之后不会是因为我生气才——”

　　他话没说完，窦欲达却明白他的意思，他摇摇头：“不是，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想回去。”

　　“……那我听到的电话留言，也是你妈妈男朋友打来的？”好一会，李萧龙才问。

　　“嗯。”窦欲达点点头，“那天你来我家，我电话线不是被拔了吗？是因为我做决定后，他们还一直想说服我，不断打电话，没人接就留言。我受不了就拔了。但我没想到他们还留言被你听到了。”

　　李萧龙心里难受：“那你这次爸爸……”

　　窦欲达说起他的父母，总是口吻冷静：“他们之前都联系我，是因为他们都不想和对方吵。但这次我拔了电话线，我妈那面联系不上我，急病乱投医，只好再联系他，希望他能回去。我爸不想帮他们，又看我不回去，就拿我当借口，说我回去他就回去。他们又求他能不能帮忙他来找我，说服我，我爸就照着他们的意愿，今天来找我。”

　　“但他来不是为了帮他们，他只是想朝他们展示一下，都是我的责任，才导致现在这个局面——我没办法回去，他也没办法回去，这样他就没责任了。”窦欲达很清楚他爸爸的性格。

　　李萧龙从头听到尾，终于全明白了。

　　窦欲达家里的事。窦欲达在客厅里和他爸爸的争吵。那突然的脸色苍白。

　　而这之前他都不知道。

　　李萧龙虽然恍然大悟，但刚刚那块堵住他胸口的石头，反而似乎更重了。

　　这些事要是窦欲达今天不说，他都不知道。

　　“所以刚刚你爸爸也不是乱说的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都不知道。”李萧龙目光在他脸上片刻，闷闷地说。

　　李萧龙好像不太开心。窦欲达喉结轻微地颤动，小心地朝他解释：“因为事情太复杂了，我怕你知道会不开心。是我没有考虑好。”

　　李萧龙仍然闷闷地：“那你现在怎么告诉我了呢？”

　　窦欲达坦诚地：“……我怕再不说，你就永远不会理我了。”

　　他说完，李萧龙没说话。

　　过一会，李萧龙沮丧地垂下眼。

　　窦欲达不知道怎么回事，试探地喊他：”萧龙——“

　　在他说话的同时，李萧龙声音沉闷地：“对不起——”

　　窦欲达听到，愣了几秒。

　　他诧异地：“你说什么呢？”

　　李萧龙把他的话当成了直白的询问，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窦欲达目光直勾勾地在李萧龙的发间、额头、眼睛左右徘徊。

　　他轻柔地问：“……你对不起我什么呀？又不是你摔的玻璃杯。”

　　李萧龙不敢看窦欲达：“不是这个……是我什么都不知道，结果还一个劲的因为你回不回北京的事和你生气。”

　　电话留言里那个急急的男声，说窦欲达妈妈怀孕，迫切要求窦欲达回去，指责窦欲达。

　　窦欲达爸爸那些和威胁没两样的话语，振振有词着都是窦欲达的错，要是窦欲达不回北京他不会同意离婚。

　　在窦欲达承认以后，之前那些和窦欲达相关的事，以迟缓的姿态，在李萧龙脑海里，逐渐连接、拼接在一起，变得完整。

　　窦欲达正遭受着来自他家里的责难和咄咄逼人。

　　怪不得那时，窦欲达流露出忐忑、疲惫。

　　但李萧龙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无所知地和窦欲达生气，而不知道窦欲达背负有多大压力。

　　或许那些不对劲有些已经隐约显现，但当时李萧龙只慌张，或感到被背叛的恐慌的预感，仿佛看见了再次去往广州的火车，钻入了牛角尖，不敢询问，也不敢相信，要么躲避和小心，要么转头就跑。

　　像窦欲达妈妈打电话让窦欲达回去的那几天。

　　还有那次在‘解冻’的二楼，窦欲达曾神色黯然地向他解释，模糊地提到他妈妈那面出了点事。他离开‘解冻’二楼就很匆忙，没想过窦欲达为什么突然犹豫。可能他从根本上害怕窦欲达只是想离开。

　　等到他们和好，窦欲达提到北京时总是若无其事，所以他也小心翼翼地认为窦欲达是轻松的。

　　看到窦欲达忽然在一瞬间流露的那些失落、不安，他想问窦欲达。但每一次，出于难言的惧怕，他都小心地躲避和忽略掉。

　　所以如果不是今天窦欲达爸爸的突然造访，他不会知道这些，什么都由窦欲达扛。

　　李萧龙的脑子越来越乱，他叹口气，难过地搓搓脸。

　　窦欲达一愣。

　　他的事李萧龙要承担什么责任呢？这和李萧龙完全没关系。但眼前的男孩那么沮丧，像是自己导致了一切。

　　窦欲达心被揪紧了。

　　他摸了摸李萧龙耳后的头发，对小孩子那样地劝：“……萧龙，别这样，这不是你的事，是我家里的事。不是你做的决定，现在你也不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要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你这样，真的……”

　　后半句窦欲达没说完，因为李萧龙难受地摇了摇头。

　　“他们和你生气，结果我也和你生气……没有人知道你难不难受……我还那么做……我不应该那样……”

　　他说得颠三倒四的，不知道窦欲达能不能听懂。

　　窦欲达的爸妈对窦欲达生气的时候，他也在对窦欲达生气。

　　没有人想过窦欲达的心情，也不知道窦欲达难受不难受。

　　而他本可以在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不管窦欲达怎么抗拒，对窦欲达刨根问底，问出来是怎么回事。

　　但他像一位逃票的乘客，从火车的检票口溜走了。

　　他不该这样。

　　因为他知道被那样对待是什么感觉，他不能这么对别人。

　　这才是他最愧疚的地方。

　　他想告诉窦欲达这点，嘴巴却那么笨拙，不知道怎么说。

　　他倒霉地叹口气。

　　窦欲达听完，怔怔地看着李萧龙。

　　窗口的阳光充分、均匀地洒在李萧龙身上。

　　李萧龙脸上真挚的神色，在阳光这座测谎仪下，没有半点虚假的含量。

　　窦欲达没预测到，向他道歉的，不是窦志文或王锦楠，他那对出事的父母。

　　甚至也不是他父母的男朋友或女朋友。

　　而是眼前他爱的男孩。

　　李萧龙半天没听到窦欲达回话。

　　他感觉不太对劲，小心地抬起头，结果正好和窦欲达专注的目光撞上。

　　李萧龙被看得一懵，好半天：“怎、怎么了？”

　　窦欲达一愣，回神笑了：“……没有。”

　　“萧龙。”他轻缓地叫了李萧龙一声。

　　“嗯？”李萧龙在窦欲达的目光下忐忑地。

　　他闻到窦欲达身上沐浴露的气味。

　　窦欲达的头发在太阳下闪烁着。

　　窦欲达的手碰了碰他的下巴。

　　像拨片拨动吉他似的，窦欲达在他嘴唇上轻柔地吻了一下。

　　窦欲达退后一点，贴着李萧龙的额头。他的说话声在李萧龙耳边轻微地颤动：“萧龙，谢谢你。”

　　“你和我说对不起，其实我也想和你说对不起。我之前没告诉你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害你一直很担心，我该告诉你的。”

　　李萧龙在窦欲达后退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怔怔地看着窦欲达，没想到窦欲达这么说。

　　窦欲达正那么认真地望着他，没有任何怀疑、生气，像平常说去哪里的语气，仅仅是商量。

　　“我告诉你好吗？全都告诉你。”

　　窦欲达的额头贴着他的，呼吸洒在他的脸上；窦欲达的手摩挲着他的手。

　　阳光照在他身上，异常温暖。

　　李萧龙眨眨眼，也许是阳光剧烈，使得他觉得心蜷缩起来，又酸又软。

　　那感觉从心传导到脖子，再到眼睛。

　　他赶紧屏住呼吸，阻止那感觉。

　　他逐渐平静了下来。

　　他深呼了一口气，想说话：“……好……”

　　但刚开口，他就被他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听上去胆怯、颤巍巍的，像是哭了。

　　窦欲达也一愣。

　　李萧龙侧过头，抽抽鼻子：“真丢人……”

　　窦欲达反应过来，笑了：“怎么突然想哭鼻子啦？”

　　李萧龙抱怨地：“我也不想的，好奇怪。”

　　喉咙里的抽搐感一直停不下来，他有点着急：“哎呀！”

　　“没关系，过一会就好了。”窦欲达被他逗笑了，拿过床柜上的水杯，“喝点水。”

　　李萧龙抿了几口，喉咙里的上气不接下气感好了很多。

　　窦欲达手放在他背后，帮忙顺气。

　　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几分钟后，李萧龙的呼吸和平常差不多。

　　“好点没？”窦欲达问。

　　“嗯。”李萧龙试着深呼吸，那种抽气感几乎没有。

　　“我再给你拿个点心来压一下。”窦欲达拿起水杯，站起来。

　　等他再回卧室时，手里拿着根香蕉。

　　李萧龙拨开香蕉，吃了两口。

　　窦欲达在一旁看着。

　　“别老是看我。”李萧龙不太好意思地说。

　　“好。”窦欲达这样说，但目光仍然那么专注。

　　李萧龙想说他，但是窦欲达看起来很开心。

　　李萧龙最后懊恼地低下头，红着脸，没忍心说他：“行吧……你爱看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