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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放学后 方法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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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杨看着四仰八叉地躺在角落里的蒲姚,握着毛巾的手紧了紧,虽然心里已经有预期了,但这个小女孩的精力旺盛仍然让他有些恍惚。
不喊累不喊苦不喊疼这都是其次,从穿上跆拳道服来到这里的那一天起,这女孩好像就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
同伴小的比她大两岁,大一点的差将近七岁,哪怕之前有些基础,动作间依旧会退却,会有短暂的迟疑,可她对上自己时的眼神,琥珀色的漂亮眸子充满着不合年纪的凌厉,目标明确,出手狠辣,而那时她不过才上了第四节课,张扬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会的那些自己还没来及教的动作,直到他无意间瞥见她在休息时直勾勾地盯着别人,眼神像是在丛林中暗中窥伺猎物的猛虎,带着赤裸的渴望。
就像现在这样。
蒲姚叼着儿童水杯的吸管,笑着和那些回头看她的男孩女孩打招呼,她是这群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因此很受其他孩子的照顾,但她偏偏求知欲又很旺盛,那些被她追着屁股后面问问题的男孩女孩们都有一种照顾小妹妹的感觉,几乎知无不答。蒲姚准确掌握着这些人喜好的点,很有技巧地讨好着他们,让他们喜欢自己,如愿以偿地得到自己想要的。
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人去怀疑一个八岁的女孩子是怀着怎么样的目的,毕竟她只有八岁,她对于周围一众比她都大的同伴和成年人,根本不构成一点威胁,更何况这点威胁完全没有人意识到。
就像张杨哪怕无意间看到,也只会为蒲姚超出寻常人的天赋而感到吃惊。张杨心里犯嘀咕,言之言作为心理老师,应该有好好关心小孩子的心理状况吧。
隔壁的随镇小学,言之言看着抱着自己大腿不撒手的小男孩,抬头对着对面原本面色焦急的男孩妈妈,细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
这位三十多岁的女人满脸尴尬,但还是尽力维持着成年人社交的礼貌:“虽然这孩子能亲近人是好事,但也只是在您这,一回到家这孩子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谁和他说话都不理,也不吱声。”
言之言撑开男孩的桎梏,蹲下来和他平视,语气温柔:“小平,你更喜欢言老师还是妈妈呀?”
叫做小平的男孩垂下双手,他偏头看了一眼一旁笑得有些僵硬的妈妈,额头紧紧地皱在一起,随后有点丧气地低下了头,声如细蚊:“妈妈。”
旁边的女人紧绷的脸有细微的松动,但还没等她一口气呼完,就听见言之言笃定又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不,小平,你喜欢言老师。”
女人原本紧张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凶狠,她盯着言之言那张温柔和煦的脸,语带指责:“言老师,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把儿子送这来你就是教他这些东西的吗?他为什么要喜欢你!”
但言之言表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似乎并没有对突如其来的恶意感到冒犯。于是小平妈妈换了个说法:“他知道我们每天为了他有多辛苦吗?这孩子一点良心都没有。”
言之言抬眸看着面前怒不可遏的李女士,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语气平静:“那不叫良心,那叫同理心。”
“你们没有教他的,不是良心,而是同理心。你们应该教他的,是别人说话的时候应该先认真倾听;是应该尊重别人的想法和需求;是别人询问他时说出自己心里的答案而不是你们想听的答案;是允许每一个孩子拥有自己的成长方式。”
“如果这些需要我一个外人来教,那小平会亲近我又有什么奇怪的。作为父母的你们,尽到了一个父母的责任了吗?”言之言牵着脸上明显有惧色的小平,直视着对面的女人。
面前的女人脸色铁青,她指着言之言,言语恶毒:“你个二十出头的小毛贱人,读了几年书就教训我起来了,你有爸妈吗?你爸妈养你是不花钱不花心力吗?摊上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你当过父母吗?你有孩子吗?你养出来的孩子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呢!装腔作势!我要投诉你!”
女人扯过小平,狠狠地抻了一把他的胳膊,小平的脸一下子就紫了,他握着拳,闷闷地甩开了女人的钳制,他忍着眼泪,重新又扑回了言之言怀里,撕心裂肺地嚎叫着:“言老师言老师,我不要回家,爸爸妈妈会打我的,我怕!我不要!”
女人听见这话,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狰狞,如果说刚才她还只是想推卸责任的心虚,那么现在她可以称得上仇恨了。
她面如死灰地盯着哭得简直可以称得上凄厉的自家儿子,周围聚集上来的接孩子的家长越来越多,她恶狠狠地剜了一眼言之言,扑上去拉开了小平,拽着言之言胸前的工作牌,撕扯着言之言的衣服,口中骂道:“你这个小贱人!就是因为你我儿子才变成这样的,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他还那么小!”
小平被扯着甩出去跌在了地上,言之言想去扶,刚起身就被女人压在了地上,女人的手法格外下流,她扯开了言之言的发带,反手就给了言之言一巴掌,一个劲地去摸言之言的上衣下摆,言之言有些反应不及,但也意识到了女人的意图,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
言之言乘着女人在自己腰间摸索的间隙,弓起双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看似毫无招架之力,但女人够不到她愈发急躁,挣扎之际,言之言眸光一暗,在自己和女人之间有了足够间隙的一瞬间,伸腿踹在了对方的腹部,女人重心不稳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顿时头晕脑胀了起来。
言之言嚷道:“报警,这人虐待儿童。”
周围大都是年纪三十出头的家长,门口狭小,能看见里面的没有几个,看到全过程的就更没几个了,后面围上的家人听见言之言吼的一嗓子,瞬间将自己身边孩子捂到了身后,一面也附和地嚷道:“听见没有,快报警!里面有人虐待儿童,保安呢!老师呢!快叫人啊!”
几个胆大的学生家长把孩子塞给相熟的家长,挽着胳膊就冲了进去,言之言捂着被扇得青紫的嘴角,扶起摔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平,于是冲进来的几人看着搂着小平衣衫凌乱的言之言,很有眼力见地把对面眼冒金星的小平妈妈架了出去。
小平妈妈:???
出乎言之言的预料,小平家人确实有家暴的倾向,但并不是小平妈妈,而是小平爸爸。在有小平之前,她就曾因为受不了而试图和小平爸爸提出离婚,除了换来更残忍的暴力和虐待,还有来自周围人“好心”的劝解,他们都说,只要小平妈妈生了孩子,就能让自己的丈夫回心转意。
于是在这场破败的婚姻关系里,小平妈妈逐渐迷失了自己,她听信了那些人的建议,停止了希望小平爸爸公平对待她的要求的索取,转而顺从地扮演起来任劳任怨的“贤妻良母”形象,小平就是那之后有的,长期得不到理解和尊重的小平妈妈,不出意外地把所有的希望投射到了小平身上,开始喋喋不休向小平哭诉自己的不易,以至于后来到了疯魔的地步,她听不见小平的声音,听不见小平的哭泣。
小平成为了他的第二个丈夫。
言之言在警察局做完笔录,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去接蒲姚,看着手机里几十个个张杨的未接电话,她太阳穴直跳,认命般地随便点开了一个拨了过去。
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见张杨身心俱疲的叫喊声:“言之言,你再不回电话,蒲姚就快把随镇小学翻过来了!”
言之言:......
下课之后,蒲姚抱着水杯,冲着张杨腼腆一笑:“教练,我可以给言阿姨打个电话吗?她可能忘了要来接我了。”
于是张杨很自然把手机递了出去,直到张杨送走了其他学生,转头去拿自己的包,才看到蒲姚依旧定在原地。她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扶着手机下摆,好看的眉眼垂着,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翘起的脚尖,灵巧的耳朵露了出来,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两鬓,稚气的脸显出一丝张扬的少年气,蒲姚生得极好,不管做什么都像是在欣赏一幅中世纪流传下来的名画。
但似乎蒲姚本人对此浑然不觉,因为她现在心情非常糟糕。
她抬起头,眸中沉重的情绪看得张杨有些发怵,但张杨还是很理解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我陪你去找言阿姨好不好?”
然后张杨就后悔了。
蒲姚闯进了放学后的随镇小学,地毯式地一间间地找,找得还格外仔细。张杨刚开始还跟着,后面就直接摆烂站在楼下等她,望着锲而不舍地“撬开”每一扇门的蒲姚,张杨觉得自己都快有心魔了。
这小孩,怎么固执成这样?
哦,自己上一章还说人家说一不二来着。
张杨悔死了。
直到蒲姚听说临近放学之前,心理中心那边有警察来了才反应过来,她跑下楼扯上张杨就往外走,张杨欲哭无泪,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跟救命似的喊了出来。
但气势汹汹要见到言之言的蒲姚看见凌乱的言之言之后,又奇怪地没了声音。还是言之言先一步牵起了她的手,她摸了摸蒲姚湿透的发丝,半开玩笑地说道:“小屁孩,全身都臭成什么样了。”
蒲姚盯着言之言青紫的嘴角和白皙的脸上清晰可见的手掌印,原本想松的手又紧了紧。
倒是张杨在旁边大惊小怪:“言之言,你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言之言揶挪了回去:“是啊,每天看你们训练,学了两招,用上了。”
张杨啧啧了两声,对着言之言竖了个大拇指。
言之言:......这是干什么。
按照张杨的逻辑,言之言是矜持克制的,她并不会主动做攻击别人的事,那么情况就只剩下一种——她纯属倒霉,被人当出气筒了。
如果是这样,言之言还手并不为过。而且对于言之言学以致用,张杨表示很欣慰。
张扬把蒲姚塞给言之言,如临大赦般地挥手告别了母女俩。
蒲姚晃了晃言之言的手:“言阿姨,疼吗?”
言之言看着和张杨描述得完全不同的蒲姚,心里有了奇怪的恶趣味,她可怜兮兮地歪头看抬头盯着她的蒲姚,眼泪说来就来。
然后蒲姚就看见自己的言阿姨故作坚强地摸了一把自己的眼睛,然后用鼻音闷闷地说:“疼,所以蒲姚不可以学哦。你学跆拳道第一件要记住的事就是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而不是利用它去攻击别人。”
蒲姚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再说话语气有些小心翼翼:“言阿姨,我知道有个方法可以不那么疼。”
言之言再次歪头,她这次有些感兴趣了:“什么办法?”
“言阿姨你刚刚说什么?我没有听清,你可以靠我近一点吗?”于是毫无察觉掉进陷阱的言之言就真的停下了脚步,转身半蹲在了蒲姚面前,认真地想要了解八岁的小孩子知道的止疼方法。
笑得人畜无害的蒲姚捧起言之言凑过去的脸,在她破掉的嘴角印上了一个吻。
夕阳在两人之间消失不见,两人的之间透不出一点光。言之言听见蒲姚笑着说:“方法就是,一个臭臭的小孩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