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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是不是变矮了呀 远方天际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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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天际逐渐被暮色浸染,落日的余晖跌落到海中,给风平浪静的海面撒上温暖的碎金色,晚风残照里,连夜色都显得温柔。
“还好吗?”一下车,幸村就顺势扶住了女生的肩膀,关切地问。不知道是不是高峰期的缘故,电车显得十分拥挤。人一多,空间就逼仄起来,连带着电车的晃晃悠悠,更让人感到呼吸困难。幸村自己还好,但是上杉千代一向身体虚弱,人群拥挤喧闹之下,脸色早已苍白如纸。
“有点晕,”千代拇指按了按太阳穴,仿佛还能感觉到一点电车摇动下残余的眩晕,回答问题也显得没精打采,“现在好多了。”
清醒的空气涌入肺腑,风中不知名的花香掺杂着海风微咸的气息,让人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我讨厌坐电车。”千代慢吞吞地说。就算已经脱离了晕眩的环境,胃里想要呕吐的感觉还是很强烈。
“已经快到了,还有一小段路,我们走回去。”幸村本来想跟往常一样,安抚性地拍拍她的头,可是左手刚一触及到女生柔软的发顶,就微妙地感觉到了一点身高上的差异。他的手迟滞了一下,但还是顺着习惯在女生头顶轻拍了两下。
“你是不是变矮了呀。”幸村轻笑了一声。
千代一把打掉了他的手,苍白的脸浮上一层薄薄的愠色,看起来生动又鲜活。
平心而论,千代一米六一的身高在日本女生中并不算矮。只是十几岁的少年,正是发育的时候,身形几乎是一天一变。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幸村精市已经高过了她大半个头,原本到男生鼻梁的高度,慢慢地只齐他的耳垂,站在他身边,显得有种玲珑纤细的灵巧。
在逐渐昏黄的天色中,路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青石板路上,灯影幢幢,也把两道人影拉的很长很长。
两人同行,没过多久,上杉千代停住脚步。幸村也将左手手掌从校服裤子的口袋中伸了出来,调整了一下右肩上的网球包,默不作声地伸了个懒腰。
天光散尽,夜幕沉沉。女生身后,高大的庭院显出身形,夜色笼罩之下,上杉宅三个字显得模糊不清。幸村将视线从一片漆黑的建筑上收回,移向一旁灯火通明的另一座宅邸。很难想象,仅仅是一墙之隔,两座格局相似的宅邸,居然能显露出截然不同的两种面貌。
他忍不住垂眸去看千代,发现女生正好侧着脸,月光照耀下的面容上是早就习以为常的神色,波澜不惊。
自千代父母因为意外故去,千代跟着外公外婆去到中国之后,她的祖父母就搬离了这座房子,回到乡下的老宅居住。
曾经的热闹和温情一夕散去,偌大的上杉宅就这样失去了它的主人们,空落落的闲置到如今。
直到上杉千代国二那年回到日本,这座宅邸才重新拥有了人气。
但也仅限于此了。
幸村家和上杉家比邻而居,两家世代交好,他又和千代一起长大,上杉宅对他来说几乎就如自己家一般熟悉。很少有人知道,最初的最初,在中学界叱咤风云的神之子还没有接触到网球之前,幸村精市的梦想是当一个画家。
这自然不是突发奇想,而是耳濡目染的结果。
上杉千代的父亲上杉哲也,年少成名,是日本家喻户晓的画家。这位年轻的艺术家在观赏一次舞剧表演时,邂逅了她母亲,林清月。两个同样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很快坠入爱河。
虽然国籍不同,但两家都是艺术世家,对于两人的结合都是乐见其成。他们成婚不久,很快就有了爱情的结晶,上杉千代。
上杉千代只比幸村精市小半岁,两个人几乎是相伴着长大。小幸村每次来找千代玩耍,若是恰逢上杉哲也夫妇在家,总是能看到上杉哲也支起画板在院子里画画。
上杉哲也于绘画一道上可谓天纵奇才,每每寻常笔墨,在他笔下总会粲然生花。小幸村几乎是瞬间就被这种色彩的艺术吸引了,张口就要学。
上杉哲也很喜欢邻居家这个乖巧的男孩,闲暇之余,便常常教导他与自己女儿一同作画。只是千代还要和林清月学习舞蹈,并不是每次画画都能和他一起。
幸村是真心热爱绘画。即使后来学习网球,爱上网球,他对绘画的兴致也从未减弱。
上杉哲也作为幸村精市在绘画路上的启蒙者和老师,也曾让幸村以为自己会在绘画一途上走得很远很远。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在上杉千代六岁那年,上杉哲也和林清月夫妇在带着女儿出游的路上,和一辆疲劳驾驶的汽车相撞,上杉哲也和林清月拼死将千代护在身下,他们自己却因为失血过多不治身亡。
一夕之间,上杉千代父母俱亡。
幸村到现在还能想起那次车祸之后第一次见到上杉千代的模样。因为被父母牢牢护在身下,千代几乎是毫发无损。只是上杉哲也和林清月把女儿护的太紧,救援队用了很长时间才把小千代从父母的怀抱中救了出来。
只是失去双亲的打击实在太大,千代在被救之后的整整一个月,再也没开口说过话,几乎等同于失语。
幸村精市跟着父母来探望她时,小小的上杉千代正在病床上缩成一团,谁也不看,谁也不理。仿佛一个电池耗尽的塑料娃娃,漂亮的眼睛里毫无生机。
他想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遭逢巨变的小伙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眼泪夺眶而出,六岁的小女孩对着她的童年玩伴也是父亲的学生号啕大哭,她说,精市,我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
再然后,她就随林家外祖父母去了中国。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样的时刻,会突然想起这段堪称惨烈的旧事。
但好在,千代已经慢慢走出了往事的阴影,开始迎接新的生活。
女生并没有忽略少年突如其来的沉默,她不知道为什么在最后的一小段路幸村开始一言不发,但她仍然选择驻足,等待他从自己的情绪中走出来。
“那我先回家了?”看幸村已经缓和过来的样子,千代指了指自家的门扉,秀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难过的神色。
果然还是我自己多想了吗。少年内心腹诽,面上却仍然微笑着同女生道别。
晚风轻拂,树影婆娑,摇动着的叶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千代转身走向那座昏暗的宅邸,月色下单薄的人影竟然显得有点孤单。
幸村精市目送着女生进门,直到门扉轻合,千代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他才转身,慢慢走进幸村宅的一室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