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行》月见清梦

5、“你要好好照顾我种在天台的花” 中午时

　　中午时分，下课铃声起，国文老师前脚收起课本出门，后脚教室里的人就七七八八散去。

　　北川奈绪拿了便当盒正要去饭堂，看见千代还坐在位置上没有要动的意思，便知道好友今天不用去网球部那边。

　　她欺身过来，屈起两根指节，在上杉千代的桌面上“咚咚”敲了两声，引来女生略带疑惑的神色。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字：你想干嘛？

　　当然是吃饭了。北川奈绪简直要被好友慢半拍的反应气笑了，她右手把便当盒往前一推，放到千代的桌子上，自己则在旁边的位子上坐下。

　　“发什么呆啊，吃饭了。”

　　千代这才随着北川奈绪的眼神往周围环顾了一圈，果然看到空荡荡的一片。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刚才走神了。”

　　“你在想什么，怎么最近都有点魂不守舍的？”北川奈绪好奇地问道。

　　开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按理说，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习都已经回到了正轨。而且她几乎天天和千代待在一起，也没感觉有什么事情能影响到好友的情绪。

　　上杉千代一向情绪稳定，在北川看来，她永远是从容不迫的。即使是突发事故，她也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不改于色，情绪上的波动近乎于无。有时候她会觉得，上杉千代根本不像一个拥有鲜活心情的15岁少女，更像一个精致的假人，一举一动挑不出错处，也让人生不起亲近的心思。

　　在那些日子里，北川奈绪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这样的女生成为朋友。

　　但有些事情偏偏就是那么巧。在她觉得两个人根本不会有交集的时候，命运的丝线悄然转了一个弯。在某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她在天台偶遇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崩溃。

　　【国二那年，幸村精市带领下的网球部在全国大赛上拿到优胜，网球部成功实现全国大赛两连霸。即使是人才辈出的立海大附中，这也是了不起的荣誉。

　　全国大赛之后，网球部一时风头无两。幸村精市神之子的名号，更是威震中学网球界。

　　几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立海大三巨头一定能带领立海大网球部，完成三连霸的梦想。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没有人怀疑，神之子最终会加冕成神。

　　所以当那个秋末的黄昏，幸村精市在结束部活之后骤然晕倒在公交车站，震惊慌乱的又何止是真田弦一郎这些网球部的同伴呢？那段时间走在校园，几乎处处可以听到大家对这些事的议论。北川奈绪有时候想，以幸村精市的个性，或许并不愿意听到这些怜悯唏嘘的话。

　　深陷泥淖的天之骄子，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些脱口而出的同情。

　　那些怜悯的目光，对于他们来说不是安慰，而是附着在命运不公下的枷锁，提醒着所有人，他曾经有多么光芒万丈，现在就有多么难堪。

　　北川奈绪无意展现这种廉价的同情，更何况，她与幸村精市本人并无交集。

　　那天她吃完饭到处乱晃的时候，偶然闲逛到屋顶天台。

　　雨后的天台没什么人。平整的水泥地面被雨水洗涤过，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晶亮的光芒。空气中弥散着泥土清新的气息，还有山茶花幽幽的香气，给寒凉的初冬季节平添一种凛冽的清新之感。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好像听到了隐约的几声啜泣。说不定是有人失恋跑到这里来发泄情绪呢？北川奈绪理所当然地想到。

　　她无意旁观别人的伤心时刻，正打算悄无声息地从天台花圃的另一侧小门绕过去，就迎面碰上了一个清瘦的身影。北川奈绪抬头一看，豁，还是同班同学。

　　说是同班同学，其实也并不熟悉。上杉千代是国二下半年才从中国来到日本，满打满算也只不过才来了几个月。只是女生虽然看上去美丽温柔，却实在寡言少语，跟所有的人都保持一种客气的礼貌。说好听点是秉性温和，其实就是生人勿近。北川奈绪也不习惯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转学生似乎跟网球部部长幸村精市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上杉千代之所以一入学就能引起那么大的关注，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她每天都和幸村精市同行。

　　立海大虽然不像冰帝学园那样有庞大的后援会，但幸村精市作为校园风云人物，明里暗里的爱慕者绝不会少于冰帝的迹部景吾。这样的人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女生，简直就像是往沸腾的水里丢了一个冰块，一时间，凝聚在女生身上的目光宛如实质。

　　北川奈绪还记得，上杉千代刚转到他们班的时候，就有学生八卦地问女生和幸村精市是不是情侣关系。尽管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样的行为多少有些失礼，但这确实是不少人关注的问题，如今被明面上问出来，连自己这样不太爱管闲事的人都忍不住把目光放在转学生身上，想看看她会怎么回答。

　　上杉千代怎么回答的来着？哦，想起来了。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在全班同学或八卦或探究或期待的目光里，女生一句话回答得云淡风轻。

　　很显然，这回答并不能满足大家的好奇心，但既然已经说了是朋友，大家也就没了追问的必要。后来也有心思活络的人观察过两个人的相处，发现除了上下学，两个人几乎很少待在一起，举止也没什么亲昵的地方，确实也很符合大家认知中朋友的定义。于是渐渐的，也就没人关注这一宗小小的八卦。

　　北川奈绪本来也没什么八卦的心思，只是现在她没想到会在天台骤然撞破人家的隐私，一时之间倒有点手足无措的尴尬。

　　“北川桑，中午好。”出人意料的是，眼前的冷美人率先打了招呼。

　　上杉千代确实是哭过，此刻被人撞见，虽然眼角仍有湿润的水光，但脸上并没有什么尴尬和慌乱的神色。正如北川奈绪所料，这样的情绪显然和幸村精市的病情有关。

　　十二月初，幸村精市转进金井综合病院。疑似格力巴氏综合征，严重的话，幸村可能再也拿不起他最爱的网球拍。距离十月份他第一次病发晕倒，已经过去两个月。

　　这两个月以来幸村精市已经听过了太多怜悯和叹息，也收到了无数安慰和鼓励，但此时正在亲身经历的病痛和有可能就此失去梦想的黯淡未来，没有人能够真正感同身受。他像一个眼看着自己即将没入深渊的溺水者，黑暗之中甚至看不到一块可以自救的浮木。

　　但即使是这样，他仍然会对探望他的老师、同学、队友报以温文尔雅的微笑。也会在自家青梅担忧的目光中拍拍她的手安慰她说：“你要好好照顾我种在屋顶天台的花。”

　　“原来这些山茶是你在照料呀，难怪长得这么好。”北川奈绪已经看到上杉千代手上的园艺工具了，此时见女生主动给自己打招呼，便也识趣的转移了一个话题。

　　或许是见识过冰美人情绪失控的一面，北川奈绪渐渐也不再把上杉千代当做所谓的精致假人来对待，偶尔见面了也会主动聊几句。一来二去，倒真的成了关系挺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