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就算全世界与我为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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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嘟嘟嘟——”忘记了关静音，放在抽屉里的手机兴奋地扭动着叫起来“你有新短信，请查收！”。是上次下着玩的铃声，用唱“哈里路亚”的美声唱法唱出来的。声震寰宇。
刷刷刷，百来人的大课堂，目光整齐地杀了过来。其中，还包括讲台前老师那凶狠的一记白眼。丁丁只好一脸赔笑，低下头，好一阵功夫才把罪魁祸首掏了出来，有点尴尬地摁成无声。心中懊悔，近来简直弱智的不行，晚上忘记设闹钟害得早上迟到，昨天同学千叮咛万嘱咐要帮忙借带子的事也抛到了天外，现在，居然设了这种铃声还不关静音——再这样下去，真是离老年痴呆不远矣。
竟是老板发来的短信。
“丁丁，有空吗？我在电影院附近的‘清茶坊’。”
丁丁有点摸不着头绪，老板是在邀她出来玩吗？好像从来没有过啊。
虽是满腹狐疑，丁丁还是翘掉了下一节无聊的政治大课，屁颠屁颠的跑出了校门。
天居然下起毛毛雨，只得把鲜绿色的大书包如同炸药包般扛在头顶，一阵小跑。
店不大，客人也少，掌柜的盘了腿坐在柜台后面，拿着算盘对账。呵，这地方也真够有趣的。丁丁环顾四周，才在一个小角落里发现老板的身影。长长的头发散落下来，昏黄的灯光撒在上面，煞是动人。驼色针织衫与周边不甚明朗的墙融在了一起。不知道为什么，丁丁觉得老板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小更瘦，很是落寞的样子。她缓下脚步，慢慢地走了过去。
“老板，你找我？”拉开椅子坐在了老板对面。老板的气色不是很好，显得几分惨白。
过了一会儿，老板才抬起头，眼睛好像有哭过的痕迹。“丁丁，真不好意思。你没有课吧？”对面丁丁拨浪鼓似的摇头，老板顿了顿，只觉得是累，又提了口气说：“我，我不知道该找谁了。”跟平时全不相同，那么云淡风轻，神闲气定的老板竟然结巴的说不出话来。像是一个人被关在只有四面白晃晃高墙的房间。那种声嘶力竭之后什么力气都没有了的绝望心情。
老板啜了口茶，又过了良久，终于开始讲她的故事。
“他跟我是校友。都是B大的。我读大二的时候，他作为成功校友来作演讲。那个时候我在校报，要采访他。他大概30刚出头，算是年轻有为的京城新贵。我没见他的时候，觉得这种一下子赚了很多钱的年轻人，一定是很自以为是，目中无人的。可是，接触了之后，却完全不是那种样子。他的样子很朴实。细边眼镜，白衬衫和毛线背心。不是社会气很重的人，乍一看还以为是大学讲师，那种感觉。可能是一开始的偏见使然，所以我见了他以后就特别有好感。
“或许是年龄的缘故，他的世界毕竟跟个单纯的大学生不一样。他好像具有一种两重性，既有社会人的现实冷静，不会像热血青年那样不计后果；同时又还保有年轻人的朝气梦想，不像真正的商人只认钱。大概，就是这种双重性让我特别着迷。
“我知道他有妻子。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隐藏。可能因为我学的是西方古典文学，特别理想化。说起来好笑，他是我初恋。呵，跟一个已婚男人初恋。可是我当时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就好像一个人走了好远的路，见了好多的人，才终于，终于遇见了那个对的人。我也没有什么愧疚的感觉。总之，就是觉得真爱至上，理直气壮。其实我到现在也还是这样认为。
“甚至我还会庆幸，我们是情人关系，不是夫妻关系。可以永远浪漫相恋，无需为柴米油盐的小事生气。
“我大学毕业出去工作，在一家中等杂志社做编辑混饭吃。可是，混了几个月就混不下去了。文章的质量我看不下去，同事的作风我也受不了。辞职在家，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好像自己之前的一切认知、原则都被动摇了。后来，偶然间就和他聊起大学岁月。他说当年那种学校周边的小放映厅是他的宝地，开心的时候去，不开心的时候也去。什么杂七杂八的电影都有，也很廉价。然后就有了这个电影馆。也算是对过往生活的回忆。‘Stay’是他的英文名Stanley和我的May拼凑而成。初衷是想要留住回忆的脚步，留住我们的时光。
“可是有的东西有的人，终究是不会Stay的。总还是会走掉。他前段时间说他妻子怀孕了。我就隐约知道，我们快要不行了。真可笑，我竟还以为他们或许没有发生关系了。可见我是个多迂阔的人。他有了孩子以后，来的就很少了。昨天，他过来，跟我说：‘妻子早就知道我们的关系了，一直隐忍不发不过是为了等我回心转意。我想要回家了。我不想让家人伤心。你，我知道你爱我，我也舍不得，但，总是要结束的。我不能这么自私再霸着你，耽误你了。’然后他就走了，回家去。
“原来，他从来不认为这是家。这里不是他能永久stay的地方。
“可是，我一直以为，我不想跟他的家庭争什么抢什么，只要两人相爱，就可以永远的。我妈说的，我年纪不小，心思却还是太天真。总把一切看得那么简单。我以为可以一直走下去的。我不需要社会的承认。我只要爱，只要他，却还是奢望。
“我说我爱上他是因为他身上的两重性。但或许，他离开我也正是因为那两重性吧。他注定不可能像我那样简单、那样投入地去爱。他还有好多别的，我却只有他。他竟然说耽误我，他终归还是不懂我的感情。”
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语调平稳，措辞得体。时而停下喝一口茶，时而脸上又浮起一层回忆的神色，朦朦胧胧的，让丁丁只觉得遥远。最深的伤悲或许是不会痛哭流涕的。没有那个力气。
丁丁不知道该不该说话，她只是静默地望着老板手中的那杯茶。老板的手白皙细长，骨节分明，不圆滑，就像她的为人。
“你后悔吗？”一句话好像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
老板用手拢了拢头发，微微一笑。她笑起来真好看，嘴角淡淡上扬的弧线，眼睛如两弯新月，“后悔？怎么会呢。你不知道，和他在一起才觉得活了一样。好像之前的人生都是草稿，都是预习，遇见他以后才真正开始。不止一个人说我鬼迷心窍了蠢成这样，可我猜，大概是他们没爱过——所以不懂得。”
丁丁静静地听着——大概是他们没爱过，所以不懂得。是啊，她不懂，愈来愈不懂。
老板停顿片刻，又缓缓开口：“虽然结局不美好，但这不是拒绝真爱的理由。一生能有几次机会，遇到心爱的人呀。所以，就算全世界都反对，我也要紧紧抓住。”
老板苍白的脸上现出一圈奇异的光芒，坚毅而温柔。如此柔弱佳人，竟为爱修炼成斗士。然而惨淡经营，结局仍是一声叹息。
“即使他不像你爱他那样爱你？”丁丁不知是在哪本书上看来的句子，大概是说恋人之间要是爱的程度不同，总有一方会难免觉得对方爱的行为可笑。于丁丁来说仙人般的老板若是成了一段恋情中的可笑者，想想都感觉难过。
“爱都是相互的，并不那么绝对。哎，我也说不清。我一直以为他也那样爱我，只是现在我却发现或许是我当局者迷。在他眼中或成笑话也说不定。”她有点自嘲的意味，丁丁只觉悲凉。
两人都没再说话。丁丁看着她，脑中浮现的竟是母亲闭上眼躺在躺椅上的画面。“吱呀吱呀”那么哀伤地摇着。她们都是不愿将就的人，为了心中一份执念，竟敢于面对整个世界的不认可。丁丁又想起初次见面老板给她的印象——视死如归。或许，是因为，视爱为生命吧。
“我怕来不及，
我要抱着你，
直到感觉你的发线，
有了白雪的痕迹，
直到视线变得模糊，
直到不能呼吸，
让我们形影不离；
也许，
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
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而你在这里，
就是生命的奇迹……”
什么时候响起的旋律？一点一点渗进身体里，和那歌词咬合在一起，融化成了几行泪。她该是来安慰老板的不是吗？怎么自己反倒流起泪来。
放弃全世界只是为了珍惜你，可是你却放弃了我。那我又该去哪儿呢？
这种孤寂，是能吞掉全宇宙的。
过了很久，久到丁丁快要错觉时间静止，老板恬然一笑，好像释然，又好像看透：“人啊，来来往往遇到好多人，有的时间长一些，有的就只是一瞥而过。可是无论怎样，都会走的。不过，尽管走了，却仍留在了你的血液里，一辈子。到了最后，连恋人的样子都记不得了，还能清晰感受到那爱的滋味。这样，也很好啊。”她用力张开手臂，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丁丁看出来，她是真的放开了。
于是，丁丁也抬起头，望着老板粲然一笑。白白的亮晶晶的牙齿，好像竟能折射出希望来。
即使他离开了，即使他消失了。在这茫茫宇宙，也会因为有那一份爱的陪伴而不那么孤独吧。
我失去了你，但至少，我还可以拥有你的笑容和我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就算全世界与我为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