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when you say lov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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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仅仅是这样念着这几个字，好像也可以在唇齿间翻腾出情丝绵绵的无尽曼妙。丁丁总是轻蔑不屑那些随意摁下，轻巧发送的短信，EMAIL之辈，以为这些浮夸虚无的爱语没有坚实真挚的心情做支撑，是飘着的，空荡荡的情感。当不了数的。
而她脑海中的爱啊，该是那浅色钩花信笺上缓缓铺陈开的一颗颤抖的心。总担心会写错了字，竟像个临近大考的小学生一样手心冒汗。在草稿纸上涂涂改改了几千遍，还是不晓得该如何开头。终于下笔了，一颗心便悬在那儿，丝毫不敢大意。写出的字像是换了个人，那样稚气而认真的笔触，连自己看了都不禁发笑。写一小段，便停下来一会，从头读下来，只怕任思绪徜徉会离题万里或是不小心倾泻出什么不合时宜叫人笑话的话来。
这样胆战心惊，怕是连高考作文都不曾有过。
捧着这封信，毕恭毕敬的神色，喔，这哪是一封信？这是你的圣物，献给仅属于你的那一位神。
米兰·昆德拉在一本书中问道：
中世纪的那些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游吟诗人去哪儿了？
丁丁想，都被这个极速运转的世界甩出去了吧，就像是圆周运动向心力不够的那样，被无情地抛弃了。游手好闲在我们的社会可不是什么好品质，只有无时无刻的忙碌——就算连你自己也不晓得在忙什么——才能得到这个世界的掌声喝彩。浪漫太慢，“聪明”的现代人不予考虑。
站在一大柜子花花绿绿的各式信纸前，丁丁一点也不让自己的脑袋闲着，居然像个愤青似的憋出了如此一大通感慨。
太花哨了，信纸不该是长成这样的。丁丁嘟囔着，正在这时候，最上排左侧数过来第三的那信纸像是躲在丑女堆里的绝色一般掳住了丁丁的眼睛。乍看很热闹，浓烈的紫色堆积在一起，是朵朵盛开的花。可是，定住神看却好似陷了进去，深不见底地把人整个儿拽了进去。愈深却愈发孤寂，像是无边无际却又无处可逃。多无奈。多悲凉。
丁丁买下了它，或许是出于惺惺相惜？这图案与她太像。只是，两个孤寂的人靠在一起是否真的就能不孤寂一些呢？
提起笔，却落不下来了。能写给谁？又能写些什么？
丁丁呆呆的出神，这种时候，已经有蚊子了呀。台灯黄色的光晕笼罩着，那些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生命也在这光芒中显得盛大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口气在纸上写下：
“爱人：
找到我。抓住我。抱紧我。”
字很大，也很放。
真像是sos呼救信。丁丁自己也看笑了起来。还用上爱人这样不时髦的词，真是的。
可是，那一瞬间的感觉却如此强烈。像是溺水的人，什么也抓不住，两只绝望挣扎挥动的手。
她多想抓住一个人，于是至少可以自以为有意义地继续下去。
这样一想，更觉此小小房间亦空荡荡了起来。自己，原来一直都是飘着的。很自然的，想起来当日和齐景子挤在这里的情境。他不整齐的头发。他忧郁的侧脸。他的飞行梦。还有那灰蒙蒙的不明朗的太阳。与此情此景相比，竟是凭空里生出几分怀恋。
把信装了信封，就收在抽屉里。不再去管它。
电影院放映室。电影还未开始，观众三三两两入场。丁丁不知道是不是潜移默化中受了眯眯的影响，也昏昏欲睡起来，看大屏幕是两个重叠的影。两个人影在半开的眼睛里越来越大，又突然像两个鬼魅一下子跳到眼前。
“丁丁丁，睁眼瞎了？”手在眼前晃了晃，丁丁这才醒过来。
“恩？齐景子。那个，那个什么明明的，你们怎么一起来了？”丁丁醒了，却好似仍在梦中。
“你们两个认识？！”
“是。还是好哥们呢。丁丁丁，他就是我说的猩猩啊。”齐景子的手自然地搭在王鸣明肩上，王鸣明比他还高出一点。
“居然！”丁丁上前握住王鸣明的手，狠狠摇了几下：“久仰久仰！原来你就是猩猩哥呀。小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罪过罪过。”把电视里的台词一字不差地念了一遍，丁丁笑得宛如花痴。说着还顺势捏了捏他的手臂，哇，货真价实。
小兔男友竟然就是那个齐景子口中呼风唤雨叱咤球场的猩猩。这世界呀，真小。走着走着，也总会撞到。
屏幕变黑，从下面缓缓升起cast的时候，观众都起身准备走了。丁丁也是假寐一阵醒来，浑身舒爽。便伸了伸懒腰，走出了小房间。
“丁丁丁，睡醒了？”齐景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睡醒？他怎么知道的？丁丁不知为何，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两人缓缓踱步，走入了夜色之中。
“诶？那个明明呢？”丁丁忽然意识到了好像少了点什么。
齐景子没有看她，用手指了指马路的对面。只见小兔挽着猩猩哥的手，两人靠的很近，不知在说什么有趣的话，小兔笑得前仰后合，直拍猩猩哥的背。
什么太阳啊爱啊，或许，像小兔这样才最开心。
“小兔的男朋友竟然是猩猩哥。太神奇了。”丁丁望着渐渐走远的两个人，轻声感叹。
齐景子微微一笑，接道：“是啊。我也没想到。猩猩这次好像是真的。很喜欢小兔。连叫他打球，都去的少了。”
“什么真真假假的。你们男生啊，真是……”丁丁不无嫌恶地说道。
齐景子没有接话，显然是不高兴丁丁用了“你们男生”这个字眼，她明明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过了许久，齐景子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却掩饰不住紧张：“丁丁丁，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哼，你现在才发现？我向来是字字有理，句句箴言的呀。”她顿了顿，朗声道，“怎么啦，哪句话唤醒了沉睡的你？”
男生还是那个姿势，望着车海，灯红柳绿，人来人往，他的背影颀长，像一棵树。他不敢转头，只觉脸上已经烧起来了。
“就是，就是，你说辜负大好春光……什么的。”连舌头都打结了。
丁丁乐得大笑，“哈哈！谈恋爱了是不是？很好，坦白从宽呀。”
开心之余，却不知为何有一点不是滋味，好像周围的人都染上了“恋爱”的气息，相比之下，自己就更显得孤苦伶仃了。
当然，这点小情绪很快就被八卦之心给消灭了。“是谁呀是谁呀？唔——不会是上次那个粉红色少女吧？”
“才不是呢。怎么可能是她？”男生的声音有点不高兴。丁丁怎么这样不解风情？
“喔喔喔，萧萌涵？啊，我早就觉得你们很有潜力了！”丁丁兴奋大叫。萧萌涵是齐景子为数不多的女性朋友之一，高中同班，大学同校。丁丁见过一次，和甜美的名字不太像，是个头发短短，利落干脆的女孩，说儿化音特别好听。丁丁一看就很是喜欢。
齐景子有点急了，居然还说“早就觉得”，好像言之凿凿的样子。想要打断她，却有什么东西生生卡在喉咙，一句话也出不来。死憋出“不是。”两个字。有点恼怒自己怎么这样没用。
“还不是啊。”丁丁有点纳闷地晃了晃脑袋，拍了拍男生的背，“诶，我到底认识不？”
“你认识。”吞了吞口水，该死，还是开不了口。
“我认识的就那么几个啊。啊！是电影院里的？小兔不是。莫非是眼镜妹？”由于丁丁的缘故，齐景子偶尔会来这里看看电影，和丁丁的同事也都算认识了。她还听眼镜妹夸齐景子长得帅过。
“不是眼镜妹。”亏她想得出来。齐景子打断了她，心想都猜到这份上了，没理由不知道了吧。
“啊！啊！是老板？可是老板她……”丁丁有些犹豫，不知当不当说。
齐景子没等丁丁说完，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丁丁的眼睛，“是你。”
说完这两个字，男生只觉得好舒服。终于，说出来了。他有点害羞，不敢再看丁丁的眼睛，低下头去，看到特地新买的休闲鞋竟不知何时被踩了一脚。有点难过。
一片死寂。连近在耳边的喇叭声都好像消失了，什么也听不见。早该猜到了吧，那天住在她家的表现如此反常，原来竟是因为喜欢她。丁丁站在那里有点僵。她不是头一次被表白，她总是可以很镇定地拒绝的。可是这次，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不是那种狂喜炸开的兴奋，也不是紧张。好像寺庙里的用布包起来的敲钟的棍子，一下一下，打过来。打过来。打得心里不是滋味。
她只好故作镇定，尽可能用平稳的语气说道：“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齐景子听到，只觉自己就像脚上的那只鞋，被人狠狠踩了一脚。他想到过，丁丁丁可能不喜欢他，可是这样冷淡，漠然，却比什么都要令他难过。
说“你该回去”是赶的意思，她连逃的必要都没有，双手一挥像挥苍蝇一样，说“你该回去了。”
“我还要打烊。”过了一会，又补充了一句。眼睛看了看电影院的方向。
齐景子竟有点想哭，“那我先走了。你自己一个人回家也小心点。”
“呵，我都说了我会武功啊。”丁丁迈开大步走向电影院，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两个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齐景子并没有走。他默默望着她的背影，仍旧欢快雀跃。他靠在一棵树旁，闭上了眼睛。他以为说出来就好了，说出来就够了。可当他看到真心这样被喜欢的人遗弃，连看都不看一眼。他才知道，得不到回应的爱总是难以快乐的。
丁丁打烊完了走出来。自然没有看见他。她的脚步显得疲惫。连影子也一样。
在这样的夜里。这样的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when you say lov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