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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亲爱的偏执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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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星期六下午上完日班的丁丁正准备着回家补眠,却不想半途杀出个小兔,截住了她的去路。
“丁丁,陪我去个地方吧。”鹅黄色粗带背心配上牛仔热裤,小兔笑得灿若桃花,露出两颗可爱的兔牙。
“不要,昨晚上没睡好,回家睡觉去!”一向嗜睡如命的丁丁没精打采,黑眼圈几乎升级游泳圈,所幸黑对黑,大概看不出来罢。
不知为什么,这几天都睡不安稳,往往干躺在床上老半天也毫无睡意,而好不容易酝酿出的一团困倦,又被楼下突兀的一声喇叭赶到了千里之外。
或许,丁丁心里隐约知道这是为什么,可她不愿承认。
“不行不行,陪我去陪我去!丁丁,你最好了,陪我去好不好?好不好嘛?……”握住丁丁手臂使劲地摇,一脸无辜又无助的表情,然后碎碎念碎碎念不停地碎碎念,此乃小兔磨人之杀手锏。丁丁向来不待见那些娇滴滴、黏乎乎的女生,但小兔大概是个例外。她这样眼巴巴地望着,丁丁觉得就像一只讨东西吃的顶可爱的小宠物,于是心一软,低头把手一挥,“前面带路!”
X大体育馆?!丁丁以为小兔只是要逛街唱歌什么的,难道来体育馆锻炼身体?
“来这干嘛?叫我做陪练,要收钱的叻。”说起来,丁丁也算是个纯业余级别的运动员呢,什么球都学过,但都不精。她因为素质好,初中还光荣入选篮球校队呢,不过,没过多久她就退出了。对于身体接触这档子事,丁丁总是无法忍受的。
“谁说要打球了?你少在那自作多情。我们是来看球的。今天王鸣明有比赛,好像是大学生联赛的热身赛什么的。”小兔还是一字一顿地叫“王鸣明”,却好像是另一种亲昵。
“那你拉我来干嘛?靠,见证甜蜜啊?”丁丁隔着窗子望见明亮喧闹的二楼,大致明白了,没好气的说道。
“额……我一个人会闷嘛。”小兔四处张望,闪烁其辞。
顿了一下,好像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理直气壮了起来:“再说,我不太懂这玩意儿嘛。你多少可以给我现场解说一下?”
丁丁一脸大便,面无表情地望了望小兔,冷冷的说:“张小兔,滚进去。”
小兔吐吐舌头,好像恶作剧成功一样调皮一笑,走上前挽起丁丁的手走进球场。
因为是热身赛,来看的人并不是很多。丁丁她们于是挑了个很靠前的位置坐下来。离比赛开始还有十几分钟,小兔便从包包里掏出刚才路上捎来的麦当劳,和丁丁二人大快朵颐。
丁丁吃的正欢,却听见小兔那极具动感的声音在耳边跳了起来:“王鸣明!王鸣明!王鸣明!”一边说一边还拼命地挥手。明明都谈恋爱这么久了,怎么见到自家男人还像小粉丝见大明星似的如此雀跃欢腾。丁丁很无奈地看了看在公共场合毫不矜持风范全无的小兔,又顺着她陶醉的眼神望向场内的那个高大身躯。
黢黑、精壮,身上的白色球衣衬起来更显得黑。他听到小兔的深情呼唤后,转过头来满面春风,亦很夸张地招手回应着。这两人,真是绝配!王鸣明也看到了她,微微颔首示意。
猩猩哥身旁还站了一个人,比他稍稍矮一些,在猩猩哥的映衬下,白皙、瘦弱,活脱脱就像《灌篮高手》里的赤木刚宪和流川枫。——等等,不会是他吧?!丁丁正这么思忖着,就看到猩猩哥和那个清瘦背影耳语了几句,那人立马转过头来在观众席中好像搜寻猎物。
Bingo!四目相对,尴尬异常。嘴里还咀嚼着鸡翅,丁丁勉强扯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庞大的参照物,从丁丁的角度看,齐景子好像瘦了些,两颊凹陷,没什么生气。齐景子笑不出来,急急忙收回了目光,面色铁青,对猩猩低声喝道:“你搞什么?”
王鸣明知道他的好意定不会被眼前这个认死理的家伙接受,只是含笑不语,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近来,一干球友都明显感受到齐景子的心不在焉。打球反应迟钝,魂不守舍,全然不在状态。叫他出来吃饭游乐,就更加是一百个不情愿地窝在角落,一声不吭。于是,某个没有星星的夜晚,猩猩很是肉麻地跑去T大找齐景子还美其名曰“交流情感”。
“你小子失恋还是失心疯啊,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猩猩开门见山。
齐景子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地走着,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好像久不说话了的那种不流畅:“还没恋,怎么失?”
王鸣明于心不忍,好一个青年才俊,怎么被折磨成这模样?
“是那个丁丁对不?”谈过无数次恋爱的唯一好处就是让这等五大三粗之人也明察秋毫起来,什么奸情都逃不出他的火眼金睛。那天和齐景子在影院巧遇,就略见端倪了。
“是呀,被拒绝了。”双手插进口袋,踢着路边的石子,很固执地只认准那一个石子。走着走着,那石子蹦达着绕了一个弯,“咚”的一声掉进了阴沟里。“操!”齐景子忍不住低咒了一声。路灯下,他的脸显出一种惨白,向来爱干净的他胡子也没刮,下巴上一点一点青色的小刺。又干瘦,简直像个鬼。
猩猩他们总调笑齐景子不是柳下惠转世就是隐藏在直男中尚未出柜的同志,当下见他为情伤成这样,实在是意料之外。走上前去,狠狠拍了下他的背,“兄弟,振作一点。女人嘛,一次不行就多来几次。什么气球玫瑰巧克力,没有它们搞不定的。哥这可是经验之谈呀……”猩猩正准备灌输他自己多年情场磨砺出的爱情秘笈,只见齐景子一改往日平和模样,恶狠狠地打断他:“丁丁丁跟你的那些经验不一样!”一副“你再说我就开打”的架式。
“她不一样。她说不要就是真的不要了。我跟她说了之后,发短信打电话,她都很冷淡。连朋友也没得做了。”
其实,王鸣明又何尝不知丁丁的不同呢,只是,就这样躲起来永不相见,然后独自黯然神伤的齐景子实在让他看不下去。
不如,见面说清楚。干干脆脆,一了百了。
就像,现在这样。
这场球是王鸣明所在的X大体育系对阵一干B市各大高校篮球爱好者的友谊赛。因为都是平常一起吃喝玩乐的球友了,比起“赛”,重点应该放在“友谊”上。
X大体育系是今年冠军的有力争夺者,实力自然不容小觑,不过论奇特来说,另一支球队显然更有看头。戴眼镜、小平头的9号高瘦男名叫高大伟,拿了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金奖几日前刚刚凯旋;4号络腮胡长发男旺仔自诩是位诗人,写比琼瑶大妈还要肉麻的“少男情诗”;喔,还有3号,不折不扣的“射手”季志康,才大三呢,已经是一对双胞胎的daddy了……总之,武林大会,怪物林立。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体育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气氛喧腾热烈。
小兔一边啃汉堡,一边指指点点向丁丁介绍场上诸君的奇闻轶事。这些事迹,多半她都听齐景子提起过,不过创造了这些事迹的这些神人,她似乎只跟旺仔有过一面之缘——天晓得他竟然是留美博士,还在T大做理论物理讲师!真个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呵。
丁丁看着这各个外星球人汇集的小小场地,顿时领悟何谓“蓬荜生辉”,像个傻子般怪笑了起来,嘴里的饮料也卡在那儿,吞不下去,憋红了脸。当下竟又撞上齐景子投过来的眼神,好像听见她笑了似的。只是轻描淡写的一扫,却藏了好多东西,丁丁读不懂。但仍是莫名地心跳了起来,跳得那么快那么急促,简直可以从嘴里呕出来。
一切都那么明显了,可她还是没有正视的勇气。
“丁丁,很热吗?你脸红了诶。”小兔的话是一头冷水,迎头泼下来,浇灭了全身点着的丁丁。
“是啊,谁让你抢我可乐里的冰块!”
比赛开始了。体育队一上来就打得很强势,组织进攻,配合默契。相比而言,怪人队就显得零散了许多,或许是很久没在一起打球,大家都有点手生。似乎缺少一个中心人物来调配全队。
打了七八分钟,比分已经相差甚远,连小兔这样的白痴都发现问题所在了:“那个齐景子,怎么老是丢球?”
他的位置是控球后卫,可在刚才的比赛中,他不仅没能组织什么有效的进攻,还被对手断了好几个球,更骇人的是,他竟把一个球传给了对方的猩猩。丁丁很少看他打球,但也知道,绝不该是这种水平的。
只见王鸣明跑来跟他耳语了几句。他没说话,板着脸径直走下了场,脱了套在外面的球衣在板凳上坐下来。场上一阵愕然,更有小嘘声从观众席间传来。队长高大伟见状只好换人上场。
接下来的比赛,比分的悬殊被扳回了一些,场上的战况也激烈了起来。猩猩哥打得很好,频频博得女生尖叫,小兔也没闲着,一个一个“我用眼神杀死你”地瞪过来。
但丁丁却是什么也没看进去,场上发生的一切都罩了一层纱,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他就坐在离丁丁不远的前方,可以清晰看到脖子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接连着滚下来,像泪珠。头发长了些,因为汗的缘故拧成一缕一缕的,他微驼着身躯,脖子不自觉地伸向前去,颓然地坐在那里,是一只孤独的鹰。
那个一天看了44次日落的小王子是否便是这样一种姿态?
丁丁知道,“忧伤”这个词被非主流们滥用的早已面目全非,只是有些词有些心情本身是无辜的,好比“忧伤”,又好比她的此刻。只有和这可怜的词相依偎。
或许爱就是明知对抗不了那孤独,却仍要用力地、用力地、狠狠抱紧。
爱,是绝望的希望。
竟是在这样的嘈杂喧阗,人潮汹涌中,丁丁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臭汗闷热飘走了,送来一阵清新凉风。微风拂面,像是画里面的仙女弹拨竖琴的小指头,滑过额头,舒展了紧锁的眉毛;掠过眼睛,盈出了满满爱意;而后停在嘴角,化作一个浅甜的微笑。
篮球在地板上弹起的跳跃声,队友进球庆贺的击掌声,裁判的哨音,观众的喝彩,甚至还有小兔用管子狠狠吸所剩无几的饮料发出的奇怪声音……一切都水乳交融。这一刻,极细小变的极盛大——那些散落风中的碎片呵,都汇聚起来,奏一段轻柔唯美的交响乐,舒缓而浓烈。
“丁丁,你疯啦?傻笑个什么劲?!”小兔夸张地拿手在她面前晃动。
“呵呵,看比赛。呵呵。”
小兔惊恐万分,眼前这人——真的是丁丁吗?再挂上几滴哈喇子,就与弱智无异了。小兔顺着她灼灼的目光看过去——天哪!这事,就这样成啦?亏她还想了诸多溢美之辞要背给丁丁听的呢。此刻她真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对着她男人大吼:“成啦!这事成啦!”就像孕妇对丈夫说“有啦!孩子有啦!”的那种热烈语调。
这一场成就了天翻地覆的比赛终于以体育队的3分小胜结束了。
“我和王鸣明有事,先走一步啊!”小兔一脸坏笑,附在丁丁耳边说道。
“哦。”甫一出口,才发现自己被小兔算计了。
这样也好,有些话,总归是要说的。
众人散去。球场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
丁丁走向他。一步又一步,不闪躲不怯懦。像是走向某种命运的庄严神色。
他正低着头整理鞋带,没有发觉丁丁的靠近。
“齐景子。”再叫“小帅哥”实在别扭,可这样正儿八经地叫名字也感觉不太对头。
“嗯?”手上的动作一下子慢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看了丁丁一眼,又低下头去摆弄鞋带。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不是我让他们叫你来的。”
“我知道。”
对话戛然而止。
男生站了起来,双手插进口袋,又拿了出来,显得笨拙、不自然。
两人慢慢地并排走着,讲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小兔说今天是B市大学生的最高水平赛事诶,小帅哥你太让我失望了!”语气轻快像从前那样,绝口不提那些事情。
“呵。”男生挠了挠头,没有接话。“还不都是因为你来了。”这些玩笑话无论真假都只能烂死腹中,已经不是那种怎样都不会尴尬的关系了。她不提,他自然也假装没发生过。毕竟,能这样一起走走,早已是万分难得。
走到篮框附近,丁丁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男生也随之停下来,疑惑地看着她。
“不如,我们比投篮啊。你赢了,我就答应你。如果我赢了的话,你就答应我一件事。怎么样?”
“啊?”男生错愕地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面露难色,“你确定?那个,其实,我投篮挺准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么煞风景的话,或许是心里觉得她吃亏了也说不定。
丁丁简直哭笑不得,至于老实成这样么。于是对着男生咧嘴一笑,“我投篮也很准啊。想当年,我还是校队呢。三分球,谁先进五个就谁赢。”
“你先。”齐景子不再犹豫,捡起一个球抛给丁丁。她接球的动作出乎意料的规范,大概也是有两下子才敢这样吧。
“嘣!”打板,只差一点,可球还是弹了出来。不过动作干净利落,不禁让齐景子刮目相看。
下一个,齐景子拿球,居然手心冒汗,竟是比打比赛还要紧张的多。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臂——“刷!”球进了。齐景子偷瞄丁丁的表情,仍是一副优哉游哉,毫不慌张的样子,难不成真是卧虎藏龙?
接下来,几乎是齐景子投进一球,丁丁跟着的那个球也会进,比分就这样交替着上升。终于4:3,齐景子领先。
这一个又是齐景子的球,往常那叫game point,可对于他来说,这简直就是life point呀!
真的可以吗?真的可以就这样和她在一起吗?这个大问号在男生的大脑沟回里绕来绕去却绕不出个答案来。这是丁丁自己定下的游戏规则,赢了她的话怎么样也算不上耍流氓吧。愿赌服输,他知道丁丁决计不会耍赖。
可是——她不爱他!她对他并没有改变,这对她来说,不过是个游戏罢了。
想到这里,他只觉一阵莫名痛苦像海浪拍打过来,对着心脏的位置狠狠一击。
不管怎么说,这一击打醒了他,他决定了。
“咕噜噜”,被扔到地上的球一下子就蹦跳着滚远了,齐景子觉得那好像是他的心。
“不行”,手掌摊开覆在两颊,狠狠的搓了几下,“我不能就这样赢了你。这个游戏不公平。”
“哈?”这回轮到丁丁目瞪口呆,“瞧你这不要脸的,你怎么就笃定你这球能进呢?
男生并没有立马回答,他直直地望进丁丁的眸子里去,好像里面是个深不可测的黑洞一样,然后语气平稳,温柔地缓缓道来:“丁丁丁,我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这些都是真的,不是游戏,也不会因为这个球的进或者不进而改变。如果有一天,你能够答应我,我希望那是因为你也喜欢我。而不是一个输了的赌局。”说完这些,他又微微低下了头,“今天,就当我输了吧。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他鲜少说这样多的话。
其实,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在轻轻婆娑着丁丁的耳膜。醇醇的,笼罩着她。她差点就要落下泪来。
“真没意思,赌都不尽兴。至于我要你答应的事嘛,我下次再告诉你。”憋着一口气很快讲出这句话,丁丁发现演戏真难。
“嗯。”
“这个给你”,男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交给丁丁,“原本想寄给你的,既然碰到了……”是一封信。丁丁拿过来,不敢再看他。
“那……我先走了。”
转身,鞋子跟地板摩擦,窸窣作响。
男生的身影跟黑夜一点一点融合在一起,终于,消失了。又好像是他就变成了那黑夜的一部分,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漆黑的夜晚。偌大的球场。孤独的身影。按理说此情此景总是伤感时刻,只是此刻的丁丁不在常理讨论范围之内。什么嘛,这个弱智居然听不明白自己的意思!靠,有人会没事干打这种赌吗?丁丁有些懊恼,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就这样被……哎,可是自己喜欢他,不正是因为这样吗?对于感情较真到夸张的地步,对于暧昧的游戏毫无兴趣,这样纯净、简单的他,是丁丁心里的小王子。
想到这些,那些甜蜜的喜悦一点一点地从心底升腾起来,又弥漫开去。大概是刚才压抑着的热情,统统在这一刻冲了出来,如同大河在这球场中四处奔流。而自己,伫立其中,被各个方向的浪带领着,闭上眼睛,幸福地摇摆起来。
她喜欢他。嗯,非常非常喜欢。
“丁丁很喜欢齐景子呀”,回家的路上,她仰着头,对着星空一遍又一遍地说,真希望宇宙中每颗星星都听到她的快乐。
她笑了。她不知道,她笑得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