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金属感染》晏七靥

4、第3章

　　（一）
　　宵昀从梦中醒来，只感觉自己过了比一辈子还长的剧情，脑海中的记忆看起来像是全部被打散的线团，每次想抓到一个关键点就有更多杂乱无章的细节跳出来影响。这种状况大概持续了二十多分钟。

　　…他还很细节地想起自己一开始睁眼感受到的光源。

　　这段片段再往前，似乎是一段身处医院的影像。对了，这个片段非常重要，他努力回忆，终于想起了父母的脸、最喜欢的机器狗的舌头和冰冷的金属仓室。

　　其他不太开心的碎片则是轮床停驻在冷冻仓边，冷冻液逐渐使躯体失温的麻痹感和父母强忍痛苦的表情。

　　痛苦催化了记忆，所有碎片完整地拼合在一起，他终于想起他刚成年便被判定为罕见绝症后的短暂一生。

　　最后，他签署了再解冻成功率百分之五的非成熟冷冻仓实验技术，和此后再也抓不住发展的未来。

　　“可以听懂吗？”温柔磁性的声音从飘渺一点的上方响起，“这是可用于生物躯体内外修复的生物液，对细胞完全无害，用来给你修复身体。目前你的躯体损伤率较高，不能控制只是暂时的，不要着急。”

　　声音停顿了一下，补充到：“应该可以转动眼球，试一试，我有办法看懂。”

　　“野外条件恶劣，只有体外植入性的针管，穿刺的一瞬间比较疼，忍一点。”

　　“修复过程可能会相当不适，大概持续十分钟，但我不会害你。”声音变得更软了，透着一股不安和生涩的安慰。

　　宵昀缓慢地逐句理解了这几段话的意思，在他的手臂被别人抬起来时终于领悟了修复液用于自己的含义。

　　到达针管轻微的一秒尖刺感，他开始思考这个（我不会害你）‘我’的来源。

　　仅存一只眼的可视力朦朦胧胧望向声音的方向，男人隶属人类完美审美的脸正微皱眉头郑重其事地观察着他，宵昀被这表情盯着漏拍了一瞬。

　　他不知觉地微微张口，但缺损的发声部无法组音，有什么东西就这样若无其事地消弭了。

　　景渊明为身前的人类注射完修复液，一瞬不顺地盯着对方观察。他心中茫然有许多无措，明明是在自己机体中惯常使用的全身细胞整复液，甚至因害怕伤害那布满感觉细胞的柔软手臂而特意换上从不使用的针尖护套，但是更多的不安随着时间推移堆积。

　　他害怕修复液会对与本质上他截然不同的躯体造成完全不知晓的伤害。

　　他害怕眼前茫然无错的人类无法接受这毫无医疗素养的治疗场景。

　　他害怕他不知礼数的处理会无意间对对方造成伤害。

　　他害怕所有没有准备好的开始。

　　他不明白这些烦乱的思绪从何而来，所以无从解决。

　　因为他其实是一个…识海中拿着数亿有关人类字眼却不会读起的、毫无应对经验的傻瓜。

　　（二）

　　但是，景渊明的瞳孔依旧精准地捕捉到了对面人类的微小变化，自动射出的无害波段扫描过宵昀的身体，而扫描仪储存的那些判断人体器官健康程度的痕印远比景渊明出生早，它们兢兢业业靠谱地读出了目前修复液的成功进度。

　　很显然，面前人类的身体至少在如预期般恢复。

　　注射液体后，宵昀其实只感受到一瞬的震颤，仿佛以前在接受某种电击治疗措施。但这种感受却是遍布四肢百骸，像血液遍历全身那样自理成章洗刷每一个细胞。

　　全身细胞修复液，据说最初为解决人类生命缺陷而研发成功。而最后被广泛地用于所有碳基结构细胞的修容中。

　　其内蕴含的生命能量足以使每一个有机细胞回到最完美的状态，而这却没有任何副作用。

　　这件事发生在非常早的神话传说中，是一项类似于钻木取火的古老技术。但机械人体外的各种生化皮肤、腺体、器官总是不可避免地磨损，因此制造机器人时无法永动地自主创造新生细胞的bug一般都用这种普通的方法弥补。

　　修复液的读条逐渐逼近完成，而眼前人类特有的的呼吸渐趋平稳。其实，宵昀已经感受到身体重新获得的难以言喻的力量，但是，时隔太久他并不能及时掌握躯体。

　　他在冰棺中沉湎了太久，忘掉了很多基本技能。

　　景渊明的大脑中迅速闪过如此的念头，模糊地知晓了对方的想法。他惊讶于人类没有递给他任何信息波，他却先知先觉，而后立刻对答：

　　“应该好了。我先抱你走。这里不安全。”

　　末了，他在脑海中小范围的搜寻了一下，加上一个认真的致歉：“打扰了。”

　　有力的手臂从宵昀的身后揽起，已经回温的冷冻液刷刷从他们身上流下。景渊明完全从棺中抱出了他。

　　这时，他有了第一个接触人类后的自我学习成果：120g左右密度1.0几的身体其实多么轻薄，他抱在手臂间竟然要时时确认，不然将是感受不到任何重压的空芒。

　　宵昀无措地抬头看了一眼，视力猛然恢复，清晰地好像四十年未擦的玻璃重新窗明几净。男人面部柔软的皮肤毫毛可见，鼻尖直挺像要点到他的脸上。

　　他并不习惯被陌生人抱起，虽然这个陌生人刚刚用跨时代的修复液拯救了他。不过他也看出了现在情况的危急。

　　（三）

　　他们所处的高木正在簌簌抖动，每一根坚硬粗壮的枝条像海浪一样上下起伏。见识过一点地震的宵昀明白，这是高林下的泥土翘动的痕迹。

　　而事实上，景渊明其实已经拖着这个可怕的金属目标明晃晃地移动了五处高林。

　　他的体外其实涂着一种可以小幅度隐藏金属源的手段，来躲避那些丛林中如狼匹的感染风潮。但毫无处理措施的金属棺就像黑暗中最亮的火点，催化着这丛林中所有不坏好意的狩猎者。

　　锁定，靠近，追逐，撕咬，带着珍宝的他。

　　而金属棺中的人类生命被检测到在使用修复液前完全依靠棺中短暂的维生装置。

　　他只能将球狗的肢械打开，用它的全反射隐蔽材料来短暂地蒙蔽感染风潮。他们不能在一个地方多呆，五分钟一次就要转换场地。

　　但他始终并未放弃这个看似累赘金属块。在景渊明不断逃离感染体异动的奔波中，金属棺从始至终是他的第一目标，是他哪怕要剥下自己涂满隐形材料的外皮盖在上面也要保护的对象。

　　当然，他没有自我意识到如若走到脱下外皮这一步，包含着一种多么石破天惊的承诺和牺牲。

　　最后一次，他找到了虫迹罕到的悬崖斜树边，在这里整整坚持了十二分钟，拿着从爆炸的驾驶舱匆忙带走的修复液为人类注射完成。

　　这便是数据条给出的备用方案，直接撬开金属棺，利用可修复液体使人类躯体脱离。

　　而一开始没有选择这个方案，是因为冷冻仓中的人类躯体大多已经成为尸体，把冰冻了不知何几的躯体暴力地取出恐怕会直接消散。但是同样也有极小概率的状况，金属仓内置的人类躯体仍然鲜活，可以正常唤醒。

　　而宵昀的身体，无疑幸运地属于第二种。

　　景渊明为这千分之一的成功率暗喜了很久，但此时由不得他表现什么。

　　绝非感染风潮程度的威胁悄然袭来。

　　（四）

　　远处的山谷间蛰伏着一具R级感染体，同时，它有着比其他同级感染体更为宽广巨大的躯壳，像无比庞大的虫类燃烧着熊熊火焰劈砍枝木赶来。

　　明亮的金属棺闪耀着无比美味的味道诱惑它从沉眠处爬出，一路开荒拓土，直到遥远的悬崖逐渐临近。它扬起头来，用布满齿轮的复眼最终锁死了冠顶的渺小机体，伸出满含恶意的致命一击。

　　景渊明在触手破空声中骤然先一步跳起，决绝地鱼跃向悬崖崖底，树冠和金属棺被触手撸碎甩到地面，身后的球狗一秒完全展开，加速追向两个坠落中的躯体，在完全到达地面、宵昀的心也差点跳出前，舒展的机械四肢钻进景渊明的后背融合，机械翼翅在他的肩骨处完全展开，一瞬催动喷气直线上升。

　　在抛物线划出的最高点，只见那三米长喷射蓝色火焰的翅翼犹如大王蝴蝶的炫目蓝翅，在空中无限舒展，抱在一起的两具身影好似粘合的神明。

　　而宵昀的眼中，只有那翼翅骤然闪烁的光芒和短暂的失明。

　　他从高速的气流中忍痛睁开眼，发现对方正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

　　他们的头发卷在一起，风中剧烈狂舞。

　　地下由星舰熔炉融合后孵化的感染体浩广的红色火焰嘎吱燃烧丛林，树木烧化的碳火裹挟着灰色颗粒急剧飘升，在这片森林覆盖无氧地狱。景渊明安然无恙地带着他怀中的人类在热空气流上方的星夜无动力滑翔，宛如遥不可及的流星背着美丽雨焰。

　　翱翔夜空的仙子从不怜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