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金属感染》晏七靥

3、第2章

　　（一）
　　“人类…”景渊明默默念出定义为“不择手段！”的字眼。这个词语不难理解，因为它大量存在于他的最底层代码和核心结构中，光是允许被阅读的部分就有一亿万余。

　　没有机械人不知道它的重要性，但是也没人知道这个词语究竟是什么意思，实际代表怎么样的含义和指令。

　　无他，在景渊明被制造后有限的工作生命中，从未碰到过使用它的场景。但即便如此，一头雾水的景渊明还是反复将代表“人类”的基因文件记忆，存档在最高处理区。

　　…而第三基地的所有机器人，此时大多竟都不约而同地默默重复。

　　（二）

　　洞穴非常潮湿。它的内腔大多由石灰岩和黑沙构成，上面常年长满青苔、菌类和藤蔓。这些植物在这种不见光的地方异常茂盛，而地下水偶尔从石缝间渗出，为它们的生长提供了另一种激励。
　　洞穴内和唯一到访的生物便是有壳类昆虫。它们在石壁上爬行，偶又钻入植蔓的缝隙中消失不见。

　　再往深处，洞穴的肚子变大，而内壁则更为潮湿，以至于喜水的植物都难以附着。这里面被地下水钻开一大口子，瀑布状从上方泄出，堆积在石灰岩沙滩中央的小碗潭里。而这里，原本空旷的穴内此时竟然有一块完全高科技样貌的金属块。

　　金属块足有两人多的体积，但是稍加计算上方瀑布口的大小，便不难理解它的来历。此时它安静地躺在潮湿的石灰岩沙地上，仿佛一位试图融入此地的新客。

　　甲壳虫从地上微小地爬过。

　　而这处洞穴竟还将到访一位新客。

　　如果它有生物意识，简直可以自豪地说自己今日蓬荜生辉了。

　　但是，此时它只是宽容地陪着新客钻凿穴道。

　　（三）

　　金属镐的声音从远处响起。这种据说神话传说中就存在于地球文明中的东西现今仍在被使用。

　　不过此时它完全变了一种模样：上端呈飞镖状，但极为锋利，末端被改装成可以自动切割金刚石的智慧刀齿，像一匹银兽的牙随时要咬在石头上。这是一款很好的最小范围破坏生态环境而得以前进的工具。

　　工具的使用者节奏稳定，甚至有些过于严苛，穿凿石壁的每一段频率都趋于相同。它叮叮当当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线般向洞穴钻来。

　　深邃的黑土地道中，探照光发黄的光投影在景渊明的面庞上，偶尔有不知名小虫飞舞在光晕中。景渊明微微皱眉，洞穴越发稀薄的空气让他的小型二氧化碳转换能源器停歇下来，强制变成核聚变给予体力。

　　这种变化让景渊明略感不爽。他内置的核能完全支持正常活动2个地球年，但是如今生存环境越发恶劣，工作强度逐年增大，设施破坏日益严重，深原花园组织的所有成员都变得节约起来。

　　在往常，这种严重程度的探索他们已经取缔了，但今天，景渊明有不得不去做的事。

　　今日早些时候，他的远程生物分辨电磁波在地下一千米的位置检测到了微弱的人类基因信号。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体内还有那般嚣张的警报音，其声嘶力竭程度从心理上严重吵到了他的耳膜，比唯一一次他被巨型感染体压在利爪下还严重。

　　（三）

　　“喀喇…”金属镐在石灰岩上咬出一道半米长的蛛纹裂缝，又快速开裂，被岩壁漫反射的短波生物雷达立刻从缝隙中钻过。

　　“呼…”景渊明不着痕迹地轻呀一声。

　　刚才，他的漫漫认知海洋中突然掀起数据巨浪，将他整个拍在沙滩上。再没有岩石阻挡的短波生物雷达精准地识别出金属棺内生物基因，并开始比对读条。

　　“10%…40%…100%。破译完毕，前方不规则方形生物体数据吻合EURUMAN09579X基因条。”
　　“滴滴，检测到人类生物信号，请侦-096机体立即联网上报。”
　　“联网失败，已读入强制存储区。”
　　“请侦—096机体立即执行挖掘人类基因任务。”

　　景渊明把这几条苍蝇般的信息提示点叉，联网从他诞生起就没有过路径，供上层监管的强制存储区也因为对应机体的缺失而实际架空。

　　至于…挖掘人类基因，这不是他本人现在就在做的事情！

　　平复好心情，继续提起金属镐，用力顺着裂缝砸出更大的蛛纹后，景渊明直接双手并用强行掰开裂缝钻了进去。

　　过于潮湿的洞穴内没有什么物体，只是中间突兀地放置着一处闪着冰冷寒光的精致机械块。很显然，这位新客刚刚试图融入此处的努力是全面失败的。

　　身为评估官的第六感天然地对不能确定感染程度的机械警觉，他一边快速扫描感染度，一边穷举法在数据区搜查比对，终于确定了此处存放的原来是名为生命冷冻仓的装置。

　　生命冷冻仓据说是上古时代一款延生装置，多用于冷冻碳基躯体的寿命。但实际上，这种冷冻技术在后来被发现存在有大量的缺陷，遭遇冷冻的生物体多数在冰棺做成期间便已经丧失生命力。

　　而这具真实包含人类躯体的仓库显然是这种上古时代的产物。

　　他走到冰棺旁，透过冰棺透明的高密度涂层可以看到里面内置的人类躯体。

　　冰棺里的生物紧紧闭着双眼，好像机器人待机一般沉睡。半长的黑发包裹着他的肩膀，脸庞是一种他所从未见过的年轻。

　　他抬手轻轻抚摸上棺壁，感受着这个样貌与他一样，却从未见过的精灵般的生物。

　　这具冰棺完美地保存着人类基因，景渊明调出更多关于EURUMAN09579X数据条信息，得出不能贸然开破冰棺的结论。

　　于是他简单测算了一下金属块的体积和质量，不着痕迹地嫌弃了一下金属棺表面会将他的衣物打湿的地下水，手臂用力，直接扛起了比他自身还大的棺体。

　　棺体表面的水如预测般顺着肩膀流下，景渊明外面浅蓝色的衬衫变透，逐渐露出底下有型的身体和生物皮肤柔软的红晕。

　　一点点水直接顺着头发滴下，在他半长的发尾间折射出小小光芒。下巴边缘也汇聚了一点水，即使没有喘息也看起来有了一种出浴的气质。

　　他重新提起镐，在来时爬过的路凿出更宽广的穴道，一手轻巧地抬着冰棺，不到四十分钟回到了地面。

　　他将运送这块大型金属先到深原花园基地中去。

　　爬上地面，原本用于抽取空气的能源处理装置却依然没有运转。景渊明这才意识到到原来空气中感染物质的浓度已经过饱和了。

　　他暗道不妙，最快速度带着冰棺回到了小型星舰艇中。锁好所有可密封的仓门后，心中的不安才淡下一点。

　　这次感染气雾的扩散来的非常不同寻常。

　　景渊明看向窗外，此时雾气已经很浓了，呈偏暗的粉红颗粒，在空气中凶狠地律动。

　　其内包涵的JR病毒含量不用想都十分之多。

　　像这样的可视大块，一般都是大块依靠基地周围强劲的地球风进行扩散和飘移。

　　它们会从空气中试图吸附到所有含有金属的表面，例如完全暴露的大型机械设施、内置金属动力源的生化机器人、燃烧核聚变或是氢能源等等的驾驶工具、枪械…中。

　　然后，覆盖，包裹，感染，异化，直到把可怜的机械物品融成被加蛮虫族生物组织覆盖的模样。

　　…也就是巨型巢穴中无差别攻击所有非虫族智慧体的邪恶肉块。

　　在地球风消弭的季节，感染潮雾气通常是难以聚集的。这段时期也就是他工作日志中记录的平稳期。但如今，它们却在平稳期广泛地出现在丛林中。

　　一定有什么异动发生了。

　　此时此刻，出于身为评估官天然的职业感，他深知自己应该马上返回深原花园基地，将这种特殊情况上报。

　　但现在，他有一个更特级情况需要处理。

　　景渊明看向金属棺，它的表面在驾驶舱的灯照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原本是宝石一般的美丽颜色，此时此刻在雾状病毒风潮中却显得招摇而不自知。

　　外界气体永恒存在，小颗粒状的感染体有可能处在任何体积的空气中。而金属很难做到完全绝缘，一旦感染却会摧枯拉朽般蔓延。这具金属棺很显然完全没有考虑到JR病毒的入侵，表面是很普通的金属材质，甚至有些过于亲和病毒。

　　贸然带着这样一大块金属行走，很可能最后带到深原花园的不是人类基因，而是一大团机械和肉组织互相蠕动的生物融合块…就像上次他那个扛着着受伤同伴回来的同事，赶到基地门口想把要拯救的同伴放下来时，才发现两人已经在加蛮虫族的鞘翅肉块中融为一体，同时蠕动。

　　…景渊明压下当场目击后的呕感，思考回路转动。事关特殊，他将采取EURUMAN09579X数据条提供的备用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