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剑》铁皮天鹅

3、第3章

　　月色宜人，光华流转。

　　出来透气后整个人都变得清爽了些。深夜的竹林莫名有种让人安心的气息，唐奚微微向后靠在巨石上，轻轻揉了揉眉头回忆起这段时间的事。

　　关无故确实说对了，在他昏迷那几天里，有许多陌生的记忆都涌了上来。

　　“呵，没想到我还是个王子。”唐奚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弯月，脑海中翻腾出模糊又滚烫的影像。

　　赤年二月，高羽国主城——沧州，突然遇袭。

　　那天夜里，以皇宫为中心的周围数十里燃起滔天烈火，炙热的火舌瞬间吞噬了无数建造精致华丽的宫苑，向来守卫森严的皇宫此时变得脆弱不堪。

　　无数的哀嚎声从皇宫内响起，冲天热浪混着惨叫声被黑色的飓风卷起，盘旋在王城上方。

　　王宫外围的禁军乱作一团，有人想冲进火场救驾，却发现整个皇宫都被火焰包围，火势像是被一个大圈牢牢锁住，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只能被火光吞噬。

　　红色的宫墙上映着无数纠缠挣扎的影子，火焰不断蚕食着尖叫的人们，被烤的焦黑的尸体倒在大殿里，扭曲的灵魂被火红色的灵蛇撕咬着。

　　此刻的王宫活脱脱成了一副炼狱的模样。

　　“有人混入宫中伺机放火！”

　　“快跑！”

　　“救救我！”

　　这炸药应该不普通，能带来如此大范围伤害的武器恐怕还有某种术法的引导。

　　唐奚的父亲，当朝圣上——唐川弘手握一柄银色长剑，站在一间偏殿里，看着已经被烈火堵死的生路思索着。

　　他的身后只有一名怀中抱着少年的侍女，少年眉头紧皱，嘴里发出小声的呓语。

　　“带着他离开吧。”

　　唐川弘说罢，将少年从侍女手里接过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长剑出鞘，迅速在他腹部划开一道非常深的口子，将怀中的定国神珠放进了他的肚子。

　　这个少年就是二皇子唐奚。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屋顶响起。

　　有东西过来了。

　　视线随着那声音慢慢地向门口移动，当它从被燃烧着的门梁边探出头时，屋里两人大吃一惊——那居然是一条蛇！

　　鲜红的蛇身上长满了流动着的鳞片，锋利的长牙淬着剧毒，黑豆似的眼睛在狭长的眼眶里乱晃，似乎在搜索着目标。

　　等它看到三人之后突然仰起头发出巨大的嘶嘶声，随即便直接扑了过来！

　　唐川弘单手挥剑，挡住了火蛇的尖牙，距离极近，他甚至能感受到火蛇身上的热气。

　　将心一横，他将手中的剑向外推出，另一只手将怀中的唐奚扔给了身后的侍女。

　　那种细细簌簌的声音变得更多了，它们从房屋的四面八方向响起，更多火蛇已经找过来了。

　　“快带他走！”

　　侍女满身伤痕，在看见那火蛇之后后更是怕得全身发抖。她不敢抬头看面前的恐怖景象，只得将唐奚腰部草草地遮住后就慌忙抱起他向密道内跑去。

　　“爹...哥哥......”昏迷中的唐奚，不知是不是梦见了什么，在念叨着亲人。

　　通道在一间小厨房的灶台底下，侍女将唐奚放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找着打开密道的机关。

　　不多时，一阵咿呀声响起，地道小门缓缓打开，她望了望身后，赶忙带着唐奚跳了下去。

　　漆黑的密道里充满了潮湿的腐味，空气中的灰尘扑了她一脸，一人高的秘密通道里面传来了外面的惨叫声还有无数的回声。

　　她心下一念，手中窜出了一朵小火苗，借着微弱的光亮，将唐奚腹部的伤口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此时的她满脸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双手双脚因为莫大的恐惧开始发抖。但她不敢停留，只得抱着唐奚踉踉跄跄地向前跑了。

　　身后的浓烟紧追不舍，通道内本就稀少的空气变得更加珍贵，她弯下腰，尽力减少吸到浓烟。

　　但浓烟来得太快了，不多时，纵使有火苗的照明，通道内已然看不清前面的路。

　　而且她一路跑来，已经吸入了太多的浓烟，眼前变得模糊呼吸困难，脚下的步伐也变得迟缓，她小声的啜泣着，将怀里的少年抱得更紧了。

　　下一刻，彭的一声，她倒在了地上，怀里的少年也被她向前推了出去。

　　唐奚被摔醒了。

　　他慢慢睁开眼，腹部的剧痛让他直不起腰，只能趴在地上。

　　环顾四周，全是浓重的火烟，带着自己逃跑的侍女已经倒在地上没了气息，他向来明亮的眼里渐渐爬上了绝望的神色。

　　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双脚。

　　唐奚心头一惊，以为是追兵到了，他咬着牙抬头，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来人一身蓝白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两块做工上乘的白色玉佩，金丝在长袍上绣出婉转的山河川流，男人雪白的发丝顺着肩膀轻轻地浮在半空，像一位飘渺神秘的仙人。

　　很奇怪，明明通道内全是浓白色的烟，他却能清晰地看到男人衣服上的花纹。而且，这个人是凭空出现的。

　　“孩子，别担心，我会救你的。”那人朝他伸出手掌。

　　“还有人！他们，还在里面...救救，救他们...”顾不得太多，唐奚努力压下眼眶的泪水和颤抖的声音向男人求救。

　　仙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还是保持着朝唐奚伸手的姿势。

　　唐奚见仙人不动，急切地想向拉着他回去救人，可谁知他的手刚搭上去，整个人便陷入无意识的黑暗中了。

　　“叮，叮，叮。”

　　竹林中突然传来清脆的一阵响声，将唐奚从炙热的记忆中扯了出来。

　　什么声音？

　　像风铃撞击，又像冰锥互相敲击的声音，清脆又危险。

　　那声音像是从面前的小池塘里发出来的，但这清脆的声音丝毫没有受到水的影响，仿佛直接从水里传到了他的脑海里。紧接着唐奚慢慢起身，向池塘边缘走去。

　　此时的水面映着天空被遮住一半的弯月，微微荡漾的水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拨弄摇晃着。

　　“叮，叮，叮，叮。”声音还在不断的响着，更加急切了，声音也更大了。

　　侧过身子，一把短刀出现在了唐奚的手中，这是关无故交给他暂时防身的，塞在宽大的袖子里。

　　随着他慢慢靠近，池塘中央的水波纹也逐渐变大，好像水底下有什么乌黑的东西要窜出来似的。

　　下一秒，红光乍现，竹林被血色侵染。刺眼光芒消失的瞬间，站在池塘边的唐奚也不见了踪影。

　　关无故站在一片幽黑的森林里，周边巨大的树木和过于粗壮的枝干显得奇异，明明没有树叶，月光却透不过层层叠叠的树枝。

　　偌大的森林里静得出奇，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声音和痕迹。

　　关无故背着个小竹篓，里面有些粉色的桃花。

　　他对这些不寻常的树枝视若无睹，神色平静地走在小路上。

　　咕叽咕叽，一些细小的声音突然响起，周围没有任何活物，小灌木和其他植物上都是粘稠的液体，没有光线看不出颜色，那大概是那些粘稠东西在移动吧。

　　林子里没有风，枯木的树枝却开始像鬼魅的利爪一样缓缓舞动着，像是要刺穿外来的生物。

　　关无故自小就有些与寻常人不同的特质，比如这种不同寻常的夜视能力，足以让他在这里看到更多东西。

　　就像刚刚那里的粘液偷偷摸摸推到他必经之路上的一堆白骨，这白骨看着不像是动物的骨头，旁边还坠着更多的粘液...普通人要是被这堆骨头吓到可能就直接摔进那摊粘液里然后被吃了吧。

　　关无故想着，迈出的脚步转了个弯，从白骨堆旁绕了小半圈走了。

　　用路边随手捡的一根树枝拨开了那些疯狂舞动着的枯木，向前走了一会儿，树林到头了，清冷的月光撒在了这片死寂的森林外。

　　又往前走了两步，月光依偎在男人的肩膀，他用棍子拨开了一些杂草，一块破烂的石碑露了出来——汐月湾。

　　“《远游经》里写到，月上中天，玉乌鸣血。有一绝景，名唤汐月湾。”

　　天空中有飞鸟掠过，凄惨的叫声仿佛在附和关无故的话。

　　“嗯...有一泉眼，名曰圆月。其状似天上月圆，泉水可去热驱寒...”关无故慢慢悠悠地向前走，寻找古书中记载的圆月泉眼。

　　清澈的小溪渐渐显现，溪水清澈明亮，将月色折成晶莹亮片，熠熠生辉。

　　沿着溪水向上走，沟渠越来越细，在一处半山腰上，一只巨大的牛头骨镶嵌在山体里，骨头约莫有正常牛头的三四倍大，表面光洁无比，一股清澈的泉水从牛头张大的嘴巴里喷涌而出。

　　牛角上嵌着几枚硕大的黑色宝石，其上还附着黑色暗纹。眼窝处空空荡荡，夜色为它安上了一双黑目。

　　越靠近泉眼，泉水散发的淡淡的香气越发浓烈了起来。

　　关无故停在泉眼下，看着飞溅的清澈水花，他将竹篓放下，从里面拿出来两个水袋，蹲在泉眼下灌了两壶水。随即提气运功，纵身一跃跳上了陡峭的悬崖。

　　他单手抓着石壁上突出的石块，双脚一上一下踩在石块上稳住身形，随后伸出另一只手扶上了牛骨的角。

　　光洁的牛角并不像看上去那么顺滑，上面全是坑坑洼洼的凹槽，还有些尖锐的突刺，上面有水渍却没有青苔杂草。

　　突然牛眼窝里面的阴影动了一下，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物体窜出，直直扑向正在查看牛骨的人。

　　一把短刀瞬间割开那黑色虫子的身躯，乌黑的血液溅出，喷洒在牛角上，牛角上瞬间发出呲呲声响，被覆盖的地方出现了轻微的凹陷，这虫子的血液竟然有毒。

　　关无故向后一跳，稳稳地落在泉眼下，他手中赫然是一把与唐奚一模一样的短刀。

　　啪——虫子的尸体落入水中，立马被溪水覆盖，随即化为一阵黑色青烟消失了。

　　圆月泉眼明明也是古籍中记载的上古灵泉之一，为什么灵气复苏后会有这种毒虫寄生在泉眼口？

　　关无故又望向牛头的眼窝出，月亮赶走了云层，借助薄弱的光线，他看到里面逐渐亮起更多的光点，仿佛成堆的魔虫苏醒，在深不可探的眼窝里窥视着他。

　　牛头上方的山崖上传来了属于大型爬行动物的声音，厚实的前爪拍打在地面上，极快的移动速度在这个幽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瘆人。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山崖上的爬行生物探出头，那竟然是一头体格与壮年男子差不多的巨型蜥蜴。

　　蜥蜴全身呈红黑色的条纹，肥硕的大舌头搭在外面，两只鼓鼓的眼睛向外突出，眼球无规则地乱动着...

　　关无故心道不妙，连忙转身想往回走，却发现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站了一头皮肤高度腐烂的麋鹿，一只眼球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另外一只连着组织吊在眼眶外边儿。嘴巴上的皮肉被扯烂，血肉模糊的牙齿露在外面，正一张一合地动作着。

　　他握紧手中的短刀，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崖边的蜥蜴纷纷探出头来，随着关无故的动作慢慢偏着脑袋，半人高的鹿不安分地踏着蹄子，吊着的眼珠子一下一下地晃着，仿佛随时要掉出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