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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阿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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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满,现在是五更。”
闵珩被我堵在床角,睡眼惺忪。
我点点头,“我知道。”
我身上披着宝意给我搬来的一床被子,和闵珩两个人,脸对脸裹成两块豆腐卷。
“那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闵珩打了个哈欠,宝意给我抱完被子以后,就去外间的塌上接着睡了,此刻内间的床上,只有我们两个能喘气的。
我再点点头,“要紧事。”
闵珩勉强打起精神,“什么要紧事?”
我看着闵珩支起来的耳朵,目光炯炯,“我睡不着。”
“……”
我的七哥抻开被子,把我像掸灰一样往下扫。
“哎,不是,你听我说,”我一把揽住了他扑棱的手,“我真睡不着,好几天了,不是闹你觉呢。”
闵珩停下了手,狐疑地瞅了我一眼,目光中带着对于一个不珍惜年假时来之不易的懒觉的肇事者的怀疑,和一个伤未好全的救命恩人的隐忍,良久,人性战胜了惰性,他终于想起来我们之间还有段血浓于水的兄弟情,耐着性子开口问道,
“怎么了,是身上哪里不舒服吗,怎么不叫太医署的人来看?”
我抓住他的手,放到心口,“太医治不了,我这是心里头的毛病。”
“……”
闵珩的手僵了一下,大概是想往外抽,但因为我按得太紧,他抽了一下,没有抽动,我的余光瞥见他另一只手也要从被子里挣出来,连忙开口,
“七哥,你听我细细道来。”
事情要从几天前,我不用上课了开始说起。
梁续年方走,我跟玉溪生玩了一会儿,用过午膳,又抱它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午睡,睡到申时醒,醒了吃了一盏茶,看了会儿闲书,又用晚膳,晚膳后又看闲书,看到什么时辰我不记得了,估摸有亥时前后,也不算太晚,便熄灯睡了。
这一切都很正常,直到第二天。
那一天值夜的内侍是这么跟我说的——“四更的时候,奴才突然听见殿下翻了几个身,接着问到几更天了,梁大人来了否?奴才以为是殿下睡迷糊了,忘了昨日已结课,于是回了殿下一句梁大人今日不来,殿下可再多睡一会儿。等了半天迟迟不见殿下叫奴才退下,奴才怕殿下还有别的话要吩咐,于是站得离屏风近了点,谁知刚走过去就瞧见殿下的被褥从床上滑了下来,再差一点就伸进炭盆里点着了。”
我捏着那一方被炭燎了个洞的被角听他讲故事,心中半信半疑,然而手里被火烧过的被子却由不得我不信,这要是他杜撰的,那这戏做得也太全套了点。
但那个时候我并没有多想,我以为是我头天的午觉睡得太猖狂,晚上又睡得太早,所以快天亮的时候才会睡不着说梦话。于是第二天,我特意熬到了子时才睡。
次日清晨,我假装不经意的问起,自己昨夜有没有再说梦话,提到过梁大人……提到过梁大人什么时候来上课?
值夜的内侍摇了摇头,回道没有。
正当我松了一口气时,他又开口,“殿下今日只是问了下雪了,可有请梁大人到前殿避雪,哦,就是快五更的时候,想是殿外的雪太大,殿下听见雪声做梦了。”
第三天,我提了一壶酽茶拐进内殿,跟他们交代今夜不必派人守夜,我夜里没什么使唤他们的地方。
过了五更,我合上手里的小说,顶着两眶乌青,神清气爽地拉开了寝殿的大门,门外立着的内侍熬得有点迷糊了,一见我就跪,
“回殿下,今日未下雪,梁大人也不来,殿下能再多睡一会儿了。”
咣,我面无表情的松手,把门关了回去。
我平日里太不管事了,都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随意揣摩上意,妄加推测,这根本就是臆断,合该通通打回掖庭重新学一遍规矩!
然而说归说,我毕竟也不能真因为这点小事就把他打发去受罚,到时候掖庭司的人问起来,我总不能说是因为他听见了我说梦话。可自这日熬了个大夜,我就再也没睡成过一个囫囵觉,每每快到五更天,心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坠着,忽地就醒了,这一醒,不辗转到五更后,再难入眠。
那这还睡个屁,又一日早起,我在床上翻了一阵儿,终于忍不住披衣坐起,打算找个人探讨探讨,我这属于个什么情况。
在宫中,我说找人探讨某件事的意思一般就是,我要找闵珩探讨探讨。他虽然不靠谱,但十次里,也总有一两次能提出来一些建设性的意见。
他住的地方离我住的地方不算远,但是宫道修得远,折来折去,连累我多走许多冤枉路。我走得慢,再加上这几天下雪,宫人们扫得再及时,夜里冷,还是积起来一层薄冰,于是走得更慢。
宵禁刚解,一路走来,几乎没遇上什么人,我扶着腰,路上歇了几歇,宝意迷迷瞪瞪的来给我开门时,天色已经没有我出宫门时那么黑了。我的腰又有些隐隐作痛,看来还是不能走远路。
截止到这里,就是我来找他的前因。
这是前因,却不是全因,然而不讲全因我怕他理解不了,讲了全因我又怕他理解过头。因为要讲全因,就要涉及到我那段不堪回首的暗恋往事,讲到我许多类似于花一两银子买梁小传的冤种故事。
这厢闵珩还在等着我的下文。
左手包在被子卷里,右手做好了随时都可以将我像掸灰一样掸出去的准备。
我迟疑了一下,试探着开始编,“这要从我几天前看到的一本传奇说起……”
说有这么一位书生,因为一些原因,早年过得很困苦——
“为什么困苦?因为家贫?”
“那倒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他母亲去得早,他父给他找了一位恶毒的后娘?”
“也不全是……”
“那是——”
“行了这不重要也许是他命不好所以生来就倒霉呢。”
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接着往下讲。
他没什么朋友,亲族长辈也不多,逢年过节不怎么往来,所以从小就少人管,但因家底不错,加之邻里帮衬,所以也不愁吃喝的长大了。
说他长到十来岁这一年,遇见了一个女……遇见了一个美人,虽说他与这美人只有三面之缘,
但因机缘巧合,这美人却屡屡解救他于狼狈之中……
“这美人是个精怪?”
“不是……你为什么这么问?”
“志怪小说都是这么写的,专爱救书生的狐妖山鬼什么的。不是精怪,那这是改版的三笑姻缘?”
“也不是改版的三笑姻缘……你能不能听人把话说完?”
我开始头痛,闵珩无辜的闭上嘴,示意我继续往下说。
几次解围之举,对这美人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也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忘了自己曾经在某一年的某一面中帮过的某个人。但这书生却记了好几年。
他打听过这个美人的喜好,做过许多……无用功的事,也许是想着能有机会报答他,也许是想着下次见面时能有几句不那么干巴的话说……
闵珩举起手,“也许是因为他喜欢上了她。”
我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对,也许是因为他喜欢他。”
美救英雄,这个书生可能是因此喜欢上了这个美人,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这也是常理。只是人年轻的时候喜欢什么东西一般都没什么长性,觉得它好就喜欢它,然而将来有一日突然不喜欢了,却也并非是因为它不好了。
后来这书生到外地求学,中间又几番折腾,发生了一些事情,他终于发现自己同那美人各个方面都不是很合适,可能也没什么缘分,果然就不喜欢了。
本来以为故事到这里已经了了,但过了一年半载,因为一些机缘巧合,这个书生和这个美人又见面了。
“停一下,”闵珩打断了我,“又机缘巧合,又见面了?这还叫没有缘分?”
我哽住了,“这不重要,或许这个作者就爱这么行文,再者好几年间就见了这么几面,哪里有缘了?”
“但是书里这么写就是很有缘了,戏文里见头一回就能私定终身了呢。”
“戏文是戏文,传奇是传奇,文体与文体之间的区别犹如风马牛之不相及也……算了,我跟你说不通,你听不听了?”
我作势要走,闵珩这会儿已经听精神了,扑上来拉住我的袖子,“听听听,你接着讲嘛,哪有人讲故事讲一半的。”
我坐定,又酝酿了酝酿。
这次见面,算是家中安排的,本就是偶然,时间一到,两个人也就分开了。书生依旧……寡居求学,只是他夜里睡不着了,总觉得心头惶惶然、惑惑然,家中仆人说时常听见他夜间梦呓,叫这位美人的名字,或是说一些往日之景,这书生听了,更觉害怕,于是更睡不着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犹豫地看着闵珩,等着他的回答。
闵珩托着脸看着我,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为什么?这就完了,后面没了?”
我点点头。
“那这写的是什么书,没头没尾的,这就完了?”
闵珩愤恨地从被子中挣了出来,很是不平自己居然为了这么一个故事毁了一个好觉。我去捂他的嘴,“别嚷,别嚷!我还没看完呢,那书尚写到此处,我也尚看到此处,就是看不明白这个地方,才、才跟那书生一样睡不好觉,所以才来问你的么。”
“这有什么看不明白的,”闵珩停止了和被子的搏斗,奇道,“你方才不是说,那美人不是山精鬼怪?”
我不耻下问的时候脾气一般都很好,“是,不是山精鬼怪。”
“对啊,那又不是精怪给他下了降头,他睡不着,除了是害相思,还能是什么?”
这话不比平宁八年劈在东鼓楼上的雷的动静小多少。
我太阳穴一阵眩晕,再开口时,声音都带飘,
“七哥,你可能没有听仔细,我方才说,这书生喜欢这美人,是之前的事了,而且那个时候他方年少,喜欢的也很……肤浅,算不得情根深种,何来相思一说?”
“喜欢了就不能再喜欢?以前喜欢现在就不能喜欢?他若不是因为喜欢,为何不在梦里叫别的名字?”
“也许是因为日有所思,所以才夜有所梦。”
“这美人已与他分别,又没有见面,日有何所思?除非他一直想着人家。”
“他从前思慕过那美人,如今梦呓,也许是怕说些不相干的话误了美人前程。”
“那醒着时,为何又要惶惶惑惑,中心难安?”
“正因为担忧梦中所言,所以才在醒着时也心绪难安。”
我正欲再辩,闵珩伸出一根手指点住了我,
“醒时怕梦,梦时怕醒,这不是相思病是什么?”
他的眼睛眯起来,探究地看了我一眼,口中说出的话在我耳中犹如炸雷一般响起。
——“阿满,你说的这个书生,不会是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