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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今日的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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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常用祸害的深浅程度来评判美人,此刻他从屏风一侧绕进来,我抬眼一看,只觉比从前又能多祸害几年。
添炭的小内侍很有眼色,听见我的话便搬了把椅子过来搁着,我原先觉得我的床离屏风挺远的,下地还要挪好几步,谁知道多了把椅子,瞬间就逼仄了起来。
梁续年坐了下来,很端正的样子,头微微向前低着,眼睛也向下垂着,并不四处乱看。
这是为臣子的规矩,未经允许,不可直面天颜,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一种习惯,除皇帝外,对于宗室的其他位尊者,亦是如此。
但这个习惯在此时终于显露出了它的弊端——因为他低着头,所以找话题的人变成了我。
“梁大人用过早膳了吗?”
在大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打招呼的时候,吃了吗您不失为一种万金油句式。
然而话一出口,我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人家刚下夜班赶着来给你上课,能吃什么,殿门口的西北风倒是灌了不少吧。
果然,他回道,
“回殿下,臣还未曾用过。”
人在早起的时候是比较蠢的,在脑子能管住嘴之前,我又开口,
“哈哈,巧了,我也还没用过。”
话音刚落,我又在心底给了自己一巴掌。
余光里,地上铲炭灰的那个小内侍似乎飞速地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及时补救,“那么梁大人不如和我一道先用了膳再说吧。”
他当然又推辞,说这不合礼数,我当然又劝说。废话,总不能我吃让他看着。
一番拉扯,那内侍终于领了命去传膳。刚走了两步,我突然想起来什么,喊住了他。
“今日的粥不必放糖,梁大人不爱甜的。”
此言一出,我顿觉有两道目光都往我脸上停了一瞬。
啪,第三巴掌。
顶着这两道目光,我尽量挂上一种和煦的微笑,用一种和煦的声音解释道,
“因为我爱吃甜粥,所以推己及人,时常也觉得别人爱吃甜的,其实也不一定,甜食吃了坏牙,我猜梁大人就不爱吃甜的。”
“是,”梁续年闻言笑了一下,这个笑应该是真心的,因为他的眼睛弯了起来,像两道浅浅的月牙儿。“臣就不爱吃甜的,臣的母亲觉得甜的坏牙。”
我朝那内侍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你看,我果然没有蒙错。
其实这很多余,哪怕我今天是说这碗粥里必须搁醋和香菜因为我不爱吃醋和香菜但我猜大家说不定爱吃,也不用解释什么。我解释纯粹是因为我心虚。
我为什么心虚,当然是因为这条消息不是我蒙的,是我买的。
在东市上,从一个书贩子手里,花了我一两银子整。
这是另一桩冤种的故事,可以暂且不提。
总之,这顿过早的早膳以后,我的作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还是那句话,人们对于心理预期过低的行为对象,总是有诸多包容和鼓励,我只是比往常早起了一些时间,我的父亲听说了以后,就大为感动,命人传口谕褒奖了我好几次,说我在病中依旧勤学不辍,其他皇子当以我为楷模。
我不知道他最后那句是不是说给闵珩听的,只听说他那三百遍还还还没抄完。
这样的日子过到了腊八,我以为课该停了。但是怎么也没想到父皇还不发话,父皇不发话,崇文院也不吭声,学馆里的学就照常上,学馆里的学照常上,那我的课也只能照常上,梁续年也只能照常来。
如此煎熬到小年,终于听到消息说,课可以停了,我激动的下地走了两圈。梁续年来讲最后一堂课,大概是我的喜悦太过明显,他还同我开了句玩笑。
“学要上完了,臣一走,殿下的甜粥回来了,懒觉也要回来了。”
“哪里哪里,”我正在兴头上,溜须拍马的话张口就来,“梁大人的才学满朝皆知,父皇也说大人学问好,所以才叫大人来给我讲学,有大人讲授,我虽愚笨,也巴不得能多听几节才好呢。”
可能是这句马屁拍的太过了,他的笑容敛去了点,轻轻地摇了摇头,却并未反驳什么,只是翻开了今日要讲的课本,不再顺着方才玩笑的话往下说。
我收住了口,也反应了过来,有点后悔,方才奉承的话是有点假。
但也不假啊!我跟着翻开书,转念又想,他确实有学问嘛!
今日的课上的似乎格外快,我还没觉得怎么,日头就已经到了头顶。梁续年合上书,朝我行礼,
“时辰不早了,今日便讲到这里吧,余下的内容,殿下可先温习着,等开年臣再来为殿下讲授。”
我瞧着他要走,也从床上坐了起来,“是,梁大人慢行。”
见他没什么别的反应,我忍不住开口提醒,
“前殿还有大人上次来落下来的一册文选,大人走的时候不要忘了。”
他看上去明显的怔愣了一下,缓缓眨了下眼,像是刚想起来的样子,
“是有一册文选,臣在家中遍寻不到,还以为是丢了,多谢殿下提醒,殿下不说,臣真要忘了。”
我无语里带着一丝意料之中。
《大湯名仕录》有载,梁续年,字会逢,父祖荫江宁,母宗室女……饮食好清淡,恶甜、恶酒、恶辛辣……为人性直寡淡,一丝不苟,偶有丢东落西……
我在书坊问到这本书的时候,店老板朝我比了个数,我差点没到京兆府把他连人带铺子给告了。
“你这架子上,论语才卖八十文,敢问写这书的是何方人士,比孔圣人的话还值钱?”
“哎呦小公子,这可不当这么比,论语哪里买不到呢,可您要的这本书,出了小老儿这里,您又往何处去买?”
他这话说的不假,此书写作年月不详,从何考据不详,甚至连作者也不详,只有内容上,囊括了京城乃至整个大湯所有你想知道的世家公子的个人信息,大到父何母何,小到饮食习惯,甚至涉及到了不少宗室秘辛,故而不能公开兜售。而且笔者在收录的选择上极有个人特色,不够出挑的不录,十六岁以下的不录,已成亲或已有婚约的,也不录。
将这些不符合条件的刨去,留下的,俨然是一本高门贵女们的择婿指南,我听那些小宫女们闲聊时提到过的名字里,除了梁续年,似乎我四哥也排在里头。
天底下谁人的钱最好挣?我一边叹息一边往外掏银袋子,这点银子,或许还不够小姐们的一根钗子钱,可怜物价哄抬,我这个冤种陪着一起千金听一响罢了。
不过时过境迁,今日再看,我这钱倒也不算白花,起码里面的内容都是对的,只是我没用得上罢了。且我买的那一本是最后一版,那一版后,《大湯名仕录》因为不再更新,绝版了,但是诸如梁续年这种,依旧没有婚配,也不需要书录更新的大金龟,仍然是京中的择婿热门。物以稀为贵,不知道我这本现在卖出去,价钱能翻上几番?
窗外冬阳灿灿,照得我心里的算盘敞亮,梁续年转身要走,不知怎的,我今日总是嘴比脑子快。我又喊住了他。
“梁大人。”
他回头,看上去有一点点疑惑,我其实找不到什么话说,只好朝他抱拳,前后摇了摇,行了个很不正式的拜年礼。
“新岁安康。”
于是那一双月牙儿又浮了上来,
“新岁安康。”
我听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