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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屏风外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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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人不饿的时候,天上掉的馅饼果然就不叫馅饼,叫高空坠物。
对于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臣第一日来为九殿下讲学,不知道先前馆里的进度如何,殿下又学到了哪里,可否请殿下告知一二,臣也好酌情施教。”
“呃,”我努力回想自己能记起来的听过的最后一篇文章,“似乎是……贾谊的鹏鸟赋。”
“臣来前问过徐侍读,这篇似乎已经讲过了。”
“那么是论贵粟疏?”
“这篇亦讲过了。”烛火的映照下,屏风上的身影一动不动,音色平和,“徐侍读说,汉以前的篇目,中秋时便讲完了。”
是吗?我有些错愕,他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讲的课?
这事其实不能怪我,因为皇陵里要蒙刻大量的书籍刻本给贵族们陪葬,充填墓室,所以崇文院要讲的许多文章,我在皇陵时便囫囵看过,待到行宫那几年,每日卯时上课,酉时下课,有的没的的地方,李翰林又一一精讲一遍,是以尽管我学得粗,也不全然上心,但我想大体上差不太多的东西,任谁来听上三遍,都不会再有听的欲望。
凡事差不多就行,这是我为数众多的毛病之一。我在这五个字上吃尽苦头,然而小时候没有打过来,年岁渐高,劣性难改,势必要践行终生。
“那么就从徐侍读所言的进度处开始讲吧。”我抬抬手。
“臣以为如此……不太妥。”
屏风上的人影朝我行了一礼。
“须知读书如同盖房筑屋,一层不稳则层层不稳,根基不牢则有楼倾之患,九殿下既只记得鹏鸟赋这一篇为最末,那么臣从此篇开始讲应是最为合益。”
我默然。天上的馅饼突然开始变成斗大的冰雹大大小小的砸到我的头上。我忍不住问,
“梁大人今年多大了?”
他愣了一下,又拱了拱手,
“回九殿下,臣今年虚岁二十有四。”
那便是二十三。如此看来,秘阁真不是人呆的地方,不过几载,好好一个青葱少年给磋磨成了这样,也不知道他到了李翰林那个年纪,又会嘴碎成什么样。
我曾经那些水中观灯花窗望月的癔梦终于在此刻消失殆尽,我一遍唾弃着自己的肤浅,一边寂寥地听着那最后几个水泡幻影炸开的声音。
“甚善,那便依梁大人所言。”
我又抬抬手,抬完之后才发现,隔着屏风,他并看不见,也显得我连着做两次的这个动作极傻。
我以为他只是随便应一个不得不领的差遣,但十日后,我悲哀的发现,他好像是真的想要教会我。
也怪冬月里天亮得晚,不管什么时候睁眼,都是乌漆嘛黑的一片,我养伤的这段时间里,季节的变换很好地助长了我该起的时候不起这一陋习。
这日我醒得早,正巧听见正北华仪门敲钟的声音,想是宫外等着的诸位大臣开始陆续上朝了。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酝酿困意,外面有绵绵碎碎的雪声,一层一层的积在窗户上,这在一个专心致志想要睡回笼觉的人眼里,就像是有人不停的在你耳边剥花生壳。没有人可以在一万颗花生陆续剥开的声音中睡着,我也不可以。
又撑了一时,我终于忍不住挣扎着挪了起来,外面守夜的内侍很警醒,听见声音便点了灯来看我,看我像是要起来,很有眼色的在我身后摆了两个枕头垫着。我如今已经能靠着枕头坐一会儿了,偶尔也能在内殿绕着圈走一走。横着的时候长了,乍一能竖着,我还很不习惯,觉得下半身像是两根萝卜在支着,哪儿哪儿都不听使唤。
太医署的人说这是正常的,让我可以没事在殿中走走,活动活动,有助于四肢协调、病情康复,还说也不用多走,每日只需走到稍有薄汗时即可。我沉默地对着殿外呼号的北风,寒冬腊月中,只能让内侍往炭盆里多添几块炭。
我披了件衣裳,先前守夜的那个小内侍出去了一趟,换了另一个进来,端了热水和洗漱用的牙粉,巾帕,放好后过来扶我,炭盆放在床脚,我出被窝就打了个哆嗦,绕过屏风更觉风寒侵骨,少了一扇屏风挡着,门关的再紧也有风从缝儿里挤进来。
我梳洗好,重新回床上靠好,正纠结要不要叫他们传膳,这样吃完早饭还能眯一小会儿,送水的那个小内侍就凑了上来,吞吞吐吐,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殿下,今日风雪大,要么叫梁大人先进屋子里等着?”
这叫什么话,我奇得从床上坐了起来,难道我平日里都不叫他进殿?不对,他什么时候来的?
“今日怎么这么早?”
那内侍头低着,
“其实梁大人差不多日日都是这个时辰来的,只是平日里殿下都睡着了,梁大人不叫通传,所以奴才们不敢报。”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秘阁著作郎是从七品的官,本朝惯例,凡官员五品以下,九品以上,不必日参,只需进行每月初一十五的朝参,这也排除了他是需要上朝,所以才来这么早的可能。
我听说他六岁考童科,得头名,陛下亲赐进士出身,不多久便被选为太子伴读,同学于崇文院。太子三岁开蒙,聪敏过人,慧洁颖达,凡直讲所授,无一不能立解,无一不能立明,所学之篇,读则成诵,比而能作,然梁侍学于旁,竟未尝稍逊于色,时任太子太傅,同教二人的猗兰阁大学士秦仲考曾称他这个学生是“珠玉为人,锦绣为文”,其余直讲亦称赞有加。
其母为昌惠大长公主之女,先帝并非嫡出,而这位大长公主,却实打实的是太皇太后亲生的闺女,一生受宠,封邑离京也近,所育有两女,一女嫁给了平宁元年的探花,一女嫁给了……平宁元年登基的皇帝,生下了大湯的第六位皇子,也就是后来的太子。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他和太子算是亲表兄弟(我们这种算远的),他爹和我爹,算是连襟。然而因为他并非是思雯表姑所亲出,而是族中近亲认给我那位探花表姑父的儿子,所以按照血缘关系来分,他和太子也不能说是亲表兄弟(当然我们这种就更不亲了),但,他爹和我爹,还算是连襟。
朝中传闻,某日府宴,今天子曾拍着他这位连襟的肩膀,指着他座下那个便宜外甥笑道,
“雏凤声清,尔胜乃父当年,来日过之!”
当时还未致仕的老梁大人已经官至吏部尚书,从二品,二品以上,朝中有数的萝卜坑屈指可数。此言既出,朝中又有传闻,说陛下已钦定了新君的辅臣,要自己的外甥将来做个宰相。
谁知太子一朝身死,秦太傅大恸,乞骸骨还乡,老梁大人称病告老,小梁大人也匆匆入了秘阁,昔年笑语,俱已烟消云散。
我以前在宫外听书,那些进京考科举不中的士子们常爱一箩筐一箩筐的作诗,中有不少郁气难抒,悲发肺腑之言,皆因壮志难酬,觉得自己空有抱负而报国无门,说书人爱从中拣些来当定场诗,真不真我不知道,但我真见过有人听的涕泪沾襟。
如此才学,如斯际遇,按说小梁大人也该有许多箩筐的诗可以作,但他没有,他心态看上去很平和,勤勤恳恳地按照每日上朝、亦或是他从前读书的时辰来给我上课,这就搞得我很不平和。
“快请梁大人进来,梁大人来为我讲学,当待以师礼,怎好叫老师站在外面等。以后梁大人来了先通传,再请去前殿奉茶。”
“是。”
那小内侍应了一声,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腹诽我虚伪,明明是你自己不起,反倒要怨我们不通传。这不是我现在该头疼的,我现在只忧心一会儿该怎么解释。
梁大人操千曲而后晓声,奈何我是一头听不懂琴的老黄牛,再弹一万遍也是白瞎了。
我正想着,门响了,吱呀一声,慢腾腾催来一阵雪气。
“臣请九殿下安。”
我听见屏风外的人影要行拜礼的声音,连忙出声,“免礼,我今日……不是,我往日里醒得迟,常叫大人等,今日下雪,又叫大人等,实在是罪过,但,但我不是有意叫大人等的,我原先不知道,往后不会了。”
我看着窗外依旧昏暗的天色,希望他能从我贫瘠的语言里感受到我确实是个懒狗,而不是故意晾着他。烛火中,屏风上的人影动了一下,
“臣不敢,殿下还在病中,本就当以休养为主,臣近日宿值多,同僚们来轮值的早,臣散值后无事,所以来得早了,打扰了殿下清眠,是臣要请殿下赎罪才是,再者内廷有宵禁,假如臣什么时候来就叫内侍们什么时候通传,这也不合规矩。”
宫里的藏书都贮在秘阁,有不少是当世罕见的珍本和孤本,因为怕走水,所以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要留人值夜,我忘了这茬。但宫中宵禁开的时间要比朱仪门朝钟的时间早,后面这半句,就纯粹是给我递台阶了。
“梁大人说的是。”
我擦了擦汗,果然一日之计在于晨,我只早起了一日,就在这一日的早晨完成了太医署留了一天的任务。
方才出去的内侍进来添炭,适时地化解了我的尴尬。
殿门开了,又一阵风催来,烛火晃了两下。屏风外传来两声压低了的咳嗽,我愧疚顿生,值了一晚上夜,我又把人晾在殿外淋了一清早雪,假使他因此病了,那么我算是一半儿的罪魁祸首。
“殿门不隔风,今日风雪大,大人不若到屏风后坐吧。”
他正要推辞,我再请道,“大人不肯来,我只好叫他们把炭盆挪过去了。”
屏风外的人踟蹰了片刻,随即道,“臣逾矩了。”
日前因为我身上伤处颇多,穿不齐整衣服,也不能下床活动太久,所以总是在寝衣外随便披件袍子听他讲课,他大概是为了全皇室体面,从不曾越屏风半步,今日尚算这半个月以来,我们俩头回脸对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