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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他从红墙下 ...


  •   我十几岁那年初夏,从皇陵搬到行宫时,是一位梳双环髻的宫女从西华门将我领进去的。

      她在前面走,我抱着玉溪生在后面跟。她大约是想教我认认路,也有想让我见识见识的意思,前殿后苑的,绕了许多弯路。

      行宫后苑的小路上铺了很多鹅卵石,走多了走的人脚疼。此处是□□皇帝留下来的冬令行宫,经后世几代修葺,该添的已经添的差不多了,奇花异草,亭台楼阁,应有尽有。

      梅园前有一方小湖,是人引的水,听说这水在地下跟后山的汤池是连着的,所以到了冬天也不会结冰。先帝使人从这一湖水中又引了一股出来,汇在湖东侧,中间修了个小小的石坝,使湖水能从西侧流到东侧,却无法从东侧再流回去。

      他给那一方池水起了个很文雅的名字,叫双玉池,然后在池子里养胖头鱼。

      石坝上棚了一道斜斜的栈桥,赏鱼的时候可以站在上面,想抄近路也可以从这上面过,不必再绕梅园前的那个湖角。

      那时候我身量还没有长成,力气也不太够,抱着十几斤的肉走了那么久,手酸腿也酸,于是想靠着栈桥头的栏杆歇歇脚,谁知刚靠上去,脚底下的水面就滚起来一锅鱼。

      我吓了一跳,引我来的宫女掩面轻笑,“小殿下有所不知,这是行宫里养的金红鲤,可金贵着呢。夏天水里闷,鱼游得离水面上近,所以容易惊着。”

      接着她又给我指哪条哪条鲤鱼的来历:那条金鳞侧腰上有一指黑的是陛下亲封的御前挂印大将军,那条杂花白底的叫五色绦,另有两条鲤鱼与别的不同,一条脑门上的鳞片泛着乳黄,一条脑门上的鳞片泛着粉,故一曰月美人,一曰桃美人,为先帝昔时所钟爱……

      玉溪生听得在我怀里蠢蠢欲动,我平静地按紧了它,忽然脚也不累了,手也不酸了,感觉还能再抱着这十几斤肉离这池鱼远一点,再远一点。

      “姊姊,咱们走吧,我歇够了。”

      我站起身,抱着玉溪生重新跟在了宫女身后,走出几步路,玉溪生扒着我的肩头往回看,应该是还在惦记那几只盘中餐,我捂住它的眼把它按了回来。

      其实不怪它惦记,我在皇陵时带它去小山湖野钓,钓上来的鱼甚少有这么肥的。然而想到那位宫女所言的,这湖水的来历,我的心情就无法避免的很沉重,因为我无法避免的会想,冬天后山的汤池启用时,这池鱼是吃什么长得这么肥的?

      我在行宫住了一段时间,住得玉溪生的胆子和斤称一样越长越大,宫里请了一位翰林院的老学士来为我开蒙,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没有正式拜过师,我在皇陵读的那些书都是不算数的,名义上,我还是十二岁开的蒙,这在皇子中已经算是很晚的了。

      “肃王、安王、绥王殿下具是五岁开蒙,太子殿下是三岁,其余诸位皇子亦不过六岁,九殿下开蒙晚,更需用功刻苦。”

      这位李姓的老翰林是晋州人,离家数十载,乡音依旧难改,我听他说有些话,还需要在心中品几下才能拐回来。李翰林住在内城,每日为了来行宫给我上课,寅时便要乘一顶小轿从家里走,他寅时来,那我卯时就要在书房等,等他来了先问老师安,再开始晨读,然后才能用早膳。

      所以我那两年总觉得睡不够,但为师者比我行得路远,又起得早,尚且没有说什么,我就更不能抱怨了。

      只是这处行宫原是建来给皇帝泡汤池子用的,怕冬日里冷,墙体都修的厚重又隔风,我在书房把南北窗子都打开也不见一点风。冬天倒没什么,夏天真是闷热,宫人们送上来的冰一时便化了,李翰林坐在我对面的矮几前,不管多热官服都穿得板板正正,扣子扣的严丝合缝,我看着他领子里层层叠叠的内衬,只觉得要替他热晕,然而李翰林面色不改,端坐在对面立刻就能开始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凡天下国家有九经所行之者一也……这是读圣贤书的股肱臣,热死他或者热死我都不能更改他领圣命要教会我的执念。我一面打心里佩服,一面只能和他对坐着捂汗。

      行宫里的湖心亭附近有数顷荷塘,四面通风,风来碧叶招展,很是凉快。我后来想了个办法,我在睡前花了一盏茶的时间乱涂了一幅画,第二天拿去给李翰林指点,他在书画院给先帝当过侍诏,丹青应该很好,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的眼神里看到劝学以外的情绪。

      “老师,学生前几日路过湖心亭,看湖中的荷花开得甚好,深红浅红甚可爱,所以摹了两日,摹出一幅夏景荷花图来,想请老师指教指教。”

      我趁热打铁,他的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

      没有人可以对着我那幅画夸出一句好来,再股肱的股肱之臣也不可以。

      我很自信。当天他就领着我到了湖心亭,“殿下请看,荷花……”他顿了顿,似是在极力隐忍些什么,“荷花长这个样子。”

      “画什么,须得像什么,即使是意脱形外,也须得先知道形,才能悟出形外之意,除此之外,远近、虚实、构景,前代皆有例可循,笔触轻重,墨色浓淡,不可想当然而为……”

      我跟在他身后,诺诺称是,一番说教完,我顺势请求不如今日我们就在湖心亭上课,我看着满湖风荷,也能再领悟领悟方才老师说的话。

      当天晚上回去,我又涂了一幅一模一样的画,看着比上一幅稍强些,起码能看出来画得是什么了。我拿去给李翰林看,他很震惊,像是诧异于我的进步速度。我表现得很谦逊,并表示都是老师教得好,我才能对着湖中的清圆碧叶感悟半日后有所得,于是这天的课又是在湖心亭上的。

      第三日,我如法炮制,涂了一幅较前两日更为进益的画作,李翰林已经从之前的半信半疑变成了老怀欣慰,交感涕零,仿佛终于从我这块一窍不通的璞石上发现了通着的一窍,“殿下在书画上其实很有天赋,臣这两日只是稍加点拨,殿下就能有如此大的进步,看来以前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老师,若是殿下真的有兴趣,即日起,五经之外,书画上若有不懂的,也可以来问臣。”

      这一日后,我那一整个夏天的课业,都是一边在湖心亭上“体悟自然”一边学的。

      所以说,人的心理预期真是奇妙的东西,当你高于它太多,或者低于它太多时都不是很好,而高于它太多较低于它太多又更为不好。

      又一年夏,我上完早课,从双玉池过,远远看见一只猫正趴在池子边左右开弓,池边树影拂动,第一眼我还没认出来,第二眼看清以后我的头皮登时炸开了来——那是御前有封诰的皇鱼,你个土猫!

      我顾不得许多,抱着书本就往池子边跑,这猫简直成了精,还知道从厨房偷个豆包来,把馅儿咬开撒进水里,然后骗鱼浮上来咬,待鱼一露头就啪啪两爪子。我一路过去就看见地上撒了一路的红豆屑,稀稀疏疏地,这里一点,那里一点,跑到跟前,玉溪生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嘴里亮闪闪的,不知道是哪位美人将军。

      我眼前一黑,还来不及挽袖子下去拦,它便十分敏捷地叼着那条鱼跑远了。行宫有水处的造景都很好,乱石假山,藤影浮萍,猫从上面蹿得比人快。我从回廊下的长座翻下去,在那大大小小的圆石头间找落脚的地方,等我深一脚浅一脚的挪到池子边,猫已经连影子都望不见了。

      我低下头,看着水池边翻肚的好几条鱼,颤抖着伸出了手,有一条浑身宝红的,鱼鳃还在动,我努力的把它扶正,然后放到水底,企图使它重获生机,然而我一松手,它就又浮了上来,几放几浮,这条鱼终于彻底的翻了肚。

      我空着两只湿淋淋的手,呆滞地站在水边,这里的鱼每天都有人固定来喂,如果谁发现了它们漂在这里,那么那一天当值的宫人一定免不了受罚,可这根本不是他们的错。

      要么,要么先把它们找个地方埋起来,我看着因为刚才的一番搅合,已经游走的那一片鱼,有些心虚,反正有这么多,少了三两条,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发现吧?

      下定决心以后,我蹲了下来,拈着袍子的两个角把水里浮着的两条鱼捞上来,正准备找个合适的地方把他们埋了,梅园的门口传来一阵嬉笑声,我侧头去看,一行刚从园子里洒扫完的宫女们打闹着从园子口涌了出来,为首的一位服饰稍与众人不同、有品阶在身的大宫女,正是那一日引我进行宫,告诉我这池鱼来历的姊姊。

      我顿时慌了神,如同干坏事被抓了现行,一时不知道往哪里躲。从梅园往池边看一览无余,可从这里走回回廊下也要花不少功夫,没办法,我只好两只手兜着鱼往最近的假山后面躲。

      我在石头间跳着找落脚的地方,如同一只被烫到脚的螃蟹,慌乱中踩到了一块圆石头,脚底一滑一头撞上了岸边的柳树,因为两只手都占着,我不得已拿脸抵着树干寻找自己失去的平衡,然而人越急就越站不直,几次撑起来都又栽了回去。

      一片狼狈中,头顶回廊的二层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与此同时,我做了最后一次努力——这一次,我成功了。

      顾不上抬头看,我连忙连人带鱼闪进了假山后,刚躲好,外面便传来了她们说说笑笑走上栈桥的脚步。

      好险,再晚一点被撞见,我真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然而还没未等我松上一口气,头顶又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哎呦小梁大人,奴才就说怎么一回头瞧不见您了,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我屏住了呼吸,说话的人是行宫里总管后苑诸事宜的王都知,每晚来我殿里查寝的就是他,我原先以为他比陈押班人好,他总是笑,陈押班就不笑,但其实他比陈福严得多,有他在,我再也没在夜里点着灯光明正大的看过话本。

      我站的位置不好,除了背后的假山头顶一览无余,谁站在回廊的二楼,稍一探头就能看见我,和我怀里的死鱼。

      我的背往后一挪再挪,直到紧紧地贴住了假山上凹凸不平的岩石,只觉得心脏马上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我希冀着王都知不要往下看,也希冀着这些覆满青苔的潮湿岩石可以挡住我。

      当时的我并不能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因为这几条鱼而产生这么大的恐惧,我以为我是怕被罚,后来我才明白,我的恐慌其实是来源于我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和祖父对于它们的喜爱,我不曾被期待,也没有可以拿来弥补这些被珍视的宝物被破坏的补偿能力,我打碎了它们,而它们的情绪价值远高于我。

      然而就在我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惴惴不安时,先前笑了一下的那道人声在回廊的二楼响起,和几年前一样,如醴泉淬雪,月落中庭,

      “有劳都知了,我久不来行宫,忘了松雪阁该怎么走,只记得是在梅园附近,看来是又绕错路了,本想着错了便错了,站在廊上往远处看看歇歇眼也好,谁知道行宫里的鱼养得这么有趣,一时不察看得久了,竟忘了正事。”

      “哦?此处竟能看到双玉池的鱼,小梁大人真是目力惊人啊。”

      我听见他一边说着,一边似乎就要往下看,心中猛地一跳。

      “哪里,”那人似乎又笑了一下,“歇歇眼躲个懒罢了,方才已耽误了不少时间,太子殿下的典志要得急,都知还是快引我去吧。”

      “是是是,奴才也是,说着说着,亦忘了正事了。”

      我听着他们的说话声远了,方抬起头看,只来得及看见一截浅青色的衣领,映着里面一指宽的雪白中衣。

      好几年后我搬到宫中,去崇文院读书时,从秘阁过,看见的也是这样一抹背影。

      他从红墙下的榆树荫里走,背挺得很直,拐个弯儿便看不见了。大概是我的目光太过热切,闵珩见了,凑过来跟我说,“那位是思雯表姑的儿子,太皇太后的曾外孙,兰台著作郎梁续年梁大人,从前给六哥——给章怀太子做伴读的,品貌为人,自然是尖上掐尖,你万不要以为学里在秘阁挂职的那几位直讲也长这样,那群老头儿里,最年轻的也五十有三了。”

      我想他是误会了,但也没什么,我曾经所奢望的,比他所设想的还要遥不可及得多。我在很久以前见过他,也在很久以前就听说过他,只是第一次见面后的每一面都像是第一面——他不记得我,而我却记得他。

      一座宫城里有数道迷宫一样的宫墙,把人和人很轻易的隔开,离得再近,想见也很难,想不见也很简单。

      当时说这句话的我不会想到,打脸来得如此之快,当时的闵珩也不会想到,托他的福,数月后,来为我讲学的人竟真的从那群老头,换成了这位尖上掐尖的人物。

      我看着屏风上的野鸭子叹了口气,人生际遇无常,当如是。从前我变着法地想怎么装成偶然遇见,多看他几眼,没有一次能成事,现在心里没什么了,反倒不得不天天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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