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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臣秘阁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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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床上趴了几日,待背上的伤稍好了些后翻了过来,又躺了月余,从重阳一路躺到小雪,从身上还是薄衫躺到殿里添了炭盆,躺到摔断了的手脚渐渐都不太疼了,只有腰在偶尔翻身扯到还会疼时,太医署的老太医们才终于觉得,我不会夭折在我十七岁的这一年。
既然不会死,那他们的使命也就完成了,于是欢欢喜喜的去禀告了我的父亲,说九皇子已无性命之忧,剩下的骨伤唯有慢慢将养。我父亲听了以后,又赐给我了许多汤药补剂,连同着先前太皇太后赏的那些一起,源源不断的每日从御药所煎了喂给我。
有过腰伤的人应该明白,如厕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这些尊亲的赏赐,使我难上加难。
我曾委婉的询问过太医令,这些汤药是否都是长骨头的东西?如果不是,是否就可以将那些不是的汤药酌情删减些许。太医令亦十分委婉的回复过我,言这是陛下和太皇太后的一片心意,虽不全是长骨头的,但对我的身体也多有助益,喝了也没什么坏处。
宫中有病没病都爱请些药方吃的嫔妃太多,久而久之,只要没什么坏处,尽管也没什么好处,那它在太医署就是一支合格的方子。
我的父亲在我醒来以后来看过我两次,这已经超过了宫中大多数的嫔妃在同一时间里能够面圣次数的均值。或许人到中年想通了些,慢慢就觉得,儿子还是比面子重要。不然我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平宁四年,东鼓楼建成以后,遭过两次大劫。一次是去年,我搬回宫里的前一年,一次就是我出生的那一年。夜里的炸雷劈上去,雷火霎时就烧了起来,雨浇都浇不灭,听值夜的宫人说,宫墙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站在北苑都能看见。
这应该是很不吉利的事,天降异象往往预示着天子失德,因着那浇不灭的火,不吉利中还带了一丝邪性。我父亲下了罪己诏,然而半个月以后,这件不吉利又邪性的事有了更好的解释——一位宫嫔早产,在五月初五这一日,诞下了大湯的第九位皇子。
这位不吉利的皇子在克死了自己的母亲以后就被匆匆送出宫去,十六年后,他阴魂不散,预备再回宫克死自己的父亲。宫中唯一能镇住这股邪气的神楼感知到了他的气息,以身为替抗住数道雷劫,然而这妖物怎肯善罢甘休,在楼身重塑之日还要出来作乱,最终斗法不敌,惨败当场——我猜我的太祖母就是这么想的。
闵珩第二次来看我的时候,告诉我,我没醒之前,太皇太后从宫外请了师父到东鼓楼做法事,说是要为我招魂;待我醒了之后,又从玄清观请了一面八卦镜放在东鼓楼三层的主梁上,说是要改一改风水。
闵珩说得很尽兴,他不说正事的时候,说什么都很尽兴。我唯有沉默,虽然我心里的觉得,我的太祖母真心想要做法事的地方,不是东鼓楼前,而是我的寝殿,那枚镜子最好的去处,也不是东鼓楼三层的大梁。
晦气的不是哪里的风水,晦气的是我。
我早年因为爱在书场串着听书,所以很爱吃炒货。剧情到了紧凑处,嘴里不嗑点什么,总觉得不对味儿。京里的书场什么炒货都卖,花生杏仁银杏果,核桃蚕豆板栗仁,以及各样瓜子,香瓜籽、南瓜籽、葵花籽……常能看见跑堂的学徒端着一盘盘什锦拼盘往各个桌子上送,久而久之已经发展成了一种副业,是书场除了票钱外的第二大收入来源。
闵珩真是我兄弟。我的胳膊还膏药裹着,板子夹着,他就背着内殿管事的宦者来给我暗度陈仓,每回来走的时候都往床底下猛塞。
他是傻子,内殿的管事不是傻子,我看着铺被下囊起来的两个包,为了不被发现只好猛吃,吃了一嘴的泡。请脉的太医来扒着我的嗓子眼看了看,说九殿下这是食火,乃是久卧所致,病中气虚脉弱,又不加跑动消耗,膳食却同平日一样,胃里有积食不消化,所以才起的火。
积食个屁。我有口难言,膳房的司膳们这时候倒是很容易听进别人的建议,把我三餐的饮食都换成了流食,连带着饭后的汤药一起,导致我每天都有种吃了饭吗好像又没吃的空虚。
但因为闵珩的这个行为有填补他的愧疚在其中的意味,我又不好直接拒绝,只好委婉地暗示他,我胳膊不方便,别送了,嗑不动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理解的,总之他下次来,依旧往我的床底下塞。等他走了,我费劲的再把东西掏出来,发现是个束绳的小口袋,里面拿油纸包着,打开看,连瓜子仁都是剥好的。
我又感动又感慨,七哥,你剥瓜子的功夫有一半用到抄书上,也不会到现在都抄不完那三百遍。
我养着伤,我的父亲以为,我既然已无大碍,那么身为皇子还是应该刻苦勤勉,功课也不应该落下。学馆里学什么,那么我也应该跟着学什么,我因伤病无法起身,那么可以暂时不拘师礼,叫直讲们来寝殿为我授课。
我当然没有什么异议,我很恭敬地说了好。然而快到年底,崇文院的老师们往往身兼数职,都不止直讲这一个差遣,个个忙得脚不沾地,每每来急匆匆地上了一半节课,就留几章书叫我自己温习,时间久了,我以为这件事已经算揭过去了,晟德殿又来了口谕,说重新给我找了个老师,叫我好好跟着学。
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是冬月初四,下小雪,我伸手从床底下拽住闵珩给我的那口袋子往外拉,应该是束绳那里在哪里压住了,我试了好几个角度,都很不好拉。玉溪生趴在房梁上睡觉,屏风前的炭盆直上直下的,正好能对着它烤。试到第七个角度,寝殿的门开了,两道脚步一前一后的停在了屏风外。内侍的传话在雪声里显得很远,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响起,比我许多年前第一次听时持重许多。
“臣秘阁著作郎梁续年,拜见九殿下。”
哗啦——那口袋子终于被我扯了出来,各类干果扑簌簌撒了一地,玉溪生在房梁上伸了个懒腰,好像已经见惯了这种蠢事。
我扯着那根断掉的带子对着地板思考,我究竟该如何解释这一地的狼藉,半晌也没有想出什么好的补救措施——这从来好像都是没什么办法的事。
我遇见他的时候,总是很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