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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条件反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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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我怎么从东鼓楼翻下来这件事。
九月初九是我父亲的寿诞,他在北苑设宴,中午是国宴,凡官五品以上都可携家眷参加,家宴在晚上。
闵珩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壶菊花酒,还有几碟蜜饯、酥果,花糕,通通放在一个小食盒里,要找我登高吃糕。
宫里最高的地方就是朱朝门上的东鼓楼,平宁四年建成以后,大大小小被雷劈了十余次,今年是第二次大修,将作监在原来二层的基础上又加了一层,另外多建了个挑台。
闵珩身边有个侍奉的叫宝意,是他小时候奶娘的儿子,和他从小玩到大,身手比我们利索很多。他先提着食盒翻上去,又把我和闵珩一一拉上去,再跳下去找地方给我们望风。
我刚翻上去就后悔了。
这里太高了,比我从前在行宫翻过的院墙、皇陵爬过的树都高。而且正是午后,太阳直照着明黄的琉璃瓦,一闪一闪的晃眼睛,我往下面看,楼下面还有宫墙,宫墙下面才是平常人走的路。
我早先竟然不知道,我还有畏高症这个毛病。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眼前开始发晕,于是又往后挪了挪,直到靠到屋檐上的瓦,心中方才踏实不少。闵珩倒是很兴奋,兄弟的死活无关他的快乐。不消片刻,食盒里的东西已经在屋脊上摆好了一排。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九弟,七哥先敬你一杯!”
这都念的是什么屁诗。
我被当头的太阳晒得焦躁,他连自己家的家门口都没出,算是哪门子的异乡异客?
然而闵珩不管这些,念完这句文不对题的诗就“滋儿”的一下仰头把酒干了。几杯酒下肚,我伸手掩住了他的杯口,
“七哥,少喝些,这不是在自己宫里,一会儿还得下去呢。”
言罢我又探头朝下看了一眼。阿弥陀佛,琼楼玉宇、琼楼玉宇,不是我等凡人消受得起的。
“放心,这酒不醉人。”闵珩给我添了一杯,看上去精神抖擞。
我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嗯,尝着是不辣。于是就着碟子里的点心也喝了两盅。此时恰好一朵云飘过来,挡住了太阳,凉风习习,我望着远处巍峨连绵的宫殿和更远处苍苍郁郁的群山,以臂做枕,仰面躺下,终于品味出了一丝登高望远的舒心。
然而这舒心也只维持了一时片刻。
一时片刻以后,我将睡未睡之际,楼下突然传来几声急促的哨音,那是宝意和我们约定好的暗号。我迷迷瞪瞪地从琉璃瓦上坐起来,往南望,无垠秋色,数点小山。
我再往北望,一顶明黄色的华盖正遥遥驶来,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一片人。我揉了揉眼,人影还在,我再揉了揉眼,仪仗又往前挪了十几步,已出了丹固门。我打了个激灵,瞌睡醒了一多半,忽地想起似乎……这楼修好以后,我的父亲还没有来过,又似乎……九月九日便是个不错的日子,如果他在这个很合理的日子里想要垂临新楼,登高眺远,也是很正常的事……
我急忙去推闵珩。
“七哥,坏事了!”
他正仰头往嘴里倒最后一口酒,被我拍了一下,手一歪,全洒在了脖子里。
“啊,什么事?”
料理好那一只酒壶,闵珩两眼迷蒙地看过来,脸上两团红晕,不知是热的还是醉的。我伸手去扯他,“你忘了我竟也忘了,今日是重阳,父皇要来东鼓楼临验,銮驾已过丹固门了,咱们得赶紧下去!”
言罢我就赶紧拿起屋脊上摊着的碟子往食盒里塞,这碟子放得不稳,若是父皇垂临之时天上骤然掉下来一块糕,那可真是大不敬,若是再不巧些,这块糕正好掉在了……那我和闵珩就可以收拾收拾一起去陛下的陪陵等着了。
我正收拾着,闵珩忽地反手抓住了我,我以为他是害怕了,遂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安慰道,“没事,”我伏低身子借着屋脊朝下看了一眼,攒动的人影愈发近了,仪仗上的纹饰已清晰可见。“他们从宫墙下走上来还要一会儿,咱们从楼上下去,把食盒藏好,要是时间够就从另一边溜下去,要是时间不够咱们就跪在楼前迎他们,只说是听说了父亲宴后要来东鼓楼,所以提前等在这里给父亲贺寿。”
我自觉这瞎话编得还算妥当,然而闵珩依旧抓着我不肯放,涣散的目光紧盯着我脸前的那一团空气,很忧虑的样子,
“阿满,你、你要不要紧,你喝多了些罢,怎的两个头?”
“……”
我多、多了你个头。
我心口一梗,一壶菊花酒,我还分去两盅,他自己又洒了个壶底都喝成了这个样子,那他这个酒量跟没有有什么区别?狗跟他喝狗都能比他多舔两口。然这个比喻细究有骂回我自己头上的嫌疑,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如何把这个醉的前言不搭后语的人弄下去。
宫墙下的人声已经隐约可闻。
“宝意,宝意?”
我悄声朝下喊,把收拾好的食盒递下去,从瓦边抬起头来,这一抬地面骤然远了,视线猛然升高,眼前又是一晕。我定定神,摸索着楼瓦往后挪,挪了两屁股没摸到闵珩,有些吃惊,心道不应该啊。
于是我勉强侧了点身子往后看,三魂登时吓掉了两魂——我那好身手的七哥,竟不知何时爬到了屋脊上骑着,骑着便罢了,居然还正以一种不慢的速度往外挪。
“咪咪……咪咪……”他朝前面痴笑着伸出手,“快过来,我带你下去。”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鸱吻上趴了一只白毛黑背、鼻子边一撇儿灰的肥猫,体型毛色,皆眼熟的令人绝望。
“那是玉溪生!七哥,你喝昏了头罢!”
玉溪生是我在皇陵时养的一只猫,确切地说,是皇陵的一位老太妃养的,因她年少时爱读李义山的诗,所以养了两只猫,一只名唤玉溪生,一只名唤樊南生。樊南生老死在许多年前,后来那位太妃娘娘也走了,便只剩下了玉溪生一个,自我记事起,就在皇陵里横行无阻、欺男霸女,所以太妃去后,皇陵无人肯养,不得已我搬去行宫时也将它带了去。行宫草树丰茂,它爱攀高,去了以后更是如鱼得水,常往来于各殿之间,飞檐走壁,踏雪无痕。
因为这猫不大亲我,反而爱往高处跑,闵珩第一次见着它还很惊奇,问过我是何缘故,我道大概是我非它第一个主子,它已长成时我还是个萝卜丁,所以它这一辈子看我都是个没什么话语权的萝卜丁。也由此可见,他的确是醉得不轻。
我不知道它是一开始就在这里趴着,还是跟着我们爬上来的,总之,它趴在那里,晃眼的太阳下,十分高傲的睥睨着这座宫城,任由我的七哥有如一条搁浅的甲鱼一样骑在屋脊上四脚划动。
“咪咪,嘿嘿,嘘——别动,我抱你下去,你乖,我抱你下去。”
我翻了个身,蹬着瓦片往上爬了两步,一把扥住了闵珩的袖子,“别咪咪了,咪咪爬过的院墙比你走过的路多,用不着你抱,你快跟我下去吧!”
前面我曾提到,我的七哥,皇七子闵珩,在诸多美好的品质中拥有十分可贵的一种——善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种朴实的善良再次发挥了作用——他站了起来,在屋顶上——为了挣开我拉他的手,并对我进行谴责。
“万物皆有灵,怎可如此弃孤弱于不顾,这是不义之举,非大侠所为。”
于是我在无限绝望中眼睁睁地看着闵大侠往前挪了两步,又在无限绝望中等到了楼下重重叠叠的脚步声。
完了,全完了。
我心中一片悲凉地闭上了眼,我已经听见了我父亲同几位近臣说话的声音,再睁开眼,仿佛已经看见陪陵的大墓在朝我招手。
眼下已经没有下去这条路可走了,闵珩是在作死,现在下去,除非我也不想活了。为今之计唯有等他抱住玉溪生发完了疯,我再拉着他翻到屋脊另一侧的房檐上躲着——也不晓得能不能躲过。
然而我刚颤巍巍地膝行至屋脊的正当中,就听见我的七哥轻轻地咦了一下,听声音他好像很疑惑,
“咦,咪咪,你怎的、怎的也两个头?”
我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但还是迟了。在我惊恐的目光中,闵珩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姿势,朝玉溪生面前的那团空气扑了过去。
“七哥!”
我也扑了出去,原本要往前栽的人影被我拉的往后趔趄了几步,我垫在他后面,那一下拉的劲儿使得太猛,力道无处可卸,再加上我站起来的匆忙,重心本就不稳,意料之中的,他倒在了我扶他的地方,而我,在楼下内侍高声唱祷的祝词中,咕噜咕噜、不知在哪被拦住腰撞了一下、然后继续咕噜咕噜地滚了下去。
意识模糊之前,我听见一片兵荒马乱中,不知哪位忠臣高喊的几声护驾,以及我的父亲看清楚不是刺客后,由白转红又转青的脸,我动了动头,一道肥美的白影在屋檐间一闪而过,朝远处去了。
“儿……”
我想我应该跪起来称罪,说儿臣失仪……还有什么来着?我条件反射的看向四周,一丛丛浓紫深红的官袍中,并不见那道浅绿色的身影。
然而最终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陪陵的大墓真的朝我招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