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九是至阳之数。
九月九日,是重阳。
我的父亲的寿诞就是在这一天,是个很吉利的日子。宫里的忌讳很多,日子上的忌讳尤为多,可能人越觉得自己的命金贵,就越金贵自己,像外面的普通人家,反倒没有这么多忌讳。
我生在五月初五,按宫里的忌讳,这个日子不太好。我幼时失恃,养在皇陵,直到十二岁上才被赐了名字接到行宫,中间十二年不被待见,一半是因为我的母亲位卑而不受宠,且死得早,另一半就是因为生的时候不好,人说五月初五生的孩子克父克母,太皇太后很信这个,又觉得我刚生下来就将我那可怜的母亲克死,是应了这个说法,说不准将来再来害她的孙子,所以未及满月我便被抱到了皇陵,养在先帝和诸位□□、世祖皇帝的陵寝之间。现在想想,可能是觉得那里王气足、龙脉旺,能压一压我身上的邪气。
大湯的皇子满百日赐名,我因为没有满月便被抱出了宫,所以还没来得及赐名。皇陵有个管事的押班叫陈福,给了我第一个名字。此人六十上下,是个嘴利心软的老宦官,从前在内东门司侍奉,后来老了,陛下恩准他到皇陵养老,遂来这里做了个管事的押班。
他待我很好,十二年里照拂我许多。我刚送去皇陵的时候没有名字,陵园也没有专门的乳母,饿得像只柴了吧唧的黄鼠狼,包被解开能看见浮出来的寡两片肋骨。那没办法,肚子上没有肉,肚子里没有奶,可不得塌下去。
眼看是养不活,他听人说可以给我起个名字,说有了名字就有了在阳世的根儿,站得住,阎王小鬼就不好来勾了。
那时节过了小满,皇田里的麦子渐渐被日头催饱催熟,沉甸甸地站着。雨水多,池塘和水渠里的水也渐渐涨满了,鸟雀有处喝水,山间、地里,到处是结满了的野莓子和野果子树,不愁东西吃,于是也开始互相嬉戏着抱窝孵卵。万物勃发,正是一年夏始。
因此我有了一个小名,叫“满”。
后来可能是这个名字起得好,镇住了的缘故,我活了下来,用羊乳和米汤也喂大了,而且活得一天比一天皮实。皇陵里常给我做衣服的太妃们见了我,会问,“阿满,今天去哪里淘气了?”东西偏殿做活的工匠们见了我,也逗我,“满子,今天又来看我们雕石头啊?”接着故作严肃的把眼睛一瞪,“不读书!小心我们还去陈押班那里告你!”
这样说其实是吓不到我的,我在人堆儿里拱惯了,东偏殿和西偏殿都混得很熟。有时他们还会偷偷拿些不用的废料给我,叫我拿去刻东西玩,有雕外面神道上的石像生和碑志剩下来的花岗石,也有给后面地宫里雕摆件剩下来的寿山石、青田石什么的。前者不太好下刀,后者相对来说就好刻很多。
我在八岁上刻过一只极丑的雄鸡印章,尾巴像折断的扫帚那种,因着下刀轻,不用力在泥里取色几乎印不出来什么东西。但在当时那枚印章使我得意了许久,遍园子找人,央求他有没有字画或者收藏肯让我印一印。后来陈押班给我写了一幅字,我兴高采烈地在四个角都印了那枚极丑的章,然而不久后我比着他们拿来给我开蒙的字书,发现那四个字题的是篆体的“惨绝人寰”。这一发现使我大受打击,刻石头做手工也抛开了一段时间,等到再想起来时,那枚雄鸡唤日的章子也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
西偏殿是给地宫里画壁画的匠人们干活的地方,他们有时候需要先找找灵感、设计好了,再比对着成品往地宫里摹。下午西晒重,我就往西偏殿跑,他们那儿有许多不能晒的颜料,殿里凉快,也晒不到。
就这样,我在皇陵度过了很多个自由的夏天,以至于后来搬到行宫,没那么自由了,突然之间很不适应,再后来搬到宫里开始糟我父亲的心,约束更多,许多事反而不再想了。
是以闵珩喊我去爬东鼓楼的屋顶,说那里站的高,能看见整个宫城,甚至能望见城外的校场演武的时候,我嘴上虽然说着这不好吧,心里却十分心动。
关于我和闵珩,学馆里的直讲有句话是这么说的,
“珩殿下和珣殿下是比别的皇子公主们淘气些,但分开教也都能教,就是凑在一起叫人费神。”
其实照我说,这话说的已经很委婉了,不是当着我父亲的面,我估计他会换个说法,比如直接把我们比作两块朽木、两摊烂泥、两只并驾齐驱的害群之马。
我搬到宫中,第一天去学馆听讲时,引路的内侍跟我说,珩殿下最近复学,今日也到了馆里,两位殿下年纪相仿,以后结伴读书也多个人有话说。
我听了很好奇,怎么好端端的提起来复学,这宫里的书也能读一阵子歇一阵子?那倒是好事,比从前在行宫松宽些。
我心里这么想着,嘴里也这么问了,那内侍的腰弯得更低了一点,
“正月里珩殿下拿花筒炸清凉殿屋檐下的冰凌子,不慎崩到了脸上,如今刚复学。”
啊,我愕然。
愕然之余对这位没有见过面的七哥骤然升起一股英雄惜英雄的好感——炸冰凌子不能找人住的地方炸,一来往上扔不好扔,二来跑的时候不好跑,三来容易被大人听到找没趣。
玩花筒,往刚有一层薄冰的河里扔是最好玩的,点了扔下去,砰的一声,镜子一样的冰面就脆脆的碎成了一块儿一块儿。他不懂,看来是没玩过,有机会我可以教教他。
待到入学馆,拜会过诸位姊妹兄弟并当日当堂的直讲,我又疑心自己是不是想错了。
我那七哥芙蓉玉一样的一张脸,两条眉毛长得很俊气,我进来,他只站在书桌后头朝我稍颔了颔首,十分寡言知礼的样子,只有鼻子边儿一片新长好的粉嫩可以佐证内侍说的话的确不假——他这脸,是新被炮崩过刚退了痂。
那一堂课上到一多半,我案上突然不知从何处跳来一只竹纸叠的青蛙,我抬头不动声色的望了一圈,只有闵珩正拿书挡了脸,偷偷往我这边看。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停了一瞬,我把视线从他和□□上挪开,坐直继续看向堂前滔滔不绝的直讲。闵珩的眼神黯了黯。
然而下一刻,我却把食指押在那只竹青蛙的屁股上,用力按了一下。
“腾”——青蛙跳了回去。
蓦地,闵珩的眼前一亮,再看过来时,神色也热切许多。
我笼着袖子继续听讲,这是我亲生的兄弟。我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