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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已经很给 ...

  •   我趴在床上。

      我的七哥趴在我的床头,哭得很惨烈。

      在这种惨烈的哭声下,我服了药后稍稍有些缓和的腰、胳膊和尾骨再次疼痛起来。

      为了中和这种痛苦,也为了使他闭嘴,我勉力抬起尚还完好的那条胳膊拍了拍他,宽慰道,“不是什么大事,太医署的人说,最多以后没法正常走路了而已。”

      哭声徒然高昂。

      我只好又重新找了个话题,“听说你被罚在太庙抄孝经,要抄三百遍,默三百遍,都抄完了吗?”

      那哭声顿了一下,继而转低,似乎比方才多了种别样的伤心。

      我又等了一会儿,终于,他把头埋在我的枕头旁平复了几下,抬起头来。

      “还没有,我听说你醒了,叫伺候的人在那里替我,跑着来的。”

      我耳朵里听着他的话,眼睛却没忍住往下看——枕头旁的褥子上,一张能看出来鼻子嘴的水印儿。

      我现在不要说翻身,动一下都是问题,不知道这些贴身衣物,好不好换洗。

      “都怪我,我该死,不该叫你去爬屋顶的,看见你摔下来,我只想着,你要是……要是有什么,我就一辈子跪在庙里不出来了。”

      这是句很肉麻的话,但我很平静。他说的不错,我之所以从楼顶掉下来,趴在这里,确实要怪他,但却不是因为他喊我去爬楼顶。

      我的父亲有很多个儿女,像我七哥这样独树一帜又能够全须全尾的活到现在,并且活得十分滋润的,我只能说愚蠢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

      人的愚蠢到了尽头往往会进化成一种朴实的善良,我七哥,本朝的皇七子闵珩,就拥有这种可贵的善良。

      因着这种善良,现在是我趴在这里,也因着这种善良,他哭对了,就是坟错了。

      但我也懒得纠正他,这是我从屋顶摔下来的第七日,醒过来的第二日,药劲儿一过,喘口气都是疼的。

      到了酉时末,御药所来送今日的第三副药,闵珩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要回去接着跪了。因我伤的最重的一处是腰,侍药的小内侍不好来扶我,纵使扶起来,也没法靠在床头,所以索性在枕头边,我七哥刚哭出来的那个水印儿上垫了一块衬巾,只需我稍往外侧侧头,药就能盛在勺子上从口中填进来。

      闵珩走到了屏风处,回头一见我是这么个吃药法,眼圈一红,又要哭,只不过有人在,忍住了,拿袖子抹了把脸,一面往外走一面喊,“阿满,我明日还来,你想吃什么,七哥给你带。”

      我喝着药,真的顺着这句话开始想有什么想吃的,然而一碗药见了底,也没有想到什么特别想吃的,反而生出一股恻隐之心——闵珩最近在太庙,听说日日都要跪到亥时,我又何必再麻烦他?这个问题一旦产生,我立刻换了个方向开始思考,思考我从屋顶滚下来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撞到脑子,撞出来一种……可贵的善良。

      直到那侍药的小内侍将枕头边的衬巾抽走,我的眼球不自觉地顺着那块儿巾子慢慢滚动,才突然想明白——我如今瘫在这里,人趴着,胃压着,吃什么能香呢?我不是不想麻烦他,我是懒得难为自己。这样想通以后,我的那点恻隐之心也弥散的一干二净了。

      人世间的罪是受不完的,不受这样苦,总要受别样苦,比如今日他在太庙里跪着,我在这里趴着,若非如此,就要我去太庙跪着,他在这里趴着,或跪或趴,这是小苦和大苦的区别,而非受苦和不受苦的区别。命数常常如此,叫你在小苦和大苦里挑一样,你挑了小的,自以为是沾了光,殊不知还是在受苦。

      我从鬼门关醒过来,受人世大苦的第三日,我的父亲,天底下诸多河泽山川、星辰日月的归属者,终于遣了人来慰问我的伤情。

      那位宦者站在离我的床榻几丈远的地方,我疑心不是屏风挡路,他还可以退的更远。远近倒是无所谓,就是我现在这个角度,为了看见他,以表我身为人臣和人子的恭敬,头只能侧趴着,这样一来便只剩下一只耳朵能用。

      他那个一口气吹不死灯的声量,我觉得我大概率是听不清。

      “中臣可否上前些来?我实在不能动弹,殿外风声催煞人,怕漏听了君父教诲。”

      那宦者闻言以小碎步上前挪了一段,目测是我在地上滚两圈的周长。

      当然,我此刻能滚的话。

      于是我不再多言,闭口等他传话。内廷慰问皇子和妃嫔们身体的话术总是差不多的,大部分都是同一个套路,先问问身体怎么样感觉是否好了些,再讲讲陛下近日因为何事何事繁忙所以尽管十分挂念却不能亲自来探视,最后再讲虽然不能亲身探视却赏赐了某物某物……

      我父亲的工作性质较为特殊,日里要应付一群不同的男人,夜里要应付一群不同的女人,男人是每三年一次从难招惹中选出来的难招惹,女人是每年一次从麻烦当中选出来的麻烦。他把一生中大部分的时光花在和这些男男女女的纠缠上,或是口舌纠缠,或是别的纠缠,这是他忙碌和终将更加忙碌的根源。

      然而这次他没有亲自来看我,应该跟他忙不忙无关。我推测。

      我的父亲有很多个子女,其中最好看的那个,不是我;最争气的那个,不是我;最被期待来日能托以天下的,不是我;甚至最不让人省心的那个,也不是我。

      九月九日重阳之前,我一直像一朵浮云一样在内廷里活着,无色无味,无毒无害,无人关注。

      本朝皇室的子嗣虽然富裕,也没有富裕到随便死了哪个也不碍什么事的地步,做儿子的摔成了这样,按理说做爹的怎么着也该来看一眼。

      听闻从前章怀太子薨时,陛下曾停朝三十日,悲痛不能饮食,夜间不能将息,行至丧仪过,两鬓霜白,形销骨立。

      但他那个情况跟我这个不太一样。

      具体的不一样,不止体现在太子是凤凰,而我更像个被抱错了窝的鸡的这种浅显的区别上。更体现在先太子是替父巡游州道时遇刺落水而死,是国丧,而我是凭借个人能力在使他颜面扫地之后而将死未死,将死未死之际还要拖着他的颜面扫地……

      假使我不是在他寿诞这一天,当着给他贺寿的文武百官,从他新建的东鼓楼上砸了下来,我猜他能够对我包容许多。

      总之,我并不埋怨他,也完全理解他为什么不来。

      他已经很给我脸了。

      在我把他的脸摔在地上还跺了两脚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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