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悠然sunxue

3、除夕 众人皆醉我

　　就这样浑浑噩噩度过了春夏，又迎来了难熬的寒冬，好在快过年了，过了腊八年味愈发的浓了，紫禁城里早早张罗起来，请灶王爷，挂春联，扫尘，一样都不能少，宫人们也换上了新的棉衣，宫中女子头上都带着红色的绒花，图个好彩头。
　　“封印，封笔”
　　随着赞礼官的喊声，皇上默默地将装有玉玺的镜盒扣上，把笔架起，宫里的规矩，腊月二十六封笔，封印，以示年关将近，停止朝政这便又是一年。
　　除夕晨起，宫中礼节，皇上举行完朝贺之后，在乾清宫举行家宴，御膳房早已备好了各色点心，饽饽，皇太后在众多宫人的簇拥下，走向长桌主位......
　　此时皇上已候驾多时，腿都冻僵了“儿臣给亲爸爸请安，恭祝亲爸爸吉祥如意”皇上艰难的双膝跪地，恭敬叩头，历朝都以孝治天下，虽为天子，也必当遵从。我们也随着皇上一起跪下，她端坐主位，笑脸盈盈
　　“逢年过节的，都免了吧”
　　我看着皇上的手死死撑着地面，勉强被身边的太监扶起来，趁着用膳之际，我悄悄询问皇上：“奴才给您的护膝，您戴了吗？”他点点头，我不放心，便又拿了汤婆子：“您捂着取取暖”。众人一一向皇上太后道吉祥话，他落寞的坐在席面上，这繁华景象与他无关。
　　到了晚上，是储秀宫真正热闹的时候，宫里平时是禁烟火的，怕走水，但是这一天会放烟花，打树花，听大戏，宫中女眷围在一起打叶子牌，拉家常，皇太后今晚多吃了几杯酒，醉意渐渐上来，趁着这酒劲儿便给我们讲起了她和咸丰爷的事儿，情到浓处，便拉着德龄姊妹两个诉苦：“咸丰爷当年走的早，留下我和东边的，我们孤儿寡母的被肃顺他们欺负，好不容易熬到了同治爷亲政，他也是个不孝顺的，年纪轻轻就去了，留下我一个老婆子”说着拿起手帕擦着眼泪，“我一个女人家的，掌管着大清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平平稳稳的把大清国交到皇帝手里，他倒好，伙同康梁乱党要置我于死地，翅膀还没硬呢，就想把娘踹了，造孽啊，怎么养了这么个不孝子”说着哭的更伤心了。众人见状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气氛又沉了下来，与外面热闹的鞭炮声大相径庭。
　　“老佛爷累了，都散了吧，灵姑娘，劳烦您去端碗醒酒汤”李莲英见状忙遣散了大伙
　　“我这就去”。
　　在路上，我听见德龄两姊妹在说话
　　“姐姐，我觉得万岁爷不是那样的人。我觉得皇上是一位有为之君，他睿智博学，但是时常带着忧郁，充满了神秘感。”原来容龄什么都懂，她是知世故而不世故。
　　“既然知道，藏在心里便好”德龄心里也有杆秤
　　端着醒酒汤，路过养心殿一隅，看着冒火光，我还以为走水了，走近一看，原是皇上。
　　“奴才给皇上请安，万岁爷新年安康。”
　　此时，德龄两姊妹也走了过来。
　　“新年快乐”皇上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万岁爷，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不去储秀宫吃果子？可好吃了”容龄嬉笑着对皇上说。
　　“你还小，不懂，朕不喜热闹。”他的眼神中透着忧思，手已冻得通红。说着缓缓地往养心殿去了。
　　“恭送皇上”
　　我仔细看了看火盆里未烧尽的残片，是一幅地图，上面写着……写着，日…俄，我联想起前些日子有官员隐约说起，日俄在大清的东北剑拔弩张，随时准备开战，我原以为他在祭奠珍主子，地图上还能看到他用朱笔标注的痕迹。近几年，皇太后对皇上的看管松了些，允许他上朝听政，一些无关紧要的奏折可以拿来看看，可是有时候还不如不看，还不如不听，明知道山河破碎风飘絮，却什么也做不了主，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新春刚过，皇太后就叫了大起儿，我皇后娘娘一众人等在屏风后面等着皇太后散朝。果然今儿的朝局议的就是日俄的事儿。
　　“东北是我大清国土，亦是我大清龙兴之地，怎可随意让他国践踏”在朝堂上很久没有说话的皇上，率先发话。
　　“回皇太后，皇上：日俄局势很复杂，日本有英吉利撑腰，而俄国也德意志和法兰西结盟，看似两个国家实则是两个利益集团。”
　　“袁爱卿说的极是，均系友邦，站在哪一方都不好，咱大清国保持中立。”太后此言一出，朝廷窸窸窣窣，都在小声议论。
　　“怎可保持中立，日俄野心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一味迁就忍让必会失了民心,即便不派兵也应让总理衙门照会各方，万不可在东北乱来。”皇上语气逐渐变得激动。
　　“皇帝，你还是太年轻，行了，今儿个就议到这儿吧，散了吧。”不一会儿就看到散了朝的太后走过来，我们连忙迎上去。
　　“亲爸爸，亲爸爸，此事万万不能坐视不理。东北只是他们的跳板，他们的野心绝不只是东北.....”皇上一边走一边急切的跟皇太后阐明利害。
　　“亲爸爸！”只听见“咚”一声闷响，一国天子跪在太后面前，“儿臣载湉恳请皇太后三思，东北还有三千万大清的子民啊”
　　“皇帝，你觉得咱们大清朝还经得起折腾吗？哀家就盼着大清朝在我手里不散了架，我也好去地下面见列祖列宗，灵子，送皇上回养心殿吧，哎”太后深深叹了一口气，面对跪在地上的皇上，拍了拍皇上的肩膀，一行人在他面前走过，仿佛他不是大清的天子，只是个阻碍他们走路的石墩子。
　　当所有人走后，我跪在地上“奴才恭请皇上回宫”，他艰难的站起来，没站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顺势扶住了他，他的手好冷，他的胳膊硌得我的手都有点疼，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他的脸比之前更加苍白，鬓角浸出细细的汗珠。
　　“奴才冒犯了”我连忙缩回手。
　　“云舒，朕是不是无能？”他问我，更像是问他自己。
　　“皇上，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
　　“总有一天是哪一天，大清国还等得起吗？老百姓还等得起吗？”就这样他一路颤颤巍巍的走着，我在后面跟着。他嘴里喃喃自语：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也许随行的小太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我却听得真切，这是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和无力，或许有些人并不是真的醉了，只是装醉，因为这样显得合群，明哲保身，而有的人，却痛苦的清醒着，眼睁睁的看着心中的熊熊烈火，被一点点浇灭，他一个人奋起向前有何用，身后拽着他的包袱太重了。我的左手紧紧抓住右手，咬着牙不让泪水流出来。到了养心殿门口：
　　“奴才就送到这儿了，奴才告退。”我步伐急促的“逃”了出来，不经意的擦去脸上的眼泪，若无其事的走在甬道里。回到自己的住处，连晚膳都未用，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面，狠狠地抓住被子撕扯，却怎么也撕不破，就这样过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