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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元佳节 黄佑仔真的 ...


  •   (一)

      自打陈落云跟张岚破冰,玉灵又一片春暖花开,舒适宜人了起来。
      陈落云心情愉悦,自然是看什么都顺眼,跟“碍眼”的黄师兄也逐渐能融洽相处了——虽然基本也不相处。
      张岚的空闲时间都挤出来逗他的美人小师侄去了,忘恩负义做了个全套,把前些日子还粘着逗趣作乐的“狗头军师”黄贤侄晾在一旁,颇有“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意味。
      而黄佑倒是乐得清闲,没有张岚那个为老不尊的混账师叔在旁边咋咋呼呼,他终于如愿以偿地过上了清净平和,修身养性的日子。每天跟他那出尘石佛一般的三舅——哦,不,现在应该叫做师父了。两个人流连于飞鸿台,风竹林,明月轩,练武,学箫,打坐,日子过得规律又不失趣味。
      大多时候,这对师徒安静的很——他们不用言语交流的。大概是因为一个觉得能意会的东西就没必要言传,另一个觉得心领神会之后就没什么可问的,两个大活人竟然就这么日日打哑谜一般相处了两三年,也没发现哪里不对。

      哦,不,还是有点东西不太对劲的。

      黄佑有次闲来无事,暗自琢磨起他三舅的人生大事来。
      算来三舅大自己十二岁,如今应该也近而立之年,怎么连个老婆都没有。玉灵上下放眼望去,长着两条腿的异性也就只有祖师母了,活脱脱就是个和尚庙。三舅不闷的么?就连张岚那个才加冠的滑头鬼,还会偶尔过来撺掇自己一起下山去几百里外的城里看人家选花魁。
      不会其实三舅是顶着这张风雨不动的冷淡面皮,暗地里却跟哪家姐姐看对了眼,不好意思去说吧?
      可是也不曾看他下山……难道是每天夜里偷偷溜过去的?
      这个荒唐的念头一冒出来,就被黄佑一巴掌扇成一缕青烟。
      绝无可能。三舅这么一个出尘脱俗光风霁月的大男人,要是喜欢人家肯定直接上去把人拐跑了——就像他当年从尚家撂挑子走人一样爽快利落。
      一时间思维陷入了死胡同,黄佑微微皱起眉,一副思考国家的大事的神色。
      半晌,梨花躺椅上,眼睛半睁半闭的黄衣少年不易察觉地一僵,慢慢瞪大了眼。

      喂……不会吧。

      黄佑脑子里的结论一出来,顿时有点躺不住了,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算着三舅还在清平楼那儿取伤药,应该不会回来太快,立马从躺椅上蹦起来,身残志坚地打算八卦到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到尚方华的书桌旁,从鱼戏莲叶细颈青花瓶下抠出一把小钥匙,利索地开了书桌抽屉的锁。
      他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掏出一筒画卷,如履薄冰一般缓缓拉开……

      尚方华回屋的时候,心情甚好。所以看到黄佑半青半白的诡异脸色也没有往坏处想,只是单纯地以为他昨日过招时摔折的腿疼得厉害,便自作聪明地给了他一个难得的安慰的眼神。
      却没想到对方也给了自己一个同样的眼神,还隐隐带了点意味深长。
      他愣了愣,然而黄佑又把头扭开了去,让他一下没看真切,便自然地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也没多想。三下五除二给徒儿换好药,就携了他的玉竹青,到风竹林悠哉去了。

      那位神仙走了,黄佑一脸悲哀地瞅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地嘀咕道:“我这是何苦呢,为什么要去知道这种事……唉,自寻烦恼没事找事……所以我到底是要帮一把,还是顺你们自然呢……那人明显是在躲着你啊。”
      他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无声的气,觉得自己敬仰着崇拜着的,果敢而俊逸的三舅,好像其实也挺落魄的。

      (二)

      可能他黄佑比别人多那半个心眼,生来就是个操心命吧。张仁师徒下山这才没过几个月,上元佳节又到了,他腿伤还没好多久,就被不着调的小师叔生拉硬拽下山说要去看花灯。
      真也实在是不知道谁才是长辈了。

      刚下山时,黄佑被呼啸的冬风刮了脸,顿时反悔想回山上窝着取暖去,硬是被张岚好说歹说给扛走了——毕竟打不过。
      最后张岚提议,以疾行生热来取暖。于是两人施展轻功,化作一白一黄两抹残影,在冷风中狂奔。直到奔出去个百来里,进了城,寻到租马车的地方,两人才颓废下来,没骨头似的摊在车里不想动了。
      张岚这个始作俑者本就是皮厚能跑的,这一路跑下来只是气息微有不稳,调息一炷香时间便又生龙活虎起来。然而生龙活虎的只有他一个,坐在对面的黄贤侄还在铁青着脸调息,便觉着有些兴趣缺缺。马车一晃一晃地,他不知不觉就昏沉了起来。

      恍惚间,他好像已经到了城里,在跟什么人一起看花灯……
      那人的手小小的,凉凉的,被他整个握在手心里,拢在宽大温暖的袍袖里。他就这样牵着那人,挤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一路的欢笑声,吆喝声,丝竹声,吟唱声,热热闹闹地冲进耳里。屋檐上,树枝上,河面上,明晃晃地置着各式各样的灯,宫灯,兽头灯,花卉灯,鸟禽灯,走马灯,精巧而华美,映得月夜如白昼。
      蓦然,那人的脚步停下了,轻轻扯了扯他的手,指着路边小摊上的麦芽糖画问道:“这是什么?”
      他见这馋猫有意思得很,便打趣道:“小乡巴佬,这叫糖画。你呢,肠胃不好,吃了会拉肚子的……怕不怕?”
      那人眨巴了几下眼睛,神色有些失望,肩膀颓下来,不再作声,又继续向前走去。
      他却拉住了没让走,笑着把铜钱塞给那做糖画的老头:“来一个这兔子的吧。”
      那人懵懵懂懂地接过糖画,眼里还有些惊疑不定,不知是要试毒还是孝敬,自己还没尝,便先举得高高的,要让他先吃……

      黄佑跑到快虚脱,进了马车之后废话一句没说,先把脸蛋耳朵捂热了,原地吐纳调息了半个时辰,才终于攒足一口气,打算把张岚这个尽提馊主意的家伙骂个狗血淋头。
      可他一睁开眼,就看到眼前这个人模狗样的师叔正软绵绵地倚在车窗边,阖着眼。那密而长的睫毛不易察觉地颤着,眉尾轻挑,嘴角微扬,似乎是在梦里笑。
      黄佑顿时把提到喉咙的“混账师叔”四字吞了回去,挑了挑眉,抱臂靠回椅背,心中暗道,这混账师叔,利诱我下山的时候,说这上元佳节金吾不禁,满大街莺歌燕舞,美女如云,一副心驰神往的样子……现在不会是在做什么“软玉温香怀中坐”的白日梦吧。
      这正当,张岚突然模模糊糊地嘟囔了起来:“小玉昉,别动,我要吃不到了……别晃……嗯,甜……”
      黄佑脸色几变,只觉得脑子里有生动无比的画片一张张翻了过去,立马当机立断以下犯上,一巴掌糊了张岚一脸,强行把人从美梦里扇出来,指着对方鼻子颤颤巍巍道:“你你你,你说什么?”
      张岚被扇得有些发蒙,一手捂着火辣辣的脸,一手攥住快戳到脸皮里的手指,半晌才反应过来,怒道:“你他娘的打我干甚!”
      黄佑也怒了,一把抽回自己的手指吼道:“你个死断袖,我就打你了怎的!云儿还是个孩子!”
      张岚被溅了一脸唾沫星子,感到一阵莫名其妙,又很委屈,也不甘示弱地吼回去:“我就睡了个觉怎么就成了断袖了!我就啃了玉昉一口麦芽糖,我把他怎么了!怎么就死断袖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晌,车帘外传来一声尴尬的咳嗽,随后车夫弱弱地提醒了一句:“两位爷,地方到了……那个,有什么事慢慢商量,别伤了和气……咱这车不太禁折腾,呃……要不然……”
      黄佑率先撩开车帘踏了出来,付好车钱,默不作声地径直走了。
      张岚脸皮厚如八达岭长城,冬夜里的寒风一吹,就把起床气给吹了个干净,回味一下,又觉得很好笑。于是几步赶上黄佑,伸爪子拍了拍他肩膀,打趣道:“你这小子,脑壳里都装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能对他一个小孩子做什么?”
      黄佑睨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以为?我们那里富人家的,这种事见怪不怪。”
      张岚一巴掌扇他黄贤侄的后颈上:“我就算喜欢长得好看的,也没饥不择食到这种程度,你个没大没小的,脑子里不装好东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狗嘴”黄佑低了个辈分,又不屑逞口舌之快,“哼”了一声便没再搭理他。

      上元佳节,灯火繁华,人声鼎沸,箫鼓喧天,最不缺的就是热闹。两人虽然嘴上磕磕绊绊,可是被周遭气氛带起来之后,都不由自主地融进了人群里,感觉这大冬天的也不冷了,心情也轻快了不少。
      这俩人对这城里的街道都不熟,干脆就挤在人群里,被人挤到哪就是哪,反正沿途的风景物事都没太大差别,无非就是感受一个过节的气氛。肚子饿了,就挤到暖和的铺子里买一碗元宵,几碟小饼,吃完了再出来继续逛。
      看了耍龙灯,又解了几个灯谜去换瓜子磕。俩人就一路嗑着瓜子,一路挤在热气腾腾的人群中。
      挤着挤着,就听到前面一阵一阵浪涛似的呼声层层叠叠涌了过来。
      “月蓉姑娘这里这里!”
      “姐姐丢我!丢我!”
      张岚一看,乐了,拽着黄佑就往前挤。
      黄佑被挤得头昏脑涨,怒道:“你挤去那里干什么!刚说你死断袖现在又要去逛青楼吗!”
      张岚把最后一颗瓜子丢进嘴里,脚步不停,笑道:“你急什么,就去看一眼。说不定还能被砸个花,讨个好彩头。”
      黄佑一脸莫名其妙:“什么彩头?”
      没等张岚解释,他自己脑子一转就想起来了,说来他黄家处在那种繁华地段,边上风月场所可谓是数不胜数,这种玩法也是见过的——清倌人在阁楼上随意丢花枝,抢到花枝人的就能直接上楼来听曲儿,有些地方还有‘本命花’的说法,倒是没真正见识过……不过这种玩法也只限于那些风光无两,一面难求的大红名妓了。
      然而等他俩千辛万苦挤进那一群抢花的寻欢客中,花枝却也已经撒完了,抢到花枝“攀蟾折桂”的幸运儿们满面春光地都上楼去了,剩下一群唉声叹气酸眉醋眼的落寞客还在原地惆怅。
      张岚抬头望向阁楼,神色一动,偏头凑过来似乎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黄佑愣是一个字没听见。
      后者被人挤得头有点大,又感觉自己鼎沸人声之中跟聋了一样听不见他说话,便烦躁了起来,拉着他没谱的师叔就要走。
      没走两步,却见一枝白瓣红心的月季径直坠到眼前,还未落地,便被张岚一抄手给捞走了。

      众人哗然,只见一个年纪轻轻的白袍公子,手捻鲜花,旋身过后的袍袖尚且翻涌着。他长眉入鬓,眼角轻佻,唇边微翘,笑颜竟若桃花。
      那公子朝楼上望了一眼,足尖轻点,一团胜雪白衣翩然翻飞,一瞬,人便已落在了阁楼的廊道上。
      名为月蓉的清倌人立在栏栅后,满目月色被那俊俏公子挡去,只觉得心跳一顿。头晕目眩之间,面前的俊俏公子眨眼功夫又不见了,来如雪去如风,宛如一个春意盎然的梦。
      月蓉怔怔抬指,抚向鬓边,触到一朵娇嫩的重瓣花,正是方才她特意留到最后才丢下去的那朵沙龙宝石。
      方才,那人好像对她笑了一下。

      黄佑震惊地盯着这个装酷卖姿容一流的师叔,一时间竟找不出什么恰当的词藻来形容这撩完人就跑的骚包举动,只好迫于形势陪着张岚脚底抹油,一溜烟逃了。
      憋了半晌,黄佑终于忍不住道:“你刚刚怎么不上楼听曲儿去?不是自称最喜欢美人了么?”
      张岚神色古怪地瞥了他一眼,低声道:“这位姑娘不行。”
      黄佑奇道:“不是,我怎么没发现师叔眼界这么高的?人月蓉姑娘哪里不好了?不是长得挺……挺……”
      他话说一半,忽然就惊觉了,倒抽一大口冷气,瞪大了眼睛对师叔指指点点,“你你你!”
      张岚自觉已经跑得够远了,便悠哉地放慢了脚步,挑挑眉:“我又怎么的了?那姑娘长得像我家小玉昉,我看着别扭,不想听她唱曲儿,不行么?”
      黄佑一口陈年老血差点喷他一脸,面色几变,最后漠然点点头:“行,行。”
      行,你个死断袖,不用解释了。
      黄佑挤在人群当中,默默望向被灯火照明的夜空,只觉得自己一腔孤郁,无可排解,欲哭无泪,唯有自嘲——得了,整个玉灵上下只有我是……啧,什么时候我也去收个小师妹来吧。
      还没等黄贤侄伤春悲秋完,张岚忽道:“慢着。”
      黄佑并不是很想搭理他,没好气道:“怎么?”
      张岚面沉似水地盯着黄佑,把后者看得头皮发麻,只见他凝重开口——
      “刚刚跑太急了,没注意看。所以……我们现在这是哪?”
      黄佑强忍着再给他一巴掌的冲动,辟邪咒似的默念几遍“君子和而不同,动口不动手。”然后木然地把涣散的视线送向远方:“岚师叔,我觉得你来问我,不如去问路边那个算命的老瞎子。”
      奈何路边支旗子摆摊的瞎子虽失了招子,耳力还是很灵敏的,当即拢了拢厚重的道袍,一脸高深莫测地吆喝了一句:“占卦算命,风水择吉!两位公子乃有缘人也,算卦不要钱。”
      张岚闻声回头,好奇地打量了那先生一番,小声道:“他怎么知道我们是两个人?”
      黄佑上上下下瞟了那人几眼,皱眉道:“人这么多,听脚步是听不出来的,这人应该不是真瞎……而且看他太阳穴略有坟起,怕不是练过把式的……有点蹊跷,别去。”
      瞎子脸上的皱纹堆成一个仙风道骨的微笑,默不作声地就端坐着,好像算准了他们一定会来。
      张岚本就是个喜欢凑热闹的,又艺高人大胆,自然毫不在意,只觉得十分有趣,便甩开他古板的黄贤侄,乐颠颠地跑过去坐在那瞎子对面,笑吟吟道:“老先生,你先露两手,说得准了,我再听你算卦。”
      瞎子笑道:“好,您尽管问。”
      张岚把生辰八字用指头划在瞎子手上,假装看不见黄佑的怒视,思索了一会儿,考较道:“先生算算小生姓甚名谁,十年前遇过什么事?”
      黄佑瞟了一眼他师叔,总觉得这“十年前”三个字有些蹊跷,自己对江湖之事也不了解,一时有点惊奇,便没再阻拦,手里暗自扣了一枚瓜子壳。
      瞎子掐了掐指头,嘴里低声念念叨叨,然后眉头一皱,森森道:“老夫不敢妄言,但从卦象看,十年前定有血光之灾……不知公子和公子身边的人是否平安度过了这一劫。”
      张岚避而不答,挑眉道:“先生倒是算得挺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置在小桌上,笑嘻嘻地挤眉弄眼,“那还劳烦先生帮我算算姻缘啦。”
      瞎子沉吟片刻,方才森然的神色仿若不存在似的,捋了一把颌下山羊须,略带猥琐地笑道:“命主生年和日为亥卯未,注定命犯桃花。但这桃花是好是坏,是喜是灾,还在命主的一念之间……小兄弟,慎重啊。”
      张岚便很捧场地“啊呀”了一声,“那可如何是好,先生能再透露点玄机吗?”
      “虽说天机不可泄露,可这破解之法,我倒是略晓一二……”瞎子清了清嗓子,压低身子凑近了小声说了些什么,接着在张岚沉思的目光下直起身,朝着空气摇头晃脑道:“诶?还有一位公子呢?不来算算?有缘人,不要钱的。”
      黄佑正思量着十年前可能发生的事,可他那时候还没拜入玉灵门下,师父又是个不说话的闷葫芦,他也不知道师父是否知晓这件事……但好奇归好奇,别人家的事,也不太好问。
      闻声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那神秘莫测的瞎子一眼,伸手掏出一块碎银子置在桌上:“我就不用了,子不语怪力乱神,命这东西我可不信。先生还是给我们指个路吧,这附近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瞎子略显遗憾地摇摇头,牛头不对马嘴地叹道:“年少轻狂,甚好,甚好……客栈的话,往前几步就是了。”
      俩人交换眼神,各怀心事地告辞了。

      寒夜里,华灯下,一个身着道袍的瘦小老头低头抹了抹脸。
      再抬头时,皱纹不见,年轻俊丽的面容上,端的是一个促狭灵动的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上元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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