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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氏遗孤 岚……男妈 ...


  •   (一)

      自陈落云母子俩长途跋涉到玉灵之后,已是过了两夜一日。
      这两日来,陈落云一直病歪歪地倚在他娘的榻边,不敢走动一步,生怕他阿娘醒来见不着自己,也怕其他人照顾不好阿娘。
      他从小就底子不好,尽管穷,身上衣服总要比同龄人多一件,说话也不能大声,怕走了气。这样一个病到根里的病秧子,风前残烛一般晃到了玉灵,喝了两帖药也就恢复了。但是一路上精神旺盛,容光焕发的阿娘却一直昏迷到现在,一点也没有要醒过来的样子。
      阿娘这是怎么了?
      陈落云实在不解,阿娘平日里,都一副轻松愉快的模样,娉娉袅袅端坐在木桌前写写字画,缝缝衣服。她所在的框景向来是时光如流水,我且从容待之的氛围。虽然现在的气氛跟原先也没什么差别,但她安然于榻上的样子,却总让陈落云隐隐不安。就连来看过两次的张神医,都只是拍拍他的小脑壳,默不作声就飘出去了。
      他端详着方蕙平和宁静的睡容,忽然伸手去探了探鼻息--嗯,还好,娘还在,只是太困了,要多睡一会儿。
      他默默握住他娘的手,捂在怀里,轻轻伏向塌边。

      (二)

      张岚被张仁一脸嫌弃地从玉灵静室中以“娘已无碍,你若闲着,就去照看一下远道而来的客人”为由赶出来后,不情不愿地绕过竹林,踱步到不远处的清平楼内。
      也不是不喜欢家中来客,只是母亲之前的病重磨去了他太多心情。不过没想到,他第一眼瞧见伏在塌边的小师侄时,心情便蓦然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张岚平时也不是没见过这样屁大一点儿的小孩,但是那些山下的小子要么就拖着绿莹莹的鼻涕口齿不清,要么就仗着虎背熊腰欺负人,最顺眼的也不过就比其他人伶俐那么一分半点,乖巧那么半点一分,本质也还是个实打实的土包子。虽说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但却自视甚高,跟不上他思路长得又没他好看的小土包子他是万万不想搭理的。
      然而眼前这个小家伙却完全不是那些土包子可以同年而校的。

      从窗棂之间漏进屋的阳光,铺在陈落云那又细又软的散发上,把他原本就颜色浅淡的细发,映成了如丝如缎的缃黄色,恍若一掬秋水。
      张岚不禁好奇,这小子是从未见过阳光么,头发颜色浅得跟黄花菜一样。
      他在玉灵最小,顶上除了爹娘就是兄长和师兄,在家只能被当成小孩,但他现在也要当大人,当长辈了。于是立刻长进不少的他,收起自己那点幼稚的孤芳自赏,小心翼翼地坐到榻边,借着些许晨曦微光,以长辈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小师侄。
      眼前这小子好像睡得不是很安稳,淡眉微蹙,无甚血色的嘴唇抿了一下。可刹那间,张岚却不可思议地从这个六岁大的小屁孩脸上看到了与他年龄不符悲苦。
      他叫什么来着…张岚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落…云…陈落云?嗯,朝云落而日初升…寓意不错,但嫌清气了,这么一只跟兔子一样小的可怜东西,怎么叫落云呢。若是叫玉昉就好了,日出明,君子温润如玉。跟这张白净的小脸蛋倒更配些。
      张岚又凑近了些,仔细观察起这个柔弱如满月白兔的小“玉昉”来。越看越觉得这孩子清秀俊丽,剔透白皙,有个美人胚子,但眉目之间的清苦神情和那短褐下消瘦的身子骨,却是大大减了风华,那一看就精妙绝伦的脸相都被这病骨拖累了。
      他不禁暗叹,除了自己这张帅脸,第一次见这么有前途的美貌,得给这小子好好补一补身体,好生养着,以后定能长成大美人,带个漂亮师侄出去玩也给自己长脸。
      他年纪尚小,也不知道美人是形容男子还是女子,只是好看的才能被他这么看待。就冲这张脸,小师侄初来乍到就被张岚放到了心里第一位,从小弹弓打鸟,倒腾马蜂窝的小混蛋也有了想善待的小动物。
      张岚越看越喜欢,见小落云这样伏在榻边没盖被子,怕是会着凉,就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背上。又看了一小会儿,他这毛猴屁股也终于坐不住了,准备回他的小院子给花浇浇水练练剑,站起来这下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里衣袖子给这兔崽子揪住了,而这兔崽子还没一点自觉,身体瑟缩了一下,带着点鼻音喃喃着:“阿娘…”
      然后猝不及防的地,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小落云的眼角缓缓滑下。
      张岚原地静立了片刻,最后跟个大人一样叹了口气,又坐回了小师侄身边,轻轻抚着做噩梦的小孩的背,一边心口不一地小声念叨道:“第一次见面就喊我娘…你岚师叔我虚岁才十二,都被你喊老了…”
      念叨两句还不够,嘴里又没大没小蹦了一句:“放心睡吧啊,你两个娘都在这儿给你护法呢…”
      真也不知道是谁占谁便宜了。

      (三)

      陈落云在一片阴森森又冷冰冰的泥沼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挪动着。

      放眼望去,无穷无尽的墨绿色沼泽,顶上低垂枯死的的藤蔓枝条,无边无际。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在泥沼里狼狈地爬着,湿泥的寒气刺进骨子里,是一种彻心的冷。

      暗沉沉的死气之中,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还要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娘要被泥吞进去了!

      可他披荆斩棘,千辛万苦,终于捱到方蕙身边的时候,那人却只剩一张脸还没被埋进去了。
      母亲凝视着他,眼底是一片如水温柔,还带着些许释然。她的笑容在这阴森森的地方宛若一盏长明灯,散发着安然祥和的暖光——就好像她不是要去黄泉路,而只是回个娘家探个亲似的。
      陈落云实在受不住母亲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濒临崩溃地死死抓紧她衣领,想把她从泥沼里拖出来,可是手被冻的麻木了,他自己反而被连带着一起往下沉。

      眼泪跟雨一样啪嗒啪嗒落在她的笑脸上。
      最终是落进了墨绿色的泥沼。

      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千钧系于一发之上,断了就是断了,自己是无力回天的。然而他惊恐着,想挥却这个冷冰冰的声音,想再去摸索,想把娘救出来,可是他终究还是什么也做不到。
      因为她已经没了。

      已经不在了。

      只有一句轻轻的,轻轻的一声叹。
      “云儿,你要好好的。”
      他愣愣地,原地迷茫着,小心翼翼地开口,轻声唤道:“娘?”

      一片绿苔枯藤,唯有死寂。

      蓦然,他感到一双有力的臂膀坚定地搂住了自己,继而身子渐渐从泥里脱开,刺骨的寒冷刹那消却。
      他似乎是被一个人揽在了怀里。那人的臂弯里有一股和煦的气息,像是沐浴了春风的暖阳。
      耳畔有人柔声道:“别怕,我在这里。”
      他一颗惊慌失措的心忽然就平静下来,整个人虚脱一般软了下去。

      这不过是梦。

      (四)

      清平楼内,阳光如一层蝉翼,清浅地撒在地上,给凉薄的杏春带来一丝暖意。
      一个身着灰青长袍的男子倚着窗,怀里抱着一块齐整光滑的石碑,右手执笔,神情专注地在碑上写着什么。
      他手中的笔不过是根普通的毛笔,然而轻描淡写地一笔笔落在石碑上,却如锋利无比的刻刀,毛笔过处,石屑扑簌簌飘着。
      坐在榻边的张岚有模有样地“唉”了一声,把手里的热毛巾放进铜盆里抄了抄,拧干又放回陈落云额上。他转头,忧心忡忡地望向窗边神情肃穆而专注的张神医:“哥,他到底能不能好啊。这都烧了一天一夜了。”
      张仁闻言抬头,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又低头继续沉稳而缓慢地写着,温言道:“别担心,今日第三帖药他已服下,粥也喂进去了,已经没事了。”
      张岚腹诽,这岭南张岐黄的名头可算是白叫这么多年了,连个小孩的烧都能拖这么久。于是郁闷地嘀咕:“你可别把我的小师侄治坏了。”
      半晌,张仁终于刻完了墓碑,用水细细擦拭着方才刻出来的石屑,慢条斯理道:“云儿底子弱,本就难治。他心火太旺,又受了风寒,邪郁于肺卫…受了刺激有点魔怔了。你多陪陪他,他下意识心情舒畅,就算是药到病除了。”
      张岚本来就挺心疼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听了张仁这不知掺了几分水的诊断,也居然全信了。
      等张仁出了房门,他便微俯下身,轻轻搂住这个小病鬼瘦骨嶙峋的肩膀,把他的小脑袋枕在自己腿上,抬指擦去陈落云眼角噙着的眼泪,小声安慰道:“小玉昉?你别难过了,要娘的话,这里还有一个呢。”
      也不知道这小兔崽子听不听得见,张岚续道:“小玉昉,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师父师叔师祖……我们玉灵可热闹了,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可怜巴巴的……唉,你别哭啦,赶快醒过来好不好?我带你去看我院子里的花,我种了好多好漂亮的山茶,菊花,海棠……你们小山村里应该见不到的吧?看你这样柔柔弱弱的,鸟蛋也没掏过吧?后山鸟可多了,我特地留了好几窝忍着没掏,等你醒了,我带你上树,掏鸟蛋!哦,还有虾,我们山溪里有种很好玩的小虾子,它晚上会发光,溪边细石都能映亮,可有意思了……”
      张岚自顾自地念念叨叨,然而腿上这小家伙一点反应都没有,不免惆怅。他又一次叹气,正准备把小师侄脑门上捂热了的湿布拿下来换,就发现自己手又抬不动了。
      这兔崽子,对别人的衣袖有什么执念吗!张岚不可置信地盯着陈落云攥得指骨发白的小手,还有自己那被捏的皱巴巴的袖子,一时间哭笑不得。
      张仁立完方蕙的墓碑回房,便撞见张岚小大人一般无可奈何的诡异表情。然而他没发表任何评论,只是淡淡地宣布了一句:“刚刚收到方华的家书,说他过几日就能回来了。”话音一顿,又续道:“还有,等云儿烧退,我就下山去了。”
      张岚诧异道:“又要去游历啊,那小玉昉怎么办?他可是你徒弟。”
      张仁莫名其妙:“当然是带着。离开这个伤心地,出去散散心对他比较好。”
      张岚噤声思考片刻,无力反驳,半赌气道:“好不容易养个小师侄,你就要带走……那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去。”
      养个小师侄?张仁心道,这是要当宠物狗么。
      张仁当然不可能带着这学术不精的小屁孩到处跑:“你爹可是要带你练剑,你要是敢偷溜下山玩,看看你爹这次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我也就是说说。”张岚撇撇嘴,又把视线放回小玉昉脸上:“什么时候回来?”
      张仁想了想:“两三年吧。”
      “又是这么久?年夜饭也不回来么?”
      “前两年也没回来吧。”
      “……”

      张岚望着陈落云烧的红彤彤的小脸,感到澎湃的惆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陈氏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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