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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初霁 云儿进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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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日夕之时,乌云低沉,寒风四起,漫天雪舞。
绵亘不断的山岭之中,一个小小的村庄在暴雪中瑟缩着。
这山村最偏僻的角落,立着一间粗陋的小土房。
屋外的风雪狂暴肆虐,然这一丈见方其貌不扬的小屋,却似铜墙铁壁一般,把难捱的严冬挡得严丝合缝。
屋内一灯如豆,散出温暖宁和的光芒。
一个裹着旧棉衣的女子正低头专心做着针线活儿,可眼神似乎不太好,穿个针要眯着眼倒腾半天。
方蕙回头看了眼榻上早已熟睡的儿子,使劲儿揪了几下眉心,才再一次抿唇润湿线头,颤颤巍巍把线给穿了进去。
无声叹了口气。
这时,一阵微弱而凌乱的拍门声自屋外响起,方蕙手一抖,方才穿好的线头便又滑了出来。
她手里攥着针线,受惊地盯着门,可凝神细听,拍门声又消失了,只剩下寒风的鬼哭狼嚎。
在她再次将棉线穿过针孔时,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倒是敲得有点节奏感了,配合着寒风的咿咿呀呀,敲出一股冷冰冰的诡异感。
成功破坏了方蕙灯下补衣的打算。
方蕙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是,隔壁的赵婶又跟她那口子拌嘴了?
一时有些羡慕。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心说也不好让人家在风雪里怄气,便要上前去开门。起身,却又跌坐了回来,眼前一抹黑。
等头昏眼花的劲儿过了,她才又扶着破木桌站起来。
尚方华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平日里闲云野鹤难见波澜的脸一片惨白,额角鼻尖蓄着细密汗珠。他四下里张望一番,凝神细听屋里迟迟未来的脚步。
仿佛着古朴的木门也被这冰天雪地冻住了,开门声刺耳得似小鬼尖叫,然而落到尚方华耳里,却如临大赦。
他忍不住心道,封大哥耳力不好,幸亏是醒着,不然他这城墙一样厚实的破庙可不是随便都能进得去的。
因为受伤的缘故,见门开,他也没客气便先钻了进去。
然而他一句“深夜造访,多有叨扰”还未说出口,便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这个“封大哥”,竟是个清秀的女子。虽然看起来年纪轻轻,却隐隐带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就这一顿,他立即出手如电,封住了这陌生女子的几个大穴,叫她不能动不能言。
突然,一个稚嫩的童音呢喃了一声:“娘?”
尚方华倏然回头,对上了一双极清丽秀气的眼睛。
一个坐榻上的男童,瞪着他睡意全无的双凤眼,咳着嗽,虚弱道:“你对我娘做了什么?”
尚方华倒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男童体弱气虚,刚刚要是给他多一分气力,估计就要跳起来舍生救娘了。
然而他与那男童对视了片刻,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指竖在嘴唇上,示意他噤声。
那男童虽势弱,但颇为聪颖,一眼看出目前对他不利的形势,觉得还是暂且听从这个不速之客为妙,便没敢妄动,就拿着眼睛干瞪他。
尚方华没工夫纳闷那聋叫花封鸿志的老窝怎么就被这俩病秧子给鸠占鹊巢了,把地上的女子抱起,放在榻上,拉好被子。自己蹲回地上,扯开破烂的前襟处理起伤口来了。
蓦地,他动作一滞,似乎在侧耳听什么,接着迅捷一掌拍灭烛火,就地滚进桌子底下。
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方蕙感觉一只瘦瘦小小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似乎是在告诉自己不要怕。
并肩倒在榻上的方蕙和她儿子陈落云就算是再蠢,也都能看出来这个看似冷峻的黑衣男子在躲避着什么。然而无论两个人怎样猜测这个黑衣人与外面的某些人,一个是彻头彻尾的病小鬼,一个是不仅被点了穴还命不久矣的弱女子,也只能战战兢兢地依偎在一起听天由命。
翌日天大亮的时候,方蕙被陈落云轻轻叫醒,十分不可思议自己昨天是如何在那么危险而紧张的气氛下睡着的。不过长期的睡眠不足倒是在这时缓解了些许,让她萌生出一点点的欣慰。
可能是睡得太香了,她甚至觉得昨天晚上的事是在做梦,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雪夜里的黑衣人?点穴神功?掌风灭烛火?这不都是民间话本里的情节嘛。
然而等她发现枕下藏着的一封尚方华致张仁的家书,一张写给她的纸条,以及枕边的一个小小青花瓷瓶之后,这个“梦”还是无可反驳地坐实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将纸条从头看到尾,那个时不时在她脑海里转悠的念头又一次冒了出来。
若是她死了,云儿怎么办?
(二)
罕见的一夜风雪过去后,小山村里的人们惊奇地发现,那个靠卖字缝纫养家糊口的寡妇方蕙和她儿子人间蒸发了。
就像他们好像从没有来过这里一样。
陈落云被他娘裹在被子里,倚着车门框,随着马车的颠簸晃悠着,一双眼睛似乎要把这马车有几个破洞都记在脑子里一样,好奇而专注地打量着这个从来没见过的玩意儿。
方蕙心里忍不住泛了酸。七年前,这样破破烂烂的马车,她也是见都没见过的--她坐的马车可比这个要精致多了。可惜儿子是没能享这福了。
不过也幸好没能享这福。
方蕙背过身去,不让儿子看到自己揪眉心的动作。
“阿娘?”陈落云轻轻唤道。
方蕙回过头。
“阿娘,我们是要去找张恩公了对吧!”陈落云笑着,抓住方蕙的手,“云儿想要跟着恩公学医术,也当个郎中!学会了,便来治好阿娘的咳嗽病……诶呀,不过在那之前,阿娘的病应该已经被张恩公治好了吧?”
“那我便随着张恩公去游历四方,去救更多的人,像当时恩公救我们一样。”
方蕙微笑而不语,摸了摸陈落云发黄的细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好,咱们云儿志在四方,以后要悬壶济世,拯救苍生!”
陈落云表完心志,便又一心一意地研究马车去了。
方蕙看着她这刚满六岁的病弱儿子,不禁感叹起缘分的玄妙来。
世间仿佛是有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系在所有人身上,左右着人的一生。就算是始料不及,阴差阳错,好像也都是果必有因,因必有果,如此轮回。
她儿时一碗甜粥,救了一个半聋的小叫花子。小叫花子长成大叫花子,在京城的腥风血雨之中把她救了出来,安顿在山村。
她偶遇了一个四海云游的神医,受他一帖保胎药,方能母子平安。如今神医母亲病重,她却偶遇了送药引的尚方华,替他护送药引给神医。
老人们都说,善有善报。
但是,她的子曦又做错了什么?
想到这儿,方蕙胸口闷痛,熟悉的腥甜气冲上来,翻涌得一阵头晕眼花。她皱紧眉头,不动声色朝车外吐了口血,偷偷拿从怀里掏了张洗白了的手帕拭干净嘴角,提起水壶漱了一口。
这时,本来在专心观察马车的陈落云忽然开口,把做贼心虚的方蕙吓了一跳:“阿娘?”
方蕙清清嗓子:“怎么了?”
陈落云大概是难得能出来一次,兴致十分高昂:“昨天晚上那个尚叔叔留的字条,上面还写了什么吗?”
方蕙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个尚公子,穿着一身黑衣又一身伤,一照面吓人得很,行事又格外大胆莽撞,竟然将这么重大的任务随便交给了才初次见面的村野母子,也不怕出什么差错。当然,已经出错了,比如误会了他二人是封鸿志的妻子。
字条很短,大概意思是,我看你也活不成了,你帮我给岭南玉灵山的神医张仁送药引,张仁就会帮你养孩子。
于是方蕙避重就轻道:“他说,我们两个长得像好人。”
陈落云捧腹。
四天三夜的舟车劳顿后,二人终于靠着尚方华手绘的精确无比的地图找到了玉灵山。
此时已近黄昏,山林里鸟叫声此起彼伏,相呼应和,是万鸟归巢之时。
他们一路向南,此时原应是冬天,可对于他们来说,这气候和春日已经差不多了。仿佛是在路上耽搁了白驹过隙一般的三个月。
方蕙照着地图上的指示,左三步侧两步前三步侧四步地边念边走,竟然从看起来根本不能通人的地方,一路自山脚走到了半山腰。
最后拐过个大树墩子,一块半人高的玄武石立在榕树荫下,上书“玉灵”二字,字体清瘦耸峻,颇具风骨。一条通幽小径隐在玄武石后,铺着被绿苔映得斑驳的青石板。
仿佛是一颗操劳太久的心有了归处,踩在青石板上的瞬间,方蕙感到自己绷着太久的这根弦,就快要断了。
她想抬袖擦擦冷汗,可指尖只是颤了颤。
母子连心,身旁的陈落云感应到了什么,握着她的手不安地紧了紧。
于是在那青灰色的人影从松枝梢头轻轻飘落之时,方慧安静地睡了过去,再也没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