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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凤凰择木 玉灵小辈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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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凤凰择木
(一)
陈落云仰躺在床榻上,脑子有点发蒙。
没想到那个齐大人给他糊了一脸了的迷药还是个好东西,他睡完一觉,除了肚子有点饿,感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要不是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单衫不是昏前穿的那一件,他恐怕真的会天真地觉得自己是睡了一觉而已。
他自己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从晚上到清晨这段时间,对他而言只是一段空白。
然而这未知的感觉才是最恐怖的。
他回想起那人看向他的那种异样眼神,不禁打了个哆嗦。
那双柳叶眸,看过来的时候宛如一潭深渊,幽邃而波澜不惊。但他隐隐觉得那不是单纯的深幽,而是被风平浪静粉饰的痴狂。
那样的眼神,绝对不是看一个后辈人的眼神。
他当时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现在想来,那人是怀着这种感情……
他昏过去了之后,那人……
陈落云瞳孔倏然放大,猛然从榻上坐了起来。
他从头顶到脚后跟都紧绷了起来,仿佛一只受惊的野兽。
他是不是被做了什么……不干净的事?
他一口气还未提起,却被一片珠白衣袂卷进了有着淡淡桂香的怀里。
他身体僵直着,嘴唇忍不住哆嗦,被他死死咬住。手里揪住眼前的衣襟,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样。
惊恐之间,一只大手握住了他的后脑,轻柔地抚着,头顶上沉下来低低的,清晰的,温酒一般的声音:“衣服是我帮你换的,别多想。”
他怔怔地,回味了一下,颤抖着的呼吸渐渐平缓。
如临大赦。
宛如惊涛骇浪之中的一只小舟,濒临解体的时候,猝然寻到了避风港,他瞬间脱力一般软了下来,伸手搂住了他小师叔的腰,贪婪地呼吸了几口这令人安心的香味,轻声道:“嗯。”
眼泪忍不住溢出来。
黄佑抱臂站在一边,蹙眉看着张岚脸上落寞而克制的神色,感到一阵无能为力的无奈,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纸条。
昨夜。
丑时三刻,黄佑调息结束,感到胃里一阵空虚,正准备去向店小二弄点吃的来,便被忽然诈尸的张岚给一把揪住了。
黑灯瞎火地,黄佑吓得魂都飞走一半,:“哇!你就不能出点儿声!大半夜的干嘛!”
张岚立刻嘘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小声点!别吵醒玉昉了。”
说着灯火应声而亮,照出了一脸惨白的张岚。
黄佑上半夜才刚见了一个又哭又笑的疯子,一个又瘦又冰的怪女人,现在又看到一个丧尸一样的师叔,感觉以后再也不会害怕走夜路了,当即吞了口唾沫乖乖闭嘴。
张岚一脸似笑非笑:“你可知那疯子安得什么好心,写了这字条。”
黄佑被他盯得汗毛倒竖,心说,这人长得好看屁用没有,吓人倒是一套套的。接过一张皱巴巴的字条,上面的字仿佛是狗爬的,极难辨认。
“云乃平野之兔,无庇护之所,本王势在必得。”
黄佑皱起眉头:“这人还有完没完了……”
张岚把灯置在桌上,脸色晦暗不明,叹道:“阿佑。”
黄佑:“……”
混账师叔这样叫自己,准没好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火光太暗,师叔那迷离的桃花眼不再盛满戏谑,眼睫微垂,神色黯淡下来。
他低声道:“我若是在凰女花会上胜出了,以后玉昉就要拜托你照看了。”
此话没头没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然而黄佑跟他那哑谜师父处习惯了,再加上此时他被吓得整个人都很清醒,几个词串在一起,居然一下子想通了前因后果。
凰女花会,庇护之所,势在必得……
黄佑瞪眼半晌,最后干巴巴道:“啊……不是,你就没点别的办法么?非得参加这什劳子的花会?”
其实字条不难理解,因为比喻得实在是太恰当了。大概的意思就是,本王家底不薄,只需跟乌雀楼买点情报,那陈落云就是本王放养平野之中的兔子,藏无可藏,本王啥时候想把他抓过来,就啥时候能抓过来。
确实,如果没有乌雀楼来搅事,那真没什么好怕的,王爷他爱找找去,岭南最不缺的就是山头,他还能一座座掀过去?然而这个乌雀楼正面形象不咋地,打听人家消息最在行,无论是□□白道,都不敢太得罪它,怕自己那些人生污点被编成顺口溜,传过大江南北。更毋论玉灵这个人少势弱的了,根本拿不出条件跟乌雀楼讲道理。况且山里到处都是鸟,全都是吃里扒外的,乌雀楼要找到他们玉灵山的位置实在只能算动动小指头的事。
虽说凰女花会期间,乌雀楼为了积点阴德,怕把招亲者给得罪了,都会收敛自己那颗要钱不要德的心,暂停消息买卖,但花会过后……
狡兔三窟这种把戏,终究敌不过鹰眼锐利。
所以张岚必须要趁着这次凰女招亲,跟乌雀楼建立好联系。
夫家总还是要给点面子的。
张岚苦笑道:“别的办法也不是没有。乌雀楼基本就在南方这一块风生水起,北上至江南的地方它也管不着了。可若是我们躲到北方去,离开乌雀楼的势力范围,疯子找不到我们了,那陈家不共戴天的仇怎么办?”
黄佑犹疑道:“叫上师父和师伯一起,我们先下手为强……”
张岚摇摇头:“疯子的师父那天放水,我们两个人尚且打不过她一个,谁知道她是出自哪一派门下,身后又有多少人?再说,那疯子好歹也是个王爷,那天他们护卫疏漏,让我们钻了空子,现在肯定已经整顿森严了。咱们如今就算搭了性命,也不见得能把仇报了。”
黄佑难得被话噎住,寻思片刻才勉强道:“可云儿他还不知道……”
话刚起头,便弱弱没了音。
说的真不是人话,搞得好像这血海深仇不知道就能不报了一样。
家仇不报,何以为人?
张岚心下了然,没有出言反驳,只是苦笑了一下。
黄佑无话可说,唯有沉默以对。
张岚有些疲惫地靠向塌边,话音极小,有若游丝:“那乌雀楼是有进无出的,若是我三生有幸,能与凰女结缘,我不会负她。所以……跟疯子下注的事,你不要告诉玉昉。他的身世……如果他自己不问的话,还是先不要告诉他了,免得他乱来……等到那疯子栽在我手上,我就当过年的压岁钱送给他,让他亲手报仇。”
黄佑见他一副寒蝉凄切的忧愁,舍我其谁的悲壮,实在是想揍他,奈何揍不过,只好泼他一盆冷水:“陈落云你还不知道?他这么在乎你,要是知道了你做的好事,你看他会不会恨你一辈子。”
张岚闭上眼,不再说话。
黄佑见他一脸“朕心意已决,爱卿可以闭嘴了”的模样,气得不知道骂他什么好,只好木然点点头:“行,行……”
一个一个的,全都这样,都想着要成全别人,轻贱自己的人生……
他也曾被一个人这样不由分说地安排过,可直至今日,他从未感到过幸福。
因为负罪感是最沉重的桎梏,无人能解脱。
张岚闭眼半晌,听得床侧一声轻叹。
“行,我帮你看着他。”
(二)
等陈落云缓过劲来了,三人的肚子便十分有默契地唱起戏来,与窗外早起的鸟儿和了一段黄梅。
于是师叔侄三人脸都没洗就跑出去寻了个小食铺子,打算用美食来撑开自己那贴得亲热的前胸和后背,屁股刚沾木条凳,便吃光了铺子的一锅米线。铺主震慑于这三位如狼似虎的势头,忙手慌脚乱地揪她两个满地乱跑的娃子过来帮忙。
现在的这些衣冠楚楚的年轻人都这么能吃的么!
黄佑原本是大半夜要溜出房间觅食的,结果被张岚那边一打岔给气忘了,现在饿得胃难受,于是一腔怒火都发泄在了一桌的馅饼肉汤上,下箸如飞,气势汹汹。
张岚晚上是挺郁闷的,但一大清早地就被他家小美人来了个熊抱,莫名其妙地就看开了,觉得人生苦短,还是抓紧一切机会潇洒快活比较合算——毕竟只有三天时间,凰女择木的比试就要开始了。于是十分没心没肺地跟他的狗头军师捏着筷子打架,玉灵剑法八十一式使了个遍,好像不用抢的就吃不下去一样。
陈落云师出张仁,吃饭讲究不言语,细嚼慢咽,可是昨晚被那虎狼药一折腾,又刚好在长身体,此时已是饿得满眼冒金星,顾不着养生,目光炯炯地在黄佑著下抢食。
黄佑一顿早饭吃得跟生死决斗一样,还是一对二,分外憋屈,便拿威胁的眼神偷偷瞪他那没良心的混账师叔——小样儿,我还抓着你的小辫子呢。
张岚吓了一跳,筷子上的肉丸立马扑腾一下落回汤里,溅了黄佑一脸。
黄佑:“……”
今天出门忘看黄历了。
只好一把夺过对方讪讪递过来的帕子,愤愤地抹脸。
擦干脸又是一条好汉。
三人都不是五大三粗的壮汉,一顿早饭下来碗碟却堆成山高,然而三人一摸荷包,才发现一件很尴尬的问题。
黄佑的银子阵亡在红桥舫了,张岚的荷包估计是在房顶上跟人干架的时候甩出去了——据当事人回忆,那天拔剑的时候好像隐隐听见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
于是两人看向他们最后的希望。
然而他们舍命捡回来的这个小祖宗把他的钱袋翻了个底朝天,居然只排出了五文铜钱,和一粒没比老鼠屎大多少的碎银子。
三人茫然地面面相觑半晌,最后还是黄佑说了一句,叫师父来结账吧。
陈落云道:“谁去?”
黄佑道:“那个脸皮厚的人去。”
张岚怒道:“怎么跟你师叔说话呢,没大没小,你才脸皮厚!”
黄佑沉默片刻,慢吞吞地扭头对陈落云道:“小玉昉啊,你……”
张岚一巴掌扇到他狗头军师的后颈上,又掩饰性地轻轻拍了拍后者的背,咬牙切齿地微笑道:“黄贤侄火眼金睛,师叔自愧不如。这样,小的去跑腿,你们二位大爷坐着,尽管吃。小的去去就来……”
说着一溜烟就没影了。
陈落云眨巴眨巴眼睛,三分羡慕三分嫉妒四分疑惑,望向他这狗胆包天的师兄。
“狗胆”黄佑移开视线,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去搬救兵的白衣师叔没多久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灰青单衫的,一个月白长袍的,正是昨天夜不归宿的张仁和尚方华。
黄佑以为张岚是去刨钱的,没想到直接把人给一并刨来了,顿时一阵胃疼——他看到这俩人,脑子里就要过画片。
虽然他也知道这俩老大不小的光棍儿并不是那种关系。
然而他自己还没流露出什么诡异的神情,尚方华却先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别人没注意,他却觉得三舅看他的那表情,仿佛他脸上粘了屎一样的惊奇。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黄佑万分无辜,就算他半夜三更出门鬼混,那也是他旁边这俩货坑害的啊!
不过那轻飘飘的一眼,也是转瞬即逝。尚方华立刻行云流水地掏出了一锭银子,潇洒地置在桌上,转身就走了。
不用找钱了。
摊主哆哆嗦嗦地捧起那锭银子,吞了口唾沫,小心揣进怀里,冲着陈落云他们讨好地笑了一下。
黄佑自愧不如,认为师父这种视金钱如粪土的功夫,恐怕自己是一辈子学不来了。
陈落云和张仁两个穷神也十分有默契地给了他一样的眼神——我都懂。
却见那不知何时又溜走的张岚大老远地奔了过来,指头上转了一个荷包,眉飞色舞道:“侄儿们!大发了!我荷包没掉湖里!应该是昨天换衣服的时候滚出来的,掉床底下了,幸亏那店小二没发现……”
话音未落,荷包就咻地一下甩了出去,险些落进小食铺子的肉丸汤锅里。
张岚抢过身去,脚下白鸿掠影,身形漂亮利索,却啥都没捞着。
只见一个杏眼灵动,面容俊美的陌生少年一手抄住了荷包,拿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诶呀,我荷包差点没掉锅里,见笑了,见笑了。”
说着无视了张岚等人惊诧的目光,极为自然地转头走了。
就好像那荷包真的是他的一样。
张岚目瞪口呆,对这无赖小贼的厚脸皮功佩服得五体投地,一时竟慢了半拍,没想到去要回来。
尚方华眉毛微挑,似乎是想说些什么,被张仁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落云却急了,一个白鸿掠影欺身上前,截住那人的路,皱眉道:“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你不害臊么?”
那少年被挡了路,也不着急,叉起腰来,眯着眼,仔细地看了他一下,忽然捂着肚子弯下腰去,呻吟道:“哎呀……胃疼……少侠手下留情,我几天没吃饭了……”
陈落云看出他是装的,心里不舒服,伸手便要抢回来:“荷包还我。”
郎中出手果然不一样,少年立马不胃疼了,轻巧地侧身避开了去,诧异道:“荷包就这两片布,很贵重么?”
陈落云脚跟一旋,屈指成抓,使出张仁教他的大擒拿手,口中冷冷道:“我缝的。”
少年身形如游鱼,灵活柔软,竟毫不费力地避过陈落云三招,还满脸促狭地笑道:“哟,光天化日之下,把袖子扯的这么明显,不害臊么!”
陈落云惊奇这小贼的身法,一时腾不出脑子:“扯什么袖子?”
少年笑而不答,轻飘飘后跃一丈,从荷包里面取了一块银子,又把荷包往旁边一抛:“这块银子就当封口费了。”
陈落云抢过去接了荷包,再抬头时,那灰衣少年已混入人群之中不见了。
刚刚那好像是……天罡八卦步?
等等……扯袖子……?
张岚等人大老远地,看到他们家小玉昉忽然一脸疑惑地在掰扯自己的袖子,很有当街把自己扯成断袖的架势。
(三)
好在昨晚夜游之后,五个人都还是有点良心的,恍然间想起来此行的目的好像不只是来瞎转悠游玩的,还有置办寿礼这么一件重要任务压在肩上。
于是几人重振旗鼓,塞满钱袋,分别扎进了逛花会的人堆里。
当然也不大能算分别,张仁身后缀着他的闷葫芦师弟,陈落云手里握着他小师叔的后腰,只有黄佑被挤散在了人群里,跟他的孔方兄面面相觑。
张岚挤在逛集市的人海人山里,耳里满是喧哗,后腰还这样被人捏着,一股热气在那附近逡巡不去,简直要在人间芳菲四月天里折腾得中暑。
大概是第一次觉得看热闹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他一开始是怕他家小美人再被金扇王爷那边的人认出来,于是给他脸上蒙了一块朴素的方巾。后来又怕这家伙被挤着,会有一些咸猪蹄趁乱揩油,便将其拎到身后护着。
万万没想到这情关缺一窍的小毛头会捏着他的老腰走。
然而他的抗议是无谓的,因为他家小玉昉只会用一双细眯着的凤眼瞧着他,再轻声道:“小师叔,这里人多,我怕把你弄丢了。”
张岚只好哑巴吃黄连,心里憋屈道:“真不知道是谁比较容易丢……”
俩人就这样磕磕绊绊地挤在人海里,终于张岚被这满目琳琅给晃晕了眼,实在是没脑力再挑选了,便胡乱指了一位老者的小摊,笃定道:“就这儿了。”
陈落云从善如流地把他家小师叔给推到那摊前,笑道:“我也不知道师祖他老人家喜欢什么,还是小师叔帮我挑一件吧。”
张岚等的就是他这一句“随你”,这样他就不用再逛下去了,当下爽快道:“行,保准给我们家老爷子挑一件称心如意的……诶,慢着。”他突然眯起他那轻佻的桃花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那摊主,开口道:“你不是上次在涓城给我算命的那个老先生吗!怎么大老远地跑到南越来摆地摊了!”
那摊主显然没见过这样砸场子的,苍老的脸上冒出一丝困惑的神色,慢吞吞道:“涓城……?”继而恍然大悟,微笑着摇了摇头,“小友你认错人了,那位算命先生是老夫的同胞兄弟。”
张岚心里不信,但还是点点头,搪塞道:“是晚辈唐突了,还请老丈见谅。”
摊主笑着摆摆手:“不唐突,不唐突。江湖如此之大,小友能遇见我们兄弟俩,也算是有缘。这样吧,我这儿的小物件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就这双夜明珠还值得一瞧,干脆便宜一点卖你们吧。”
陈落云一听这摊主要便宜卖,手便已迅捷无比地伸进张岚的怀里,摸出荷包,捏在手里就等他开价了。
张岚被身后少年这一瞬间半搂的动作给酥麻了一条脊梁,不经意间就把背给挺成一面硬邦邦的棺材板。
只见那摊主掀开角落里一方绀青绒布,取出底下盖着的墨色雕花木盒,慢吞吞地把盖子翻到一半,制造出昏暗的效果,端到他们俩鼻子前。
那两枚夜明珠在盛满羽毛毡的木盒里,呈半透明状,色泽鲜亮,一只散着幽幽蓝光,一只亮着银红微光,竟是浅浅刻着一龙一凤。
张岚倒吸了一口冷气。
夜明珠这种极易碎裂的石头,居然能雕出花样来,可见是价值不菲,虽说这老丈说要便宜卖,估计也是要把他骨髓刮个两趟才够买了。
却听陈落云道:“小师叔,就这个吧。张师祖和白师祖一定会喜欢这个的。老丈,您这要怎么卖?”
摊主轻轻把盒盖锁好,又用绒布裹好了,不由分说地塞在张岚手里,然后一双三角老吊眼亮晶晶地瞅着后者的手腕,搓搓手道:“小友,这钱呢,我是不大稀罕,但你这皮腕套挺有意思的,咱们一物换一物如何?”
张岚抬手,珠白的宽大袍袖落下来,露出中衣窄袖口,手腕处一个精致的皮腕套,纳闷道:“这玩意儿?”
说起来,这个小玩意儿其实是张岚儿时血泪史的遗留物。
张岚约莫八九岁那会儿,见着张仁跟尚方华在桃花亭席地而坐,品茶对弈,心里十分羡慕,死活央着他哥教他下棋。张仁见他烦得很,便口若悬河地长篇大论一番,浓缩成一句话就是“棋子下在交点上,被围住的棋可以提”。几乎是一根毛都没教,便十分不负责地把他扔给尚方华去实战。
结果就是,张岚在一次又一次的惨败之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发誓自己再也不下棋了。不仅如此,还把自己关在房里花了半个月功夫做出一个机射皮腕套,专门用围棋子来当炮弹,一看见尚方华就要拿棋子崩他一脸。
这皮腕套其实对现在的张岚来说也没什么用了,戴在手腕上不过是装饰着好看。毕竟现在的他,路上随便拾一枚小石子都能丢得比这腕套射得更准更有力。
所以他毫无留恋地当场解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捧给那眉开眼笑的摊主,假装这是件价值连城的宝贝,装神弄鬼道:“这腕套失传很久了,市面上都买不到的,要不是我们家小玉昉一定想要您这珠子,我是万万不会给别人的。”
陈落云的笑容僵了一下,赶忙伸手把那“价值连城”的宝贝给挡了回来,低声道:“果然还是算了吧,我们再看看其他的?”
张岚:“……”
这小子到底是心太实了还是演得太逼真了?
于是他随机应变地把少年的头按在肩上安抚性地揉了两把,柔声道:“怎么今天这么客气?我们小玉昉要的东西,小师叔今天把裤子当在这儿都要换过来。”
说着换了夜明珠,携了少年的手原路返回。
陈落云脑子有点晕乎乎的。
小师叔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他觉得自己从耳朵开始,瞬间麻了半个身子,然后就和灌了一壶桂花酿一样,有一点上头的感觉。
是一种模模糊糊的,虚幻而真实的,香浓的愉悦感。
他忍不住把手指伸开,插进那人的指缝里,扣紧了。
张岚原本是怕这没心没肺的小子,又要不知轻重地掐着他老腰走,只好难得地放纵自己去牵他的手。
掌心里的那只纤细的手,触感细腻而光滑,与儿时无二,但骨架明显是不一样了,尺寸翻了一番,骨节也隐约有些分明起来,然不硌人,握在手里像一块温玉。
而这样的一只毫无抵抗的手,蓦然惊醒了一样,挣开了他的束缚,却又瞬间覆过来,与他紧紧十指相扣,不知是不是热得,那掌心里有一层薄汗。
张岚心跳一滞,人海之中,回首望去。
浅发少年面上系着的素巾不知何时被蹭掉了,露出一张清秀俊丽的面庞,而那琥珀色的眼眸里似乎盛了一弯细细的甘泉,清而亮,凤形眼角微微上扬,扬出缱绻的意味。
少年这样笑吟吟地凝视着他,似乎是在说:“小师叔,谢谢你还愿意牵着我。”
张岚浑身一震,艰难地扭回头。
不能看,不能再陷进去了,只剩两天了。
他已经不敢去想,少年听到他要去凰女择木的比试之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这么在乎你,要是知道了你做的好事,你看他会不会恨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