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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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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美雪,转日,星野真由美在旋即而至的清晨里迎接着耀白的新日。一股雾气喷洒笼罩,石板道旁的松树不规则地散落各处,桥头锃亮的龙首闪着矍铄的光亮,如同锋利的刀影的绽现。山林褪去了宗教的装饰,不见影踪的烟火气息的拾重山返归为一片寂静的净化心灵之所。
远处洗漱间里水流悦耳的交错声萦绕在真由美的左右,她把清水扑在脸颊上,腰背稍稍弯成完美的“C”字型,就像是体操运动员刻意做出的优美竞技动作。青葱的发梢已经湿漉漉了,她微微张开桃红色的唇齿,默默地对自己道:快点振作起来,要快点振作起来……清晨淋浴并非真由美的日常习惯,昨天结束了法事她就回到寝室闷头大睡了一觉,仿佛期待新生的死亡。
如注的水流包裹着真由美婴儿般娇嫩的身躯,她胸前垂下的发丝粘住的水露晶莹剔透,迎着阳光变幻着五色光彩,睫毛上粘到的水珠摇摇欲坠,啪嗒啪嗒地掉落到她温润如玉的脚踝上。就在视线稍稍模糊的瞬间,星野真由美抬起的左手弄翻了浴篮,她连忙蜷起腿蹲下来,像是收获季节的田间植物学家将洗液、润肤膏、防晒露逐一捡拾复位。塑料剃毛刀摔成了两半,真由美摇摇头,安慰地说:坏了吧?反正近期也不需要你了。
镜子里的自己怎么也无法将刀片安装回摔裂的支架上,她用手指夹住冰凉的刀片发呆了片刻,她想知道美雪说的对吗,自己是否真的开始恨国武君了。此时,右腕上的伤痕闯入视线,那道像极了刎痕的细疤,已然没有了鲜嫩的桃粉色泽。真由美顿时觉得这盥洗间恍如医院的重症病房,空洞极了。
“嗖——”的一声,彷佛寂静也有了声音。星野真由美又在手腕上划出了一条新的刀痕,伤口鲜艳娇美,不痛也没有血渍,只是擦破了外皮便足够了。真由美善做手工,她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究竟是□□的疼痛,还是内心的苦难更容易击垮我们自己呢?她好奇地思索着……
“真由美这是准备去哪呀?午觉都不睡了。”
“睡的,这就睡的。”真由美回好话便自顾自地又去登山了。
静谧的山阶沉睡在伸展的野草中,石头缝里的千足虫不嫌人厌地缓慢爬行,道旁的一棵大树已被雷电劈成了两半,树木正在死亡的姿态却巧合地成为了绝妙比例的画作。
由山峰陡峭处发迹的溪流,曲曲折折地涓流跌宕,于乱石密布的浅滩旁汇聚。真由美把一张青色的旧床单铺到草地上,又对折成了一次,然后她曲身坐下将整个后背贴合大地。
她把一片有虫咬过的柏树叶搁在了眼睑上,阳光穿过树叶微微透进视线,彷佛漆黑夜空中闪烁的星点。不一会儿,真由美便睡意阑珊,她刻意留有着意志,想要凭此种寂寥理解些什么。
身后的溪水中,传来窸窣的动静声,那边一位中年男子正在蹚水过河。看到真由美直起身子,男子知道吵醒了她的美觉,连忙颔首表示歉意。真是尴尬,差点儿在陌生男人的眼前睡着,真由美的脸颊像迅速胀气的红气球。
星野真由美也不好意思继续午睡,她起身走向男子。
“请问,你是在水里找什么?”
“非常抱歉,我很小心了,还是把你吵醒了。”
“不用自责,我没有真的想睡。只是小憩一会儿。”
“是吗,你知道水里有萤火虫卵吗?我正在搜集它们。”
“怪不得呢,这里竟然有萤火虫!”
“你呀,在这里多久了?一点儿也不知道?”
“是的。我不知道,抱歉。”
“无所谓啦,想来你们也不会晚上进山。萤火虫会把虫卵产在水中,附着在那种石块上。”
“嗯,你搜集到多少颗了?可否给我瞧瞧。”
“给你瞧倒没问题,只不过我才刚刚开工。”
“哦,不好意思。看来我打搅到你的工作了。”
“没关系,快来帮我一起找吧。”
“啊?这个我可不会哩。”
“什么会不会的,我知道你是真诚地道歉。”
“抱歉,我会帮你找的,只是担心自己做不好。”
“好吧,脱掉鞋袜,小心点儿进水。目前世界已经发现了2000多种萤火虫,我最喜欢美国的夜萤和意大利的舞萤,可悲的是雌性萤火虫并没有翅膀,它们的一生都不会真的飞起来。”
“听你说的既浪漫又悲戚,像极了我们日本人的性格,我小时候在奶奶家也常常见到萤火虫……是它们吗?这块石头上有些籽粒!”
“等我用手电筒照一照。你知道吗?虫卵同样会发光。”
“哇,那可真漂亮。如果是晚上就好了。”
“你可以等到天黑再回去,这里离法华寺不远。”
“不行,我还有午课要上。”
“诵经有什么用啊,如果念经可以改变我们,那还生活个什么劲儿。我看你不是真的想出家,不如趁此抓住生活中美好吧。”
“和陌生人这么讲话,可太不礼貌了。我不帮你了。我要回去了。”
“喂,你的胳膊怎么了?让我瞅瞅,是刚才弄的吗?”
“这个,也不关你的事。你的问题太多了。”
“嗯,希望你不是想要自杀?真是走霉运,估计今天找不到萤火虫了。”
“你胡说什么,它是山顶的铁栅栏刺的。不知道为什么通往天池的道路寺里突然给拦住了,我是为了翻过去所以不小心弄伤的。”
“我刚从上面下来,可没见到什么围栏,看不出来你柔弱的性格会做出翻越围栏的事。”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欺骗你,前些天确实围起来了。”
“相信你,我没有说过你骗我,对吧?真的不帮我了吗?这可是彻彻底底的食言。”
“我们各自一块区域,你不要和我讲话。我现在找。”
明澈的水波被四只腿脚搅动出无数的小漩涡,树莺藏在枝头发出“啧啧”的鸣叫,云朵被风追赶得急迫,如海浪般向远方漂流。好一会儿,两个人都默不作声。
大岛厚佐哪里懂什么昆虫,他晌午在法华寺无聊地打发时间,碰巧遇到了准备登山去的星野真由美。虽然真由美不具备传统艺妓的秀美五官,但她刻意掩饰、又因这掩饰而更加表露的忧怜恰恰吸引住了大岛厚佐。与其他男□□抢好东西的习惯不同,大岛厚总是痴迷着不幸的女子,像是欣赏一出无与伦比的悲剧那般。
所以,他们不知道自己捞到的虫籽是什么,也没有人在乎事实。即便是树荫下,艳阳晴空中的劳动也使人力不从心,由美子的身子纤细,已经是汗津津的。两个觉到累了的人坐在岸边,又开始了攀谈,就像资本主义的生产线,总能化解人们层出不穷的各种矛盾。
“听你说金翅法华,你昨天就来了吗?”
“非也,我今天刚刚上山。”
“看来你的运气是不好,昨天有大金刚禅坐会,你怎么给错过了。”
“法会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凭兴致礼佛,不喜欢凑热闹。”
“所以你是特地挑的今天?”
“是的,如此清静多了。”
“还真是个奇怪的人哩!你是干什么的呀?”
“说来话长,我做过很多事呢,十足一个失败者。比如钟表工、电厂工、船厂工人呀……”
“还说我,你不照样失魂落魄的。现在呢,你是做什么?”
“我在一间汽车厂里面做车间工人。”
“咦?我以为你是研究昆虫的。”
“不是的,我喜欢同时做不同的事。”
“是吗?看不出来你的兴趣还挺多。”
“人又不是机器,不应该一成不变。”
“小时候我也喜欢萤火虫,画了许多幅描绘它们的画。梦想着成为一名自然主义画家,可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妈妈不让我画了。”
“太不幸了。不过为什么呢?她不应该干涉你。”
“请你不要这么讲,不能怪她,是我不好在先。”
“此话怎讲?你说的我云里雾里。”
“没什么,她很爱我。我也很知足。听你的语气,你对你的家人很有意见。”
“是孤儿就好了。”
“千万别这么说,你的家人听到了会感到伤心的。”
“肯定不会,他只关心喝酒。”
“也许您父亲的内心也经受着巨大的艰熬呢。记得有句谚语是说,做子女的最大美德就是原谅父辈的无能。”
“是呀,我原谅他了。他有他的生活,我要去汽车工厂做工。”
“汽车工厂里都会做些什么呀,你是不是很懂汽车?”
“马力、悬挂、轴距、扭矩……你想知道哪些?我可以统统都告诉你,如果你想买汽车。”
“不是啦,我要回去了。”
“喂,你叫什么名字?还没有告诉我呢。”
“知道它干吗,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说着星野真由美用手指拎起搭在运动鞋口的白色棉袜,又往空中掸了掸灰才往脚趾套去。日本有许多男人痴迷女性的脚踝,但大岛厚佐没有这种癖好。
按精神分析的理论,脚是女人的第一性征,所以贪恋女人玉色双足的男人骨子里一定是万分崇拜女性的吧!与其说不饱含情愫,不如说大岛厚佐对女人的脚部有所生厌。
刹那间,厚厚的云层挡住了骄阳。说时迟那时快,暴雨霹雳哗啦地降了下来,轰隆隆的雷声仿佛一声声军舰拉响的礼炮。真由美怔了一下,赶忙朝着茂树下躲藏。大岛厚佐仰头看了看天色,直摇头地叹气,他顺手把从身旁跑过的真由美一把拽住。
由于雨湿地滑,星野真由美踉跄地扑进了大岛厚佐的怀中。大岛厚佐瞬间感受到紧贴着他臂膀的这个陌生女人的胸脯热度,温度在凉嗖嗖的雨滴冲刷下变得更易于察觉,真由美慌忙地跳出对方的怀抱,她既害羞又恼怒,气得鼓起嘴巴。
“抱歉,撞到你了。不是,你干吗要拉我?”
“不要命了吗?暴雨天怎么能往树下躲呢。”
“是呀,瞅我慌了神儿。”
“我带了雨衣,我们撑起来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等雨小点儿再下山吧。”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现在赶路太危险,摔一跤可麻烦。”
“今天可真倒霉,说下雨就下雨。”
“你怎么这么又抱怨,我还没说遇见你我的运气变坏了呢。”
“我可没埋怨你,我说的是萤火虫。下过雨就找不到它们了,虫卵会随着流水冲刷到新的栖居地,这就是它们的迁徙。”
“好吧,萤火虫终于自由了。还有,谢谢你的雨衣。”真由美掩藏住她的娇羞,大方地道出了自己不想说出的姓名。
像虫子一样的闪电在空中爬行着,雨滴像是戳破了盛着水的塑料袋,斗大地砸向山林,溪水也随之湍流起来。倏尔爆破的雷鸣声,使星野真由美有点儿发怵,人们总是会在突如其来的情况下变得异常脆弱,暴雨也让两人的距离拉近。一片青蛙的叫声,充斥着适才寂寥的山谷。
淋了雨,真由美的身子湿透了。她的面庞斑驳模糊,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朦胧姿色。像是未经成年洗礼的少女,也犹如林间未成熟的乔木随时受到雨水压倒的娇柔,虽然她已经为人妻子。
大岛厚佐盯住星野真由美发呆,他忘记及时收回自己偏在一侧的脑袋。真由美抬头望向天空中扬洒坠落的雨水,她微微吐出舌尖舔舐着上唇,引导雨滴沁入喉咙。她仿佛忘记自己身边的陌生人,当她想起来的时候,转头过去差点儿与大岛厚佐的面部相撞。
“不好意思,我们分开点儿坐吧。”
“抱歉,雨衣给你用吧,我拿衣服遮雨就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结婚了,需要控制好我们的距离。”
“你们有几个孩子了?”
“我和丈夫新婚不久,还没有孩子。”
“我有两个儿子,和妻子住在三岛市。”
“是吗?我也是三岛人。”
“这么巧哩,现在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星野真由美,谢谢你的关照。”说着真由美伸出右手和大岛握了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