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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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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华祭,三岛市民多有耳闻。真由美提前与父母电话确认了他们的行程,得知父母确实会与往常一样留在三岛后才连忙跑回大殿,准备加入挂单弟子念诵经文的队列。
曼陀罗已经在法华寺门前的道场上揭幕,游客如织线般紧凑地汇聚。戒台正好位于佛堂的东南方位,只见八丈大的中心区域为六叠,算上一圈围栏总共八叠,外部空出来的地方通通包裹上了缎锦。按照天台宗的律法:“ 法毁尊持。常地莫行。如持秘咒,必结坛场。”再看寺内的地藏殿、罗汉堂、十八伽蓝神殿以及大雄宝殿的内外,香火旺盛缭绕,余烟袅袅像是丝带将空气,最终如云浩荡,凝聚升至苍穹。
星野真由美偏爱这浓重的香气味,虽说是从鼻腔嗅到,但经过神经的传导整个身子都浸入了其内。比起佛经,真由美更爱这香火的味道。
绵延堆砌的拾重山,仿佛切分成了许多薄薄的岩片。佛堂里的诵祷歌声越发响彻,等到梵音歌曲唱毕,首座又带领众人诵念观法《大般若经》、扶疏《大般涅槃经》。正念、正业、正命以及正定之观就在音色各异的合唱声中幻化成了春夏之交的温暖炉被。
祭乐当然是每一次寺庙祭典的重头戏。此时僧正、知客登上月台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举行着由神道教演化而来的舞蹈庆祝仪式。那些穿着各式和服的女子,无论她们来自三岛还是热海,都追随着祭乐的律动围绕着戒台一边起舞击掌一边转圈。另一端的演绎式木偶戏着实吸引了一群带孩子的家庭,给这朝圣者的集会平添了几分世俗的趣味。
监院、维那、寮元、沙门统、昭玄统等僧侣列成祈福队伍,他们托钵由斋院往道场法坛走来,最后来到正殿屈身盘坐,敬候监理方丈即将传授比丘戒的隆重仪式。
三次传戒之时,无心比丘的斋戒弟子需退出殿堂。所以真由美与尾屋菜绪等人结伴离开,她们要去斋堂外的院落帮衬着布施粥菜。而欠了一屁股债、无路可投的南崎凪咲将受戒成为比丘尼。
这批皈依佛门的弟子是“痴”字辈,痴愚、痴喜、痴悲等法号或有意或无序地落到每个人的头上。
说到受戒一事,日本的和尚原本并不受戒,后来还是源于鉴真和尚的修为。原先并不受戒,只需在佛祖面前念诵阿弥陀佛便视作完成皈依的缘由,可能是受到佛法奠基者圣德太子作为皇族并不能受戒的缘故所致。后来历经五次东渡而最终成功抵达日本的鉴真和尚感动了日本僧侣,全国开始实行一定的戒持规律。鉴真和尚虽然双目失明,但他的影响力不容小觑,这一点松尾芭蕉就曾多次在论著中提到过。同时鉴真也为日本带来了许多新词汇,例如“夫妇”“前辈”“恋爱”“禁止”“大丈夫”等诸多以扬州方言发音的汉语。
神奈川美雪穿着一袭晴着,跟随丈夫长谷夕久也来到了这一季一回的大金刚禅坐会。夫妇二人牵着孩子虔诚地供奉了功德香,又在护法“迦叶尊者”“阿难尊者”比丘立像旁的法身佛“毗卢遮那佛”、报身佛“卢舍那佛”、应身佛“释迦牟尼佛”三位一体的至尊佛台前叩拜。随后,长谷一家又叩拜了梵天、帝释天,与以阿弥陀如来为主尊,左右两胁侍为观音与大势至换作为白象坐骑的普贤菩萨的阿弥陀三尊。长谷夫妇像是逛街一样,连天王殿里的两金刚力士与四天王也同样没有落下。
在观摩正殿的时候,美雪就隐隐眺到了星野真由美的身姿,虽说她并不完全确定。她与丈夫嘀咕了几句,好像是碰到了离职的同事,那时候我们挺要好的。是吗?既然有缘分,碰上了应该问候问候。我带孩子去四十八臂观音殿开开眼。好的,我们一会儿在地藏菩萨殿外面的松柏下汇合。
即使一个男人单独带孩子出现在寺庙里有些奇怪,但长谷毫无怨言地准允了美雪。美雪来到大殿,找不到星野真由美的人,就估计是自己看走了眼。抄小路顺着山涧旁的石板道向后寺返回时,美雪听到了真由美的清脆声音,原来她正和香客们吆喝着善施。当一碗稀米粥递上前来,真由美方才觉察到眼前的女施主是神奈川美雪,她立刻喜出望外得像个领到压岁钱的孩子。
“美雪?想不到能在这碰到你。”
“我还要问你呢,怎么你先问我了。”
菜绪见状便通融地接过真由美手中的汤勺,让她先去一旁叙旧。柔声细语的菜绪让人没有理由拒绝,真由美随即挽着美雪来到身后林间的亭子内坐下。
“你怎么在法华寺呀?还以为你回了三岛市的父母家。”
“打哪说起呢。对了,你怎么不去浅野寺祈福,反而南辕北辙地跑到拾重山礼佛。”
“夕久君的妈妈是三岛人,我们把老人接去池袋一起住了,还能帮忙照顾孩子。这样祖房就空了下来,夕久君想着回来把三岛的祖宅给卖了。刚好赶上了法华寺祭典的日子,我们就决定顺便带孩子来一趟。”
“原来是这样,想不到长谷君也是三岛市走出去的。”
“你呢,和我说说吧。你越是不讲,我越是替你忧虑。”说着美雪便把真由美的手握到了自己的掌心。
真由美的际遇,神奈川美雪多少有所知晓。那时候真由美与丈夫吉田国武新婚不久,她刚休完一周的箱根之行假期回到工作,吉田也旋即回到了海军继续服役。
虽然独身生活的寂寞时常涌上心间,但牵挂丈夫的心意足以抵消自己一时的胡思乱想。可好景不出俩月,新婚燕尔的蜜月期便迎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真由美因加班错过了和丈夫的周末视频通讯,在星期三的午后,她收到丈夫海事罹难的吊唁短讯。突然整个人一下子瘫倒在马桶旁,面目僵硬如铁灰,巨大的惊厥反复捶打着她的精神。
此时,美雪刚好走进公司洗手间。听到隔间里的“哐当”一声,便动用自己作为孩子母亲的细心迎上去推开了虚掩的门板。真由美垮在角落,美雪映进她的视网膜,她再也忍不住伤痛,仿佛大坝决堤似的奔涌出泪水。
“发生什么了?傻孩子。”
“遇难了。真的遇难了……”
“谁过世了?别慌张,慢慢讲。”她抱住她,像母亲抱住孩子。
“死了,他死了……”
此后的一段时间,真由美过着身边需要有人照顾的生活。美雪帮她和公司申请了病假,并对所有同事保守了秘密,再用政府发放的安葬费为真由美雇佣了个一位女佣人。
这位年岁半百的女佣人悉心照料着星野真由美的日常起居,她的话不多,像是再离奇的经历也不足为奇似的。美雪也会不时地上门探望,真由美虽是很感激美雪,但她仍无法表达。
真由美反反复复地回忆起丈夫的音容笑貌,仿佛服用了一种无法戒掉瘾症的毒药。倏尔,甜蜜的新婚就变成了献祭死亡的短暂欢愉。星野真由美认定自己丈夫的离世是自己的罪责,这种负罪感好比是如果闹了大地震,自己却没有办法守护在家人身边的失落感。
箱根的夜晚依然魂牵梦绕,寂静的夜空布满了星光,银河若隐若现地逶迤悠长。坐在箱根的盘山路上,远处凭借火山地热将鸡蛋烤成黑蛋的大涌谷冒着热气,吉田国武向真由美炫耀道,我们错过了上山的火车,接下来不得不靠自己走完最后的路了。没关系,我喜欢走路。尤其是在有星星看的夜晚。国武君不置可否地倚在公路旁的栏杆上,他表示飙车一族的角逐好戏随时都可能登场。真由美知道他喜欢赛车运动,于是和他靠在一起静静地等候着,仅有的人工道路描摹出山势的轮廓。
“难道已经错过了?我们往回走吧。如果你累了作为白等一场的交换条件,我可以背你上山。”
“是吗,别以为我不舍得让你背哟。”
“包在我身上了,快跳上来吧!”
“说起来你是不是经常来这儿蹲守赛车?”
“倒也没有了。就是因为不能常来,所以才斗胆地挪用了一点儿属于我们的夜晚。”
“不必如此蹑手蹑脚,我没有这么小气。你说过你想成为一位赛车手,可为什么做了士兵呢?”
此时趴在丈夫后背上的真由美,像极了儿时晃悠双腿荡秋千的自己,裙角之外裸露的腿部仿佛一具假肢,摇晃得很不统一。
国武正准备回答妻子的提问,跑车如雪崩般巨大的轰鸣声划破了沉寂的山峦。三辆跑车依次从夫妻二人的眼前飞驰而过,第一辆是黄色的保时捷牌加利福尼亚款汽车,第二辆汽车是白色本田的改装版,最后一台是红色的宝马M系拉力赛车,正要在弯道赶超过前方的本田汽车。它们跑得别别扭扭,可能是由于速度太快造成的不平稳。
“已经结束了吗?”
“嗯,应该没有了。已经足够了啊!”
“耳朵都要震聋了,猜不到你究竟喜欢它哪里。”趴在丈夫后背上的真由美用低的语气发问。
“相信我,那辆黄色的加利福尼亚跑车的峰值肯定能达到700匹马力。”
“真的吗?好壮观呢,我指的是同时看到七百匹马儿一起奔跑。”
“调皮的美酱又在拿我的梦想说笑呢……,虽然日本车子的马力略逊一筹,但我们还是有很多赛车手喜欢用本土品牌的车型改装跑车,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当然不知道啦!所以你才要问我,是不是?”
“俏皮话我可说不过你。我们的汽车更适合我们的操控感受,欧洲人造的跑车即使性能再惊艳不过,也还是按照他们自己的哲学去进行设计的,不会考量到东方的我们。”
“听起来有些道理,那国武君呢,你喜欢哪个牌子的赛车?”
“我啊?它是……秘密!”
午夜的箱根,降下了小女孩耳垂般大小的孤零零雪片。估计赛车手们迟迟不肯御风疾驰分出高下,恐怕是担心着雪夜的到来。
暮雪之中的温柔乡,热气腾腾的群马汤河谷裹上了银衣,硫磺泉水的蛊惑犹如炼狱中的火海,渗出猛烈的蒸汽,叠石接连发出小鬼勾魂似的潺潺呼声,俨然一种不祥之兆。
返回酒店后,二人钻进汤池以解疲乏。真由美坐在幽林夕噪的坫花沢汤泉池里,与滑石上靠着的吉田国武默视不语,裹藏在浴衣里的妻子,宛若一颗尚未剖开雌穗苞叶的嫩玉米。温泉团团蒸腾的热气,将夜空的繁星牵引得更近,同时让眼前的彼此看起来更远。
山腰终日缭绕的白烟,如白云出岫。在初雪轻轻地拍打下,“箱根七汤”的青色变得更深邃。真由美抬头仰望那被云杉隐约遮住的天空,如盐的雪粒飘荡进了她的嘴唇。此时,国武打破了万籁的沉默。他说:明天不准再睡懒觉了,我们早起去九头龙神社逛逛。好呀,“箱根八里”我知道的……
在吉田国武的葬礼上,扛灵柩的力夫也是美雪大姐帮忙张罗安排的。虽然遗体随炸毁的沉船逸失,但吉田家人还是按期举行了安葬仪式。星野真由美大婚时,国武的长兄并没有出席。此次葬礼吉田的兄长倒是现身了片刻。国武君说过他们兄弟的感情不好,多余的没细说她也就没再问了。
这种情况遗孀改嫁是迟早的事情,吉田家人也未与真由美多说。星野真由美安安分分地完成了披孝守灵,她一定体验着常人不能领受的怨恨,像是让人硬生生地拔掉了智齿的苦楚。
多亏了神奈川美雪——在这个仍然陌生的东京里的唯一朋友——她把她当作姐姐,也把她视作偶尔替代母亲身份的长者。这种特殊的亲近,是由她们彼此特殊的陌生所产生的。恐怕至亲之间是不能没有秘密的,就像是堂姐和妈妈,知道了她的秘密后便不动声色地疏远了。亲近之感如同一件漂亮的新衣裳,一旦穿得次数多了就会觉得哪里不称心意了。
“是我有愧于他……”
“都过去了,忘记了就好。傻孩子。”
“他之前想吃竹荚鱼煲,但我只是帮他煮了泡面。”
“或许你太过苛责自己了,前阵子工作任务重弄得我们都很劳累,我也经常买便当回去。”
“可我没有办法。虽然国武君死了,但我的爱还活着。”说着真由美忍不住地哭出了声。
“是吗?你只是在嫉妒他。看看你自己的表情……”
“抱歉,美雪姐。我很想再为他做些什么。祈愿超度,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听我说,你必须坦然地正视这份已经逝去的情感。虽然你不愿意接受吉田将予你的爱献给了死神,但它是不可改变的既定事实。”
“请不要这么说,是你完全搞错了方向。”
“我当然没有搞错方向。你聪颖,理智,懂得掌握时机,怎么情愿和一位亡者反复较劲?”
“可以肯定的是我还爱着国武君。”
“相信我,是你自己被自己欺骗了。你的爱成为了一种恨,成为了不断涌现的爱意的仇恨。没有人能够与死亡为敌,在命运的审判面前所有人都将是失败者,真由美变得忿恨吉田,你厌恶他的冷漠与自私,也仇视他因为离世而乌有的爱意。”
“抱歉。我不知道……”
“是的,谁能忍受得了那种孑然不吝同意的消亡?星野真由美是在恨吉田的一切!”
“也许一切终会明朗,但我需要等待答案,听从审判的发配。”
“之后呢?你想好了吗。要不要回到东京开始新生活?”
“我还没有想这件事,也许我会回三岛市。”
“离开东京吗?家呢?吉田家人与你为难了是不?”
“不会的,反而他们的态度很平和,还说请我不用担心改嫁的事,时间到了就听任我的意见。”
“是吗?我一直以为他们不会讲好话的。”
“虽然国武君和他们的关系弄得僵,但我凡事都很谨慎留心的,想来他们应该也看在眼里。”
“想不想下周回东京参加同事的聚会?鹤田广治要介绍新女友给大家认识,据说这位新女友曾是育丸道君的旧暗恋对象。”
“真的吗?那也太尴尬了。和我也讲讲你的事吧?您丈夫还在破产吗?”
“卖了祖屋就能纾困了。地产销售是个不起眼的行当,但也足够养活我们了,他现在不做住宅业务了,准备专攻商铺营业方面,和他之前开的那种门一样。”
“他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想来应该对商业位置有着敏锐的嗅觉吧!”
“怎么说呢,至少不用再为每月的银行催款单头疼了。”
“听你这么说,我也觉得欣喜。好像我也还掉了欠款似的,哈哈。”
“记得保持开心,还有,记得下周要来东京玩一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