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孤岛》张泽君preencheung

4、4 上方地区的

　　上方地区的“桃节”保留了浩繁的平安时代气息，每年的三月三日总会吸引众多附近的游客前来赏花，其中不乏育有男孩的人家借此热闹同往踏春。“上巳节”起初受到了唐朝舶来文化的影响，据说在汉代以前，“祓除畔浴”定在三月上旬的巳日（故此得名），后来才固定在了夏历的三月初三。
　　女孩会在这一天收到长辈赠送的人形偶礼物，个头儿如手掌般大，衣着甚是华丽，仪态精巧端庄。人形偶一年一樽，待到女子成年以后会随之出嫁一同带到男子家中，寓意把美好与幸福带往和丈夫日后的新生活。
　　像“魂祭”“夏日祭”中的某些习俗，也照样出现在“上巳节”中。节日与节日的几分相似性，如同神道教里相互模仿的神明盘根错节。
　　这一天，神社将美轮美奂的“雏人偶”造型陈列出来。它们的摆设方式尤为讲究，由红色绸布铺设而成的礼台，有的被设置为３层、５层，有的则会达到豪华规模的７层。受到天皇文化的规训影响，雏人偶的形象皆是宫中之人，不能出现民众百姓。天皇与皇后是最上层的陈设，宫妃、大臣、乐奏手等职能人偶则分次占据了下面的层级，最后才轮到车马、轿子、梳妆台等器物组成的底层。
　　台前还要摆上桃花、米酒、菱形粘糕等象征美好的物品。衣着上，人偶往往穿戴艳丽的红色或金色大振袖和服，而在仪态上，天皇、大臣纷纷扎束发髻，皇后、乐奏手则是盘起头发。
　　“桃节”的盛会，不仅出现了团团桃花群芳竞逐的景致，更聚集了街道上穿着繁多样式和服的人们极妍尽态。贯穿一千五百年的历史，单单凭这街头巷尾喧闹兴盛的摩肩接踵形成了流动的和服画卷。
　　名古屋的街道上云集汇聚着窄袖斜襟的奈良粗布和服、十二层叠的平安“唐衣”褂、来自镰仓与室町时代进一步简化的小袖家纹表着、开始以场合区分的“着物”，以及安土桃山时代奢华绮丽的\"留袖装\"、最终确立近代样式的羽织、振袖、付下、黒紋付、白无垢、袋带小纹、色无地等昭和时期的“反物”和服。
　　出自《古事记》《日本事纪》《今昔物语》之中的浮世绘景绵延开来，只见那些梅、桃、樱、枫、松、鹤、云、雾、流水、海浪等图案在“表着”上翻腾织染。白、粉、茶、黄、绿、黑等颜色在江戸小纹、友禅染、草木染、正蓝染、红型染、型绘染、绞缬、刺绣、金彩等技艺的绣染下间竹锦簇，羽衣霓裳。
　　并幅除了依照着装人出席场合的别样而采取不同的材质以外，还依据着四季的变化而更换材料的图案。春樱、夏浪、秋枫、冬梅等都是常见的迎合季节的穿戴手法。袷、绵、绸、丝、衬里、单衣遍布传统的单、袿、小袖、振袖、浴衣、打衣以及十二叠，装饰也十分讲究，是束发、结发，还是短刘海，是南瓜头还是丸髻、岛田髻，这些都是凭借女孩的年龄以及婚嫁状况决定的。是的，腰带也不例外，包括了袋带、带扬、带缔、裙带、束带、文库、立矢、舞扇等种类。
　　值得一提的是，每种和服的开襟方式以及裙袴长度的有严格的要求。有时的穿戴会受调皮的少女故意弄错款样，只为了图华服的新奇美艳，但如果是幅宽就绝对不会出差错。比如丧服，必须完整地将下摆围绕遮蔽一周以上，长度也需触及袴下黑色的足袋，而已婚女性的和服下摆敞开幅度不得超过一半以上，并且里面需要穿长袴遮挡，未婚女子的下摆则可半蔽、不蔽，或敞开。另外五衣、褂下的衣着标准，如今已经可以更自由地采取个人的喜好。如同交领的方向有所明确一样，下摆由左方敞、或由右方敞开区分了女子未婚或已婚的身份。下摆长度的不断缩减，又是众多年轻女子今日的乐事。还有那振袖，往往袖子越大越搭配了华丽的“表着”图案……无论是传统和服的变迁，还是百年前西式洋服的大举兴盛，都是日本人文史上女性身体自主诉求的一种演化进程。
　　经过如此的铺陈，接下来便更轻易讲说星野家出游名古屋的所见所闻。乘新干线，要比JR线节省更多的时间，即使车厢里乘客寥寥，星野信夫还是选择了订购票价不菲的商务座位，他想给妻女更加舒适的出行体验。
　　每隔三四排座椅，才能见到入坐的乘客，他们的穿着像是通勤的公务商人，与穿戴传统和服的星野氏迥异。当火车迅雷不及掩耳地抵达了名古屋驿，他们先前往了凭窗外出众夜景而闻名遐迩的、JR双塔附近的王子酒店安置行李，之后才搭乘计程车前往此行的首站——热田神宫。
　　热田神宫与名城的天守阁当属“名古屋三杰”的缩影，它们是真由美再熟悉不过的景点。相比明治神宫，热田神宫的规模不可同日而语，但拥有1900年的历史使得它成功位居了最古老的宫殿之一。
　　沙石路与深色的木制建筑彼此交好，愈发深邃，人流熙熙攘攘，盛景流转好不热闹。热田神宫的宏伟，恰恰是因为它的总体量不够庞大，而如今越修越大的建筑，却失去了古老幽静的吸引。
　　在繁多女子色彩绚烂的服饰中，真由美映衬着目不暇接的春日桃花，穿着了一件粉幅桃花图案的振袖和服。赏花、赏粉黛，人与桃花交映红，说起来多亏了那些年年赴约庆典的女子们，正是她们的年华才加重了时令躲藏在花容月貌身后的惜春情愫。

　　金子的右手挎着盛满节日餐食的草篮，她身穿一袭青蓝绸色留袖，“表着”印有三纹家徽图案，表生地完好地遮蔽了五衣及比翼，腰间的缠枕造型是角出型丸带。再看金子女儿真由美的腰部，她裹着鹏雀佐贺锦袋带，圆圆的仿似“米奇”的脑袋。无论衣襟是否露出八卦的上前，真由美和母亲金子的衣裾都长及木屐上的脚踝。下摆的衣缘稍稍压于足袋的白洁之上，趁着行走之时，和服会被她们的步幅微微掀起，绽出含蓄的“物哀”之美，此种美想必是别国人怎么也无法深入领会的。
　　深灰色的羽织穿在星野信夫的身上，显得精神抖擞，青春焕发，他后腰的博多织贝口像极了“饺子”的形状。这与名古屋街道上涌现的和服队伍不尽相同，本地人一眼便能认出他们游人的身份，它不是因为他们欠缺铺张华丽的衣着，也不是源自访问和服的场合限制所致。
　　无论老少，身着和服的名古屋女子都是搭配着八寸带，这种特殊地域的腰饰可以更充分地包裹女子的腰肢、小腹以及胸腔下部，再经由红型染、正蓝染、友禅染、小纹、刺绣、金彩等图案的修饰，配以夹、带、结的组合，将上方地区女性身高较矮的缺陷完美弥补。后来，随着平安时代服饰的发展，带扬、带缔、带板、伊达缔、腰纽等门类繁多的装饰花样确立了起来，令八寸名古屋带的观赏性与舒适性进一步得到了平衡。
　　无疑东方服饰的格调与西方的审美偏好相左，但它的的确确更加适合表达东方之美，只是近代因劳作的方便性而退居了其后，也正是这样人们变得更加珍视在节日里着传统服饰。如此传统倒变成了诠释民族自由精神的解放了。
　　每年的六月五号，神宫都会举办一年一度的“热田祭”盛会，市民亦能同时欣赏到名古屋的献灯活动与花火大会的盛景，是上方地区最为重要的庆典活动之一。
　　神宫大殿内陈列着武尊、宫箦媛、天照大神、素盏鸣尊、见稻种命等五位神像，如我们先前说明的那般，将先祖、大名、神灵等众神邀请到一处供奉的“本地垂际说”是国人特有的发明。
　　宝物馆珍藏了6000多件物品，不仅是悠久历史的写照，也是“名古屋三杰”丰伟战绩的剪影。一把把武士大名遗留下来的武士刀，即使不再锋利，也足以让人崇敬。那些战国时代的英雄们，是日本后来昌盛发迹的精神象征。
　　梅、紫、靛、绿、青、赤、朱、黄、豆等幅色趴在人们和服的表面，跨越了平安、室町、大正、昭和以及明治时代的着装风貌。它们出现在饲满鸽子的白鸟庭园、草色青青的平和公园、曲水流觞的鹤舞玫瑰园，以及弥漫染井吉野樱花香的山崎河道两岸……应着粉墙黛瓦痴迷着流连，风吹落的花瓣飘零至水面惊动起了一丝涟漪，恍若女子的泪滴轻轻融入爱河。
　　春旬的斑斓色彩，伴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和服竞逐，在女子们笑靥的簇合下往复着流年的情韵，藏着说不出的万种心思。只可惜，如今的很多城市，早已佚失了大和的原有风貌，残存下来的或许只剩西宫、热海、和歌山，以及名古屋、京都翁城的若干条街道。仅存的街道，彰显了逐渐与时间加速背离的侘寂，就连人们的气节也大不一样了。
　　风吹过，像是少女的手的抚摸，数百株桃与樱的花团柔媚妖娆，让游人心弦颇生感触。阳春三月三日，正是将赏桃与观早樱合并的踏春好时节。虽然开花较晚的江户彼岸还是枯瘦的，但冬樱、河津樱、山之樱、枝垂樱或多或少都绽放了新芽，尤其是那打吉野山上移种的染井吉野樱，绚烂娉婷，摇曳生姿。
　　熙熙攘攘的人群拥趸在号称四季都有美景可赏的樱花名胜：“四季之路”，那山崎河一旁悠长的步道是女孩们如梦如幻的寄情之所。“女孩节”要选在这一天，想必是蒙受了人们良多的用意。
　　“真由美爸，着和服的女子像是泉水一样涌向着城市，好不盛况，见着真是欢喜。”
　　“是呀，和我们三岛人只在市心神社周围庆祝的情况大不一样。眼瞧！到处都是楚楚的行人。”
　　“我们女儿高兴的劲儿头，应该是也被名城的蔚然喜气所浸染同化了吧？”
　　“是的，娘。虽然每年都过‘桃花节’，但‘上方’旅行的见闻别具着特别的意义。我会记住我和爹娘的吉庆，等到回家以后，我还要记一篇日记，留着成年以后再偶尔阅读。”
　　矫健的白鸽在青草地上四处奔波，又刹那翱翔起飞，像是忘却了人间苦难地回到了天堂。父亲说：“真由美长大了，也要学鸽儿噙着真善的信矢，不仅图自个儿的主意，也要惦念身边人的关切，方可家庭幸福美满。”
　　“嗯，爹。女儿记得了”，真由美懵懂地和父亲答应着。
　　毗邻鹤舞的有松小路，出奇得静谧幽远，在岐阜小有盛名。坐落此地的织造技艺所鸣海绞会馆，更是常常因多位高师现场展示传统印染的手法而吸引了大量有识之客，未到夏日的六月，星野一家不能如愿躬身亲睹缝、绕、捆、绑、推迭等古法纺染技艺。织造技艺所的二楼，是陈设资料的历史画廊，蜘蛛绞、三浦绞、日出绞、友禅染、草木染、正蓝染、红型染、型绘染、刺绣、金彩等工艺逐一罗列，同时尽可能地还原重现，不失饶以领略的江湖风采。
　　游览完神宫，真由美与父母再拜访了有松的会馆，当行程结束时天色已经微微昏暗。傍晚的天空，就像蜈蚣布满了云朵。或许只能容许三人并肩逡行的街道，古老样式的低矮草舍整齐地排列在人行路的两侧，房屋把道路拥抱在夜色的中部，恍若节日里的宴席笼络着所有人的情谊。
　　曲曲折折的石板路，让本来不幽长的街巷总是难以望到躲藏在尽处的出口。走过一个拐弯儿，又一个坚硬的转向随即迎面铺上。红纸做的灯笼悬挂在挨家挨户的的房檐之下，这种倾斜宽阔的房檐是星野信夫偏爱的建筑传统。它不仅能更大范畴地遮蔽烈阳刺眼的光线，也带给暴雨天人们得以安详地待在户外的舒畅。
　　下过小雨的有松径道，片片洼池正好点缀在稍作起伏的路阶表面。积水的古老青石，连续地衬着窗户前灯笼的散射光束，光亮闪耀着放大了好几圈，黑暗悄无生息的通过，亮堂堂得没有人注意到夜色的影。一盏盏灯笼给路人前赴后继地提供了前去的勇敢，正是这种默契配合的照明方法，使得苍老的东方拖着他老态龙钟的步伐走到了历史的边缘。一代又一代，喻示了一个又一个未兑现的愿望，彼此烘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