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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恰逢幻想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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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幻想多梦的年纪,星野真由美本应心怀对世界颇多的寄望,却是逐渐习惯了这法华寺的平静生息。恐怕她的习惯,是难以适应这尘世许多的事情的一种反面写照。法华寺的佛法宽渡、润泽无声,又或许藏有了多多少少的副作用呢?
要说日本的寺庙,已经没有了往日印度、甚至中原的规矩。什么和尚喝酒、和尚结婚、还有专门拍摄和尚谈恋爱的电视剧:《朝五晚九~帅气和尚爱上我》。不用来消解闲愁滋味的一种娱乐化野心,恐怕世上也只有日本人可以坚守了。法华寺拥有几座传统佛教造式的经房,和贴近欧美样式风格的一排斋房,同时备有款待往来香客的大鱼大肉。印度的佛教、中国的儒学、朝鲜的韩服、西洋人的科学技术……凡此种种都被日本人搞得这么别致,不单单是进行片面地吸纳,同时输出自我文化的反哺,最终才形成了一种大和的独特气质。有时候不得不感叹文化媚俗的阶级属性,它被强者征服了很多,甚至比战败更具有毁灭性。因为它是洗脑的手段。房子、街道、摇滚乐,总之先祖要是能从墓冢里复活出来上街逛逛,恐怕他们很难发现自己是在日本吧!
法华寺里的行脚僧,有的只是想参禅悟道几个星期便返归都市凡尘,有的则想做那受十戒加持的俗家洒脱弟子,也有甚者像中了魔似的闭门诚心诵佛,痴妄着住持可以早日许他新戒进堂求成沙弥,了却一切杂念遁化梵门成为一位削发比丘。
虽说日本的佛教放宽了诸多礼法,但妙音法华严格奉行着自己定下的佛门规矩。凡奢望皈依僧伽蓝摩的俗家弟子至少需要修行三月有余,即是整整一百日夜。期间还要面对各项考核,万万不能丢失了过多的评分方可达到优秀的成绩。最终的流程,是等来那菩萨出生、出家、成道、涅槃的特殊佛教节日施行剃度皈依的典礼。
考核内容涉及经、律、论三部,诸如《华严经》《法华经》《大佛顶首楞严神咒》《银色女经》《盂兰盆经》 《浴佛功德经》《造塔功德经》《杂阿含经》《维摩诘所说经》《圆觉经》《无量寿经》《绿度母心咒》等等。瞧瞧这个残酷的社会,一个想出家的人也着实不易哩。
常常听说有人屡试不爽,甚是挨了数年才换回了这名副其实的出家人称号。从他上山挂单到正式成为一名禅师,领授他的阿阇梨就换了三次。远近成为一桩众所皆知的幽默轶事。
谈及信仰,总有人要问为何有八百万个神。风、雨、雷、电、樱、松、鱼、□□、沙、石、岛屿……都被民众视作了接受供奉的大神,太多的神,成千上万个是不是比过去岛上的居民还要多呢?所有自然的现象,自然界里的动物、植物都成为神灵,所有的先辈先祖也是神灵。伊邪那岐、伊邪那美、天照大神、天之御中主神并非唯一神圣的信奉。在弥生时代,原住民绳文人和弥生人发生了灭绝异邦的大规模战斗,大多数岛民开始对生命持抱一种极端敬畏的态度,导致了他区别于大陆国度的崇拜。日本的神灵呈现出的是人性,而其他国度的人性则试图呈现的是神性。可能武士道精神也是这样的一种演化。
寺庙和神社的数量在日本岛上远远不成比例,古老的原住民离群索居非常分散,不同的村落因各自的想象和部落的需求诞生了向神灵祈祷的朝圣仪式。把稻子悬挂树干,修建田间的神社以祈愿作物的丰收;把湖水围成一片,修筑神社以祈愿鬼怪的避离;把雪狼常常留有踪迹的山坡,修葺神社以祈愿平安多福……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很多,造成了散落各地的神社总数庞杂。
直到推古天皇时期,神道教至高无上的地位才有了长远的改观。圣徳太子作为日本佛教的奠基人,在他执政的期间,为了维护朝廷神圣的中心统治地位而大肆推广佛教,在全国兴修了上百座寺院。佛法得到天皇的弘扬,自然迅速将民众的信仰统一了起来。圣徳太子卒于公元621年,此时正值唐朝建立。所以日本的佛教并非一脉承袭中国,不管是从佛法宗派,还是庙宇建筑再到僧侣的斋戒观念都不难看出二者的差别。而且也并非是经过后期的历史发展所形成的“改弦更张”,虽然众多的寺庙遭遇了数次大火的焚毁,但后来的重建工作尽可能地保留了原本建筑的风貌。在日本统治者重视建筑文明的修复这一态度上,值得其他的民族学习。有人会说自隋朝起,日本便与中国往来频繁,但史书明确记载了当时隋炀帝收到日本天皇信函后下令的口谕内容,“蛮夷书有无礼者,勿复以闻。”反观公元594年,高句丽的惠慈和尚成为了圣德太子的导师,以及之后朝鲜半岛的慧灌和尚在日本创立了三论宗。目前已经可以肯定的是,日本的佛教是经百济国在公元552年派遣的学者阿直岐和王仁传入的。二人同时带来了《论语》与《千字文》,与乐师、画家、工匠一同抵达日本。所以日本的佛教文化输入,主要是蒙受了朝鲜半岛的统治者在他对中国佛教的私人理解以后开启的,然而日本的佛教更多延袭了印度佛教的精髓,从而免受了隋唐的佛教改革的影响,与后世朝鲜半岛的佛教发展呈现出了两种迥异的景象。
战国、幕府时期,佛教受到各地方武士大名拉拢武僧充兵的手段进一步巩固了寺院的等级地位。尤其德川家康推出了“寺请制度”,利用僧侣讲佛对抗基督教的世界观,促成了维护幕府统治的权力,造成举国上下弘扬佛法、兴盛寺庙的鼎盛气象。德川家康还启用了天海、崇传高僧等人作为身边的内臣参议,足以充分证明此政治举措的社会意义。
神道教的祭祀神社,受朝廷分拨的饷银制约,并没有兴建起如同金阁寺、银阁寺这般宏伟壮观的宗教建筑。在神仙树梢拴绢绳为带,或以宽阔简洁的牌坊供为鸟居,却一点儿也不妨碍民众的信奉、韬和、冠礼或请愿热情,倒是金碧辉煌的佛教寺院变成了游人观玩的景点。
星野真由美的姓氏,源自幕府时期的著名武士星野耀西,一般认为星野氏皆为大名耀西的后人。但在当代此姓氏有明显衰落的迹象,偶尔可以见到星野氏冒出的艺人、运动员等名人。“野”这个词语在日本姓名词典中不乏大家族,如“小野”“海野”“北野”“牧野”,纷纷涌现出许多著名的商人和科学家。
星野真由美的家庭也不例外,或许只有那些不低不高、夹在社会缝隙中的原生家庭环境才可以孕育出如此反思社会的儿女吧。名族望辈的生活处境优渥舒适,不是继承家族企业就是追随父祖从政、从艺,恐怕难以做出大胆的改变。手握一手好的花札,再去叫重新发花纸牌岂不是神经错乱的症状。
星野真由美的父亲星野信夫是政府单位的一名普通职员,与妻子金子光晴生活在一幢战后由美国负责规划修建的新式民宅内。由钢筋水泥浇筑的东方房屋,虽然外形上大体上保留着传统大和民居住宅的样式,但格局与细节截然不同。少掉了旧时木质结构所强调的明暗美学,取而代之地添加了更多功用效能的当代建筑思潮原理。
在儿时繁密的祈福记忆中,真由美记得最深的反而不是那三岛庶民拥趸的几个节庆日子。盛大的春分日、绿节、盂兰盆节、七三五节、美月见节或天皇日仿佛正是因为它的宏大规模,而让更年轻的一代人模糊了认识。好比从明治院伊始三令五申的全盘西化政令,却最终未让民众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个西方社会的复制品。当时反叛意识尘嚣日上,桃山时代的武士服、平安时代的妇女着装、先祖的神道教依然相互促进,大行其道,不可不谓之老少风靡。
女儿节又称雏祭典,尚未成年的女孩要在每年三月三日穿戴好传统服饰,与父母结伴一起前往神社祈福。寓意女儿接下来的生活、学业、爱情都能如愿蒸蒸日上,收获幸福美满的人生。
民间也有庆贺男孩茁壮成长的节日,每年的五月五日是隆重的男孩节仪式。此时的街上会悬满“鲤帜”,营造出盛大的节日气氛。七三五节又称孩童节,则不规定男孩女孩之分,进行一同庆祝。当月政府与民间还会举行各种表演迎接夏日祭,它是一年之中少有的不限定和服种类的缤纷盛会。
围绕着每年三月十五日开始、持续一个月之久的樱花祭,留给星野真由美的记忆最是深切。她特别喜欢和家人外出游玩过程中带来的感想,在樱花祭里,全家人齐聚一堂大快朵颐,又用踏春赏樱的恣意纵情缅怀了逝去的先祖。那种欣赏与路上出自不同世代的和服写照相遇的体验无比灵异,就像是睁着眼睛的通灵术。
相传日本的樱花起初是通过天照大神的孙女木花开耶姬的名字命名的,她的神社设在富士山上,然而受到海拔影响,那些开在富士山上的樱花花期自然是最为短暂的。据称首次的樱花祭是丰臣秀吉在1598年3月15日的醍醐主办的赏樱会,规模盛况空前,庆祝仪式多种多样,流传至今的都舞每年仍然会在京都表演一次。
称作\"魂祭\"\"灯笼节\"\"佛教万灵会\"的盂兰盆节,政府规定了7至15天的企业法定假日,以此感谢日本岛众多神灵的庇佑。在大大小小的节日里,在外劳作的人们每每需要赶回故乡与家人团聚。迎接闹市的商品大放送,喜悦地感受款式华丽的和服,以及那些门类繁多的庆典活动,它们组成了神道教的光辉煌,也是藏匿在民众心底深处的慰藉与狂放。
佛教、神道教的相互渗透,于盂兰盆节最为明显。随之盂兰盆节的发展,神社内相继设立了寺院,神社内也出现了诵佛念经的僧侣。据日本文化厅的记载显示,从兴立佛教“本地垂迹说”至今举国上下共统计出了7万多座寺庙,超过33万的比丘尼,远远超过了神道教的僧人的数量。
修建于战国时代的寺庙比比皆是,除了远近闻名的金、银阁寺,还有法隆寺、真福寺、东大寺、西芳寺、兴福寺、兴正寺、仙台寺、圆觉寺、净闲寺、龙安寺、断缘寺、南禅寺以及妙心寺等等都是备受崇敬的佛刹圣地。日本唯一一座以唐字命名的唐召提寺是唐朝时期东渡日本的鉴真和尚修建的,“招提”是梵语,即“四方”之意。接待过幕府德川家康的歌山县高野山福智院,悬挂众多名家书画的惠光院,也同样受到国民的深远拥戴。
千本鸟居、伏见稻荷大社、贺茂社、大社山王鸟居、八坂神社、河合神社、御金神社、松尾大社、平野神社、北野天满宫、下鸭神社、平安神宫、野宫神社、御发神社……很难想象这么多的神社都并存在同一座城市里,京都的神社数目名副其实地位列了全国的第一位。而由一百二十三座鸟居矗立的元乃隅稻成神社,被美国的电视频道评选为了当今世界的第一宗教景观。
真由美的父亲从来不喜爱如是东京此般光彩熠熠的大都会,倒是偏爱着关西的城市,像是京都、名古屋,还有大阪都是全家出游的常往之处。那时候星野真由美眼看就要成年了,对于她的最后一个女儿节,便是在趋赴名古屋的旅途中度过的。
父亲从来不会过问真由美的祈愿内容,它就像一种关系符号长久地成为了他们之间的情谊纽带。星野信夫十分宠爱女儿,只是有点儿显得不贴近人情,偶尔格外的严厉。
星野信夫自幼与母亲相依成长,他的父亲是二战时日本的陆军士兵,战死于美日之间的太平洋战役。像这样的单亲家庭,在当时的日本社会实属常见,成千上万的成年男丁死于东条英机的贪婪扩张企图。太平洋战争的失利,以及递交战败国投降书,除了政治上的象征意义,对整个日本的人口总量也造成了重大的缺空。
战后得到美国管理当局的首肯,日本政府立刻举国推行了提高全民子女生育率的措施。多数日本家庭都会选择生育两三个子女,但星野信夫却不这么认为。在这条祖孙三代皆彼此相识的街巷,他们家是唯一的例外。孩子少了,不影响星野信夫对妻子的恩爱,自真由美诞生以来,星野信夫更是表现得呵护加佳。
一尺二寸、阔八寸的动物图案襁褓,裹着星野真由美小小的赤裸身躯,只见她露出一颗梨儿大的鹅黄小脑伸在布面的外侧。她不哭不闹,非要稍作留意才能让人察觉到一个活生生的婴儿。临产的宫缩,使得真由美的五官紧紧地簇在了一起。婴儿出生时紧闭的双眼,也会闪耀一系列对尘世的疑问吗?
“宝贝还不会说话呢,真由美爹你别着急,会吓到她了。”妻子星野光晴一手拖着女儿,一手正往身体的里侧捻着专供妇人哺乳的云衫衣褶,她轻声递言与丈夫。
“是啊,是啊,瞧我欢喜得昏了头。”
“真由美还太小哩,等上十几个月才能听到她唤妈妈的声音。”星野光晴表情呆滞地说笑着。
常人觉得劳顿异常的婴儿照料时期,多在做工的父亲星野信夫并没有刻意抽出太多与妻子、女儿相处的时间,好在妻子晴光一人也胜任得很好。
对星野信夫而言,女儿咿呀学语的阶段很快就到来了,仿佛是他用魔法自动省略了一段人生的旅途。金子清楚地记得真由美第一次脱口喊她“妈妈”的时候,身子上裹着丈夫前些日子去大阪公差特意跑到三井商场购买的小洋服。如今成年人已经很少穿这种洋式的礼服了,它曾经因明治时期的鹿鸣馆摇身一变成了红极一时的中产阶级时尚,眼下却分外紧俏地穿在了真由美的小身子上。
此时携咖色公文包的父亲下工回到家中,正当丈夫穿过门厅,妻子晴光还没来得及和丈夫炫耀真由美的创造性言语。真由美听到了门扇的动静,好像知道有人回来了于是清脆地嘟囔“お父さん”。听闻女儿从居间传出的轻声,星野信夫略显瘦削的身影映在了窗户的障子纸上,说时迟那时快,他丢下公文包、鞋都没换便疾步跑向了里屋。
“父亲”的称呼方才让星野信夫领教到了女儿真的长大了的事实,他激动地紧紧抱住妻子像是二人侥幸躲避了一次大地震。原来人们在面临大喜与大悲之时的反应是完全一样的啊!就连丈夫一贯冷峻的五官也瞬间变得分外和蔼亲切。女儿来到人世已经十几个月光景,不能责怨星野信夫不够经心,只是幼女年龄尚小,身为男人的父亲往往难去找到更多表现亲密爱意的行为。可能世间的父辈皆是如此,唯有在女儿不大不小的年纪自己才最能与她亲近。
星野信夫不善言辞,讨厌与人争执,每当试图否定妻子的时候就会摆出一副沉默不语的姿态。妻子自然了解他的行事风格,常常掩饰她乐天的性格转而为丈夫保留一片清净。
真由美学会了走路,就整天在院子里绕着硕大的松树做各种孤独的游戏。小脑筋里装着许许多多的童真,像是永远也用不完的幻想,那些再也不会想起的念头,只有长大可以杀死。
一系列不知所以的语汇交错萦绕在父母之间,房间也慢慢地被一天天长大的真由美的脚印占据。随着她月牙般的脚掌越来越稳健,由简入繁的词句越来越精准无误,世间已没有什么障碍能够阻挡星野真由美与之发生接触了。杂乱的秘密、随意的往返、强烈的快活、不容申辩的借口、恣意湿润的苏醒,以及顺其自然的不可知都愈发茁壮起来。
身高只到爹娘膝部的真由美,常常使着她骨节尚不明显的手指攥住父亲赠她的押绘羽子板拍打毽子。有时候母亲会陪她一起玩,有时候父亲会指导她的击打方法,等到没人陪真由美,她就追着缱绻和煦的风跑来跑去,不知道是想追逐着什么。父亲忙于修剪园子里的植物,母亲做着家务,太阳一步一步移到了山头,再稍许过后天就黑下来了。星野金子烧好了饭菜,唤着父女俩坐上餐桌,电灯在房子里点亮,寂静的光线昏暗,谁也感觉不到时间的逐渐死亡。
女童懵懂的心思,让青灰色西装、黑色小牛皮鞋、豆色缎锦领带组成的父亲刻板形象印在了真由美儿时的脑海记忆。一家之主的简练光辉,是经过后武士时代风气浸润而默然凝固的世俗权力。
如果再要一个孩子,星野信夫忌惮他恐怕不会出色胜任。信夫长期患有偏头痛,尤其在女儿出生后日趋繁忙的生活中变得更加频发。脑仁的镇痛,他总是不当回事,只说休息休息就会好起来 。
金子和星野信夫都是那种本本分分生活的人,从来不想着将自己和儿女的生活推向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可能的复杂处境。故弄玄虚的事,星野信夫做不出。也是这样的性格,使得他们一家如今还住在祖辈遗留的老宅第里。只要不亏欠真由美,凭她好好地长大成人,再嫁一个和他们一样本分的丈夫就好。每次想到这些,星野信夫就难免想起他的父亲。其实说想念并不准确,因为在他的记忆中瓶他如何苦思也没有丝毫父亲的轮廓。父亲走得太早,星野信夫借着妻子烧好的半瓶清酒徒添了醉意。
妻子金子是外方人,她的个头不高,脸庞较一般女子的宽阔。她线条鼓囊的莲藕腿型在本地并不多见,打年轻时候体态就微微发福了。虽然相貌称不上典型的雅致,但邻里熟人都觉得她的气质分外清秀。晴光金子在大学毕业以后,本谋划着拾掇好行李返回家乡生活,直到临行前不几日,一次偶然的聚会让她认识了星野信夫。后来的故事便是青春期的浪漫爱意奏响了他们生活的主旋律。
凡此种种的家务琐事,星野信夫很少过问,金子总能安排得妥妥当当。她的勤劳淑慧更是经常得到星野家族长辈们的夸赞,即使金子的料理水准差强人意算不上多么美味。三岛市的地理位置比较偏僻,本市的大型支柱产业数量凤毛麟角。
作为落寞的星野氏后人,信夫的家底儿算不上殷实,晴光金子的基本条件也就相应地变得中肯了许多。星野信夫顺利谋到了当地政府部门的公务差事,则让金子的家人对他们的婚事心满意足。即使女儿离开了家乡,也不成大问题。要知道在那个时代、战后的日本,长辈们尤为珍视子女留在老人的身边尽孝赡养。但金子的父母叮嘱女儿大胆地向前迈进,切勿将自己的眼光仅仅投射在脚尖的前头。家里依然留着她的房间,母亲每周都要打扫一遍,生怕女儿突然回来探亲觉得爹娘忘记她了。
星野信夫的母亲常年卧病,一直盼望着儿子娶妻生子。果然新婚的喜讯还未完全消退,母亲便遂愿辞别了人世。死亡对信夫的人生来说不甚公平,逼迫着他不得不频频辗转于族人的丧事。星野信夫不苟言笑的画像,似乎与故弄巧拙的命运脱不了干系。
如果不是母亲自星野信夫幼年时起便身体欠佳,星野信夫就不会在大学毕业以后离开念书的城市。从大阪返回三岛照顾年迈的娘,是打小就相依为命的母子俩的生活预言。如果母亲的身体安康,信夫便不会迎娶金子,他会生活在大阪,如同他的同学们一样进入当地的大企业施展拳脚。星野信夫的性格也会随之发生改变吧?然而命运总归提前做好了安排似的。
星野信夫和妻子从来不惦记做一番大事业,也不期望女儿抱有怎样远大的志向,只想她安分守己地度过这一生。或许正是受到如此家庭文化的培养,才让二十几岁的星野真由美顺从了父母之命早早出嫁。
“一边念书一边做妻子吧,总要提前作好以后的盘算。研究生的成绩虽然醒目,之后还是得费心找份好工作,工作几年又得嫁人。现在难得的机会嫁到好人家,妈妈和爸爸就放心了,国武君妈妈看了是个不错的男人。”
“您说的我都记下了。我也觉得国武君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我已经答应接受他了。”
“太好了,以后不再是你一个人在东京让我们挂念不下了。”
父亲说着就把身旁妻子的手抓过来握着,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的家庭决议。金子也显得激动,她的眼眶里挂着一点点泪痕,女儿顺利嫁到东京谋个好前景确是父母最值得喜悦的事。普通人的家庭,只希望再碰上一个普通家庭就能变成一件不普通的事了吧。
未婚夫吉田国武的家族颇有声望,养成了他行事讲话带有非凡的气魄,那父亲所不具备的性格却强而有力地打动了真由美。也是国武君给真由美鼓劲,她才去争取了一个株式会社的工作名额。收到了正式的聘用书,即使订婚了的真由美远远不了解自己的人生到底自己想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