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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过去、乡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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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真由美聪颖活泼,在念幼稚园时性格稍显内向,和小同学们来往了几个月才变得熟络。她热衷图纸上的绘画,也颇有些灵气,老师常常褒奖她。
与真由美经常一起做游戏的伙伴:宫垣英子,她们一起做手工、写习题、模仿漫画书里的角色绘制卡通人物的清秀面庞,她们也常常穿着半高的黑胶雨鞋,手拉手跳入雨水嬉戏,相互辅助对方荡起操场上的秋千。
教室中,宫垣英子和星野真由美的座位是紧邻的前后排,经常被老师分派在一个小组。活泼脾性的英子,很爱讲笑话捉逗同学,她娇小的容貌玲珑,只是鼻眼软塌塌显得懒惰。所以她算不上班级里最受欢迎的女生,即使她的性格招人喜爱。
不知从何时开始,二人不约而同地在脑后扎起了左右各一撮的短发髻,更像是机灵鬼了。越走越近的她们,顺理成章地成了没有秘密的小团体。是的,这么说是因为她们已经藏下了一个小小的“愉悦”奥秘。在这么小的孩子中,成年人的私密已经随同物化社会无孔不入的浸染而深深埋下了根。人类握住了动物的自觉性,它不再属于动物而只属于人。
母亲金子到幼稚园接真由美放学回家,远远望见女儿正在和宫垣英子玩秋千。秋千缓缓地在风中划出摇摇欲坠的弧线,此时真由美用力荡着塑料秋千坐板上的英子,英子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着同伴将自己摇得更高,仿佛是不畏惧高空的感觉,悬挂秋千的锁链发出阵阵吱哑声,像是公园湖里的野鹅在叫。
“英子不怕高吗?晃得这么厉害怪吓人哩!”
“就是怕了才有趣呀,不然坐着多无聊,像是老年人的轮椅慢慢悠悠。”
“是吗?可看到你荡得那么高,我都害怕了。”
“你不用担心,瞧我紧紧地抓着纤绳。而且旁边有你保护我。”
等到宫垣英子坐完秋千,改换到真由美来尝试。与英子喜欢在高空悬浮的感觉不同,也和许多小女孩的稚嫩儿戏迥异,荡秋千真正令星野真由美痴迷的地方,在于她刚刚上坐板时左右挪动、调整坐姿的短暂间隙。真由美先迈出她瘦小的右腿,侧过身子将半个屁股放到海蓝色的塑料坐板上,之后她再抬动另一条腿使得整个身子移动到位置。然后再反复地扭动几次入座的姿势,才最终完全准备好。这一系列敏捷细致的动作,让所有人都认为真由美只是因为心中的胆怯而过于慎重的启程。不仅宫垣英子,就是年近中年的真由美母亲也毫无察觉其中藏匿的异样。
“好了,再玩一次和妈妈回家了。”
“英子的母亲还没来,她可以跟我们回家等妈妈吗?”
“当然可以了。老师已经和她的妈妈讲好了,我们一起回家等英子的妈妈。”
“太好了,我们要一起画画!”
暑假的时候,真由美随母亲回到静冈县川根本町的晴光氏家中小住。丈夫星野君还有公务,便在停留几日后于周末下午返回了三岛。星野金子在出嫁以前,就生活在这片山林小镇之中。现在的川根本町已经是由榛原郡中川根町与本川根町在贰零零五年玖月合并成立的了。
说起来,金子父母的体魄强健,生活自理毫无状况,和丈夫母亲的早逝不同。真由美爷爷经常与中年叔叔们对弈八十一格将棋,而奶奶则守着她养的一窝黑猫,不久之前又诞下了小猫崽。
晴光正太郎是金子的哥哥,他的妻子是藤氏良人,他们抚养着两个孩子。姐姐叫晴光樱,弟弟名谓大久保。樱比真由美年长两岁,刚刚念到国小的二年级,大久保比真由美更年幼,也已经进入幼稚园。
晴光氏家族老中小三代住在两栋内部相互连通的日式房屋,老人一幢,正太郎夫妻一幢,皆是二层的“一户建”。东屋原本没有,只是正太郎娶妻时才在西屋的东面又建了住所。占了院子足足近百帖的土地,还砍掉了几棵老树。大久保降生以后,儿子又和老人调换了住房,夫妻俩跟婴儿住进了更加宽敞的祖屋,父母与猫就换到了东面的屋,过两年学会走路的大久保就能跑得更开了。
川根一带的山峦绵延起伏,青绿色的溪水沿着山岫发端,脚下是清泉,头顶是铁道的桥梁。村民们在山间种了果树,又在紧凑平坦的土地上修建了住所。宛如羞涩少女的奥大井湖,含苞待放地夹在骏河德山大札山与平田天狗石山之间的险隘地势。从天空俯瞰溪流,像是一条翠绿的青蛇盘踞山脊,泻湖则是它饱腹食物后臃肿的便便肚囊。每当JK列车跨越锈红色的铁桥发出轰隆声时,翡翠色的湖水绽露出空谷的寂静,让人不寒而栗。南北奥泉、接砠峡温泉、寸又峡温泉、口坂本温泉浴场引来山梨、静冈以及爱知县的游人纷纷下榻。
蜻蜓四处飞舞的暑期,在四季彩公园、吊梦桥的夜晚还有疏散的萤火虫出没。关西特有的鞘翅目萤,更是比富士山东面的如熠燿的亮光闪烁频率快速。漆黑的丛林里,鞘翅目萤恍若一团银河似的。由掌心发出光束的手电筒引诱着星点流萤的飞扑,此番暗夜的舞蹈极其生动,是习惯了灯火的城市居民所遗忘的自然神谕。
“吃点西瓜吧,良人刚给切好的。可甜了。”
“谢谢嫂嫂,还记得小时候我让哥哥带我去邻居的田地偷西瓜。”
“是吗?倒没听他说起过……”
“可不,金子打小就爱吃县里的西瓜。”
“我当时把哥哥害惨了。爸爸只是口头上批评我,却用鸡毛掸子揍他的屁股哩。”
“哈哈。怪不得他不愿说呢。”
“真够甜的,水分也充足。三岛的西瓜不仅价格贵,口感也不行。”
“今夏天热,所以瓤熟得快,酵得甜呢。想吃了就回来住,多陪陪爹娘。”
“说起爹娘,他们的身体怎么样。血压都稳定吧?。”
“就去年犯过一次,出院后都好起来了。妹妹不用忧心。”
“那时候急死我了,听你说爹被救护车送往医院,眼泪刷地往外淌,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怕是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好在接你们电话的时候真由美爹就在家,他赶紧开车带我们往回赶。”
“你说要嫁到外面去,爹娘一直牵挂不下。信夫同你来家里几次,我们看得出,他是个顾家的男人,妹妹算是嫁对了夫。”
“一晃十来年过去了,哥哥讲起来还像是昨天的事。”
“日子过得真快,眼看着樱、大久保、真由美,他们都长这么大了。”
“再吃几块,都吃掉吧……”
“我给爹娘留点儿,刚才瞧他们在里屋看电视呢,认真得很。”
“你吃吧,良人给他们端去了。这西瓜个儿大,你就着这些吃吧。”
“哦,爹还总跑去湖边钓鱼吗?山路不好走,上了岁数可不能逞强。”
“爹脾气倔,你知道的。腿脚慢了,去湖里也少了,偶尔他去钓鱼我也会跟着。”
“有哥哥跟着,妹妹自然放心了。爹娘的事多亏了哥哥。”
数月不见的兄妹俩,坐在拉开窗障后格外亮堂的客间,他们围着摆放茶水、西瓜的矮桌继续盛夏闷热的消遣,无关紧要的攀谈继续。另一头,孩子们结伴去了院后的田间玩耍,此时的晴光良人正在浴间把瘦弱的柴火送进墙边的火炉。等烧好热水,孩子们回来就可以洗澡了。
“哥哥,说起当年的事情,您有没有记怨妹妹?”
“金子指的是哪一件事?哥哥估摸不记得有什么要责难你的。”
“就是我们念大学的时候,您在千叶县,本来应该会留在城市里工作吧。”
“这么久的事了,你怎么还挂念在心头。要哥哥说你的心思细敏好呢,还是说金子的性子太温吞了。”
“可要不是妹妹当时和星野君缔结了婚事,恐怕您如今已在千叶县成家立业了。虽说这么多年过去,但是我总会埋冤自己当初的决意,没有充分地考虑哥哥与家乡爹娘的处境。”
“金子呀,你不能这么讲,把哥哥说得怪难为情。儿子留在父母身边打过去以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事,何况这是哥哥的选择,与妹妹无关。等到我们的孩子成年了,他们肯定会自己搬出去居住,不守着老人生活又能怎样呢。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人生啊,是不是?”
“哥哥说得对,可作为兄长您不想着要出去闯闯吗?让金子留下来照顾爹娘。”
“金子,请你不要说了……”
“不,我要说,正太郎应该留在千叶,完成他想做的事。”
“妹妹你有考虑过哥哥适合千叶县吗?哥哥打心眼里就不喜欢东京都市圈的城市。你没有去过千叶县,也不了解它。一座工业城市,和高耸天际线的电塔、燃炉使得热爱大自然的我格格不入,我更适合田园诗的乡村。”
“可是……”
“抱歉,金子先让哥哥说完。”
金子不语,她轻柔地稍稍颔首,一边思索着一边拿起茶壶给兄长的碗茶沏茶。
“妹妹还记得吗,哥哥刚到千叶读书那年,喜欢上了一个女生。”
“当然记得了,那是哥哥特别珍视的女子。连暑假都不愿意舍开她回家,哥哥那时真得很是认真。再碰上爹爹住院的变故,你回到了川根。我再也没听起你谈论她了。后来,她怎么样了?”
“她离开我了,我一直都有自责。因为我利用了爹生病的契机?不是我真的想返回家,虽然我厌倦了千叶。那时候的我显得稚嫩,刚刚大学实□□之还是个大男孩。对她另谋新欢的诀别我实在无法承受,就想要回乡下住上一段日子,然后爹就病倒了。非常抱歉,我一直都没有讲出来,让你对我的辞职感到自责。”
“想不到哥哥也有这么脆弱的时候,和带我偷西瓜主动一个人承担惩罚的凛然义气好不符合。”
“无论怎样刚强的人,也无法妥善打理情感。信夫都好吗?听说领导很赏识他,也许工作上会有新的进展吧?”
“要面临升迁的考验,所以近期比较忙碌。”
“多多督促信夫照顾家里,真由美长大了,需要给予足够的父爱。”
“嗯,妹妹记下了。”
“水烧得差不多了,我又去洗净了几个桃子。时间近了傍晚,孩子们吃西瓜该受凉的。”
“谢谢嫂嫂,我出去唤他们回来。瞧这天色,正要赶上黄昏。”
真由美和樱、大久保每人手里握着一支捕虫网,在院后的山麓下捕获了品种丰富的战利品。黄蝶、绢蝶、斑蝶、蓝灰蝶、□□蝶以及国蝶大紫蛱蝶,大久保总是瞎指挥,弄得他们的标本工作进展缓慢。幸好有些蝴蝶捉重复了,扎坏的也有备份允许再制作一次。偶尔也捉了几只蚂蚱,本是要放走的,但大久保说村里的孩子把它们用来参加蚂蚱相扑大会,便坚持地罩进了袋子里。
乌鸦凄厉的鸣叫着飞进山麓,真由美与樱不禁地打了哆嗦,大久保假装镇定地取笑了姐姐和妹妹是胆小鬼。但他走得比谁都快。此时,金子碰上了三个孩子,会面的地点旁设置着一座只有儿童般高低的石制神龛。神龛里供奉了一只猫头鹰神,受到雕刻技术的限制,它光溜溜的脑袋顶在折叠的肩上,不仔细分辨倒觉得像是一樽小和尚似。
“它看起来有些吓人,幸好妈妈来接我们了。”
“不用害怕,它是神仙。有神仙在,会保佑我们远离不吉利的东西。”
“是吗?婶婶小时候也是被它保护吗?”
“我小时候它还没有在这哩。”
“快走吧,我快渴死了。女人们真麻烦。”大久保叫嚷到。
“浴池的热水已经烧好了,谁要先洗?”金子询问着三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