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孤岛》张泽君preencheung

2、2

　　遥想当年大乘佛教由中国经朝鲜半岛百济国传入日本岛时，唐朝开明的社会风气并未受到飞鸟时代的女天皇推古天皇准允接纳。大和民众千载间延续着焚香理佛之仪俗，并与先祖遗存的神道教信仰节律相互融合，形成了繁多的宗教形式。
　　旧历流转，如今的法华寺斋院佛光韬晦，早已成为附近百姓礼佛的重要组成。法华寺不再需要天皇的善捐为继，改换以络绎不绝的施主供奉兴旺。说起来日本人的祈愿，不一定是事出有因，只是单纯得图个好兆头的情况屡见不鲜。无论众人因何事造访，无数人间的戏法总之被这令人生厌的生活变幻了出来，毫不自在地沦为了千千万万簇新台纸上写有的历史。提到台纸，它竟也在明治过后一命呜呼，让和内府给废除了。
　　“初春令月，气淑风和。梅披镜前之粉，兰熏珮后之香……”，往日念诵《万叶集》的孩子长大了依然不会觉得陌生，它是卷五《梅花歌卅二首并序》中的句子。如此，年号“昭和”也更新成了“令和”……

　　去年还是一位女子大学校生的星野真由美，她在研究生的结业学年率性而为地办妥了休学手续，从而积极地争取到一家大型株式会社的入职机会，现在的真由美已经对工作相当熟稔从容了。在同事们的眼里，真由美是位既严谨又豁达的新时代女子。现今全国家庭主妇的比率已经明显出现了下滑趋势，主要原因便是像星野真由美这样年轻的新一代女大学生在就业方面的积极主动造成的。日本政府在几年前特别出台了企业雇佣全职主妇应采取灵活工作时间与弹性报酬的法规条律，所以年纪更大的那一代女性也开始更多地走入了职场，虽然是以非正式雇佣占了多数。
　　星野真由美才初入社会，同事们谁也想不到她竟然自己拿定了主意向上级递交了辞职申请。这家大型企业在东京和横滨分别设有办公地址，也算得上是响当当的名号了，尤其在经济不景气、工作不好找的年头儿辞职是需要莫大的勇气哩。星野真由美肯定是要嫁人了吧？年长的男同事们无心猜度着。星野真由美默默地整理好她的工位，在临走的时候与大家只字未提自己的新打算，出于礼貌也没有人问起她的决定。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越近，就容易越显得遥远，机械化大生产的社会就像是一架高密度的蒸汽机，所有零件的运转都只是为了吞吐顷刻的消逝。数月新鲜的职场光景就这样地化为了乌有，再端量真由美的工位反倒没有积攒过多的私人物品，仿佛那办工桌从未属于过她似的。和真由美偶尔从衣袖里露出的小臂一样长的浆纸盒便足以收纳整理她的物件，可见星野真由美并不喜好繁冗的日常。又或许因为她是三岛人，家里并不住东京的缘故，从三岛移居过来也只是因为念书与工作罢了，其他更多的想来真由美缺乏机会体验。
　　几个同事私底下的议论必不可少。
　　中村佐贺说：“多么懂事的新职员，真可惜上级没有想办法挽留她。”
　　鹤田广治则言：“估计是找到了一家出手更阔气的公司。年轻人嘛，总是心比天高！任由他们闯荡一番才知道人生不是自己想的那么回事了。”
　　松本育丸道：“我们对她多么照顾，凡事都尽可能教她，怎么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离开了也好啊，真是不懂礼貌！”
　　除去星野真由美，神奈川美雪是这个部门中唯一的女职员。当几个男同事询问她的看法时，她仍和平日一样身着深灰色的制服，手头抱着一摞文件焦急地赶去行政部门装订。下午到差不多的时候，就又急着准备去接孩子。听到同事的谈论，美雪只是把微笑挂在圆润莹白的脸颊上不作多言。
　　如此一来，办公室又要回到唯有神奈川美雪一位女员工在下班以后作陪男同事们喝烧酒的景致了。但这也是在以前，自从美雪诞下儿子，就很少能腾挪出时间了。大家料想美雪不会继续回来工作，可如同我们前文提到的——由第二个安倍政府推出的“主妇工作小时”行政令，以及1986年颁布的男女雇佣机会均等法——得以让神奈川美雪一边照顾家里一边工作两头都不耽误。
　　神奈川美雪出身普通，家境条件一般，年龄三十岁，体型虽然略有发胖，但皮肤还是细致如雪的感觉，可能由于她来自雪乡札幌县的缘故吧。她和丈夫共同养育着四岁的儿子，家里家外的甚是费心，尤其丈夫长谷夕久的生意在这些年走了霉运，不仅当掉了他原本用来拉货的丰田牌吉普车，还关掉了位于市区集市的门店，所幸家里留下了一台开了十多年的白色家用轿车。
　　后来长谷夕久应了房产中介的差事，经常要早出晚归，办公时间很不稳定。眼看着国内的经济又有了新起色，他打算瞅准好的时机东山再起，绝不能让人给看扁了。话虽这么说，但长谷夕久也不是只想替自己争口气，他想替妻儿多做些盘算。妻子虽没有太多的埋怨，可心里的滋味也一定不好受吧。
　　当初神奈川美雪出嫁时，美雪的家人颇有微词，他们不想女儿离开自己去东京发展。如今落得此番田地，有几分咎由自取的感觉，但父母不再提起那些，仅是叮嘱她照顾好家里。神奈川美雪常常因公司家事两头跑，烦躁了便会和少不知事的小儿牢骚嘀咕。长谷夕久一回家，美雪就又拿出了一副大度的神情，像是经常挨饿的狗对主人热情的不减，它常令长谷夕久感叹与自责。
　　说起星野真由美的事，神奈川美雪多少知道点儿。女人之间总是会自然地走到一起，又自然地成为陌路人，像是湖水上的野鹅成群结队又不经意地散开，期待着追寻那不可知的光芒。这不是一种偏见，要是女人还持续需要着男人，那就证明她们还没有完全做好孤军作战的准备。
　　星野真由美住进法华寺还是昭和年间的事，眼下新的年号推行，像是神灵拨动了众人的钟。时间这种东西，人们不留意的时候就察觉不到它的存在，然而觉悟的时候又会发觉它存在的虚无属性。就像是照明用的灯，被人们的希冀打开，又经颤抖的沉默关闭。
　　在寺院的生活，真由美还算适应，只是要赶在天亮前起床诵经的作息令她感到困倦。饮的是泉水，吃的是萝卜、饭团，几月来从未改变。也许山风携带着治愈生命的作用，星野真由美的脸变得更喜悦了。清秀靓丽的娇颜，仍未屈服于岁月细纹的攻占，挺拔的鼻子像一只细弱的毛虫盘踞在脸庞的中部，精确无误。嘴唇的厚度比一般的女子要纤薄上一点儿，颜色也更鲜艳，搭配着白皙的皮肤更楚楚动人。手腕和腰肢很细，像是剖了皮肉的骨头，光滑得妖娆。她的两颗眼珠炯黑，却因为前阵子整日整夜的哭泣而颇为空洞了。
　　星野真由美的品性其实硬得很，虽然她总表现出听话的样子，如果稍稍走进她的生命里就不难察觉到她的那种不屈的强韧。再柔软的皮囊下面也是骨头，骨头靠血而不是凭肉保持着运转。如果生命源自大海，那么恐怕精神出自血水。
　　除了去爱上她、走进她的生命，人们还可以通过她的影姿去料想她随风扬摆的命运。她如蝉翼的娇薄肤质上涂抹了一层淡淡的糖衣，但远不及冲绳人的那种黝黑，反而是显得俏皮，色泽既轻又沉。再看她的眉毛，如枯笔泼墨的起落，饶有几分匹纸上作画的雅致韵律。隐约地打量，星野真由美的相貌确实具有一种古代美男子的风骨。
　　星野真由美不是什么大城市人家的女儿，她念大学时才去到了繁华似锦的东京。同是日本，距离如此之近竟有天壤之别。就像寺里的每一位施主，都藏着旁人无从领略的阴翳之美。
　　拾重山山口的岩石上有一株挺拔的盘松，它无独有偶地与家父宅院中的那棵雷同。它的身姿的交错、不卑不亢的情态、参差的枝节都仿佛孪生。每当星野真由美心生思念，她就会走到山前的这片松林下，不怕着凉地落坐在稀松斑驳的大地上。不情愿和父母通电话，是怕他们问起自己在东京的生活，真由美难以过自己的关去撒谎掩饰一番。
　　松叶的叶齿团作一团，又彼此保持着分割，如同人们独自成长的人生，一旦降生便不再重合，哪怕是爱也难抵住我们的哀伤。据说是温度低的地方叶齿就多，而温度高的地方叶齿就少，松叶落到地表，在它梭子上褪去冬日的霜衣。四季的陨落与重生，使赏松的人们有机会碰触轮回的玄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