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无渡海

9、死亡的一千种方式

　　伍小七站在窗边。不，这个世界上已经再没有人叫他伍小七了，唯一这样叫的那个人刚刚头也不回地出了这扇门。他失去了这个名字，这个世界也同时失去了那个腼腆的、孤僻的、善良的伍小七。
　　自从那个寒风凛冽的冬夜，他从死路上被人拦下，被强塞了一捧滚热的真心。他所有残存的良善与温柔，就有了归处。
　　他是獠牙锋利的魔物，被扣上爱与时间的镣铐，心甘情愿低下头对世界藏起钩爪。
　　而今归处已逝，镣铐已断。他想不起来自己要爱这个世界的理由。
　　鳞羽华丽的鸟类不知从哪里飞出来，落在他肩上“桀桀”怪笑，布满细鳞的爪子狠狠扣进他肩胛。他侧眸低头，不再回避，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风从窗缝里溜进来，翻动他放在桌上的画稿。右下角的花体签名鲜红色，两个中文字：伍城。
　　很多年前，他除了梦想一无所有，他把他的梦想分给别人一半。像是小孩把手里珍贵的、唯一的糖分人一半。
　　现在人走了，可他的印记留下来，烙印在他剩余的生命中。
　　窗帘的遮光性很好，打开一线，刚够他看见那个人走出去的样子。
　　不远处纤细婷婷的少女站在那里，她的笑容里有花与海，山和星，白色的鸥鹭拍打着翅膀倏忽而过，一痕流丽，她立在那里，便是一怀春色。她当然担忧着自己的爱人，皱了眉显出忧色，但那忧色也只是如一层濛濛细雨笼在那些曼妙的景色上，为那份明丽更添风韵。
　　杜城走出来了。
　　这么多年的相识，仅仅一个背影也足以叫人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他走过去，起始那肩线是绷紧的，但是只是几步路的时间，他的姿势便明显地松懈下来。像是卸去了多年的包袱，也像是疲惫的旅人终于归家。
　　少女看着他，笑起来。是云收雨霁，江畔的花簌簌地开。
　　他张开手，女子没有犹豫地扑进他的怀里。
　　伍城看得那么清楚，他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一线光明，像是僵死了一样站在原地。闭上眼，睁开眼，那个场景像是烙在眼底，只是挥之不去。
　　终于，汽车发动的声音。
　　伍城动了，他扑过去，左手攥住窗帘“哗”地拉开，窗帘环“啪”一下被他拽下来两个，他无知无觉，看着那辆熟悉的车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终于向着大路开去。
　　一路绝尘。
　　再不回头。

　　后来的日子里，他再也没有见过杜城。
　　这个人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这样突兀地消失在他的生命里，正如他当初那样突兀地出现午夜的阳台上，像个养尊处优的小公子那样扛着昂贵的天文望远镜，心里只有远处的星光，连眼神都发亮。
　　他大约把一生的运气都用在了那一晚，叫他遇着了一个人，竟愿意神情郑重地对他伸出手来。
　　而今运气尽了。
　　出版社寄来了合同，换责编。他看也没看就丢到茶几一角，电话响了又歇，歇了又响，他漠然地蜷缩在工作室的桌前，一张又一张的原稿像雪片一样飞下来，混沌难明的颜色蠕动扑卷，像谁暗竭的心血。
　　直到有人按动他的门铃，一遍又一遍，没有休止地，到最后成了猛烈的砸门声。
　　他怀着一线渺茫而无可按捺的希望打开了门。
　　不是他，当然不是他。
　　好像有一阵很大的风刮过，他的躯壳仍在原地，魂灵却升浮到寒冷的半空，茫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新来的编辑笑容亲切而又得体，毫无滞碍地问候他，又把话题轻轻一带，带到交稿的事情上。他绕进来，脚步轻快，一面说着不知所谓的寒暄，一面把地上散落的稿纸一张张捡起来。
　　伍城浮在那里，他看着那双保养得当的手小心翼翼地把一张张厚实而颜色混沌翻涌的稿纸捡起，忽然感到胃里一阵毫无预兆的痉挛疼痛。
　　一开始像是隔着遥远的时间与空间，从地上那具木然的肉身里以一线传递而来，茫茫然的钝感，而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加清晰和真切。
　　像是他的躯体以这疼痛拉扯着他的魂魄，以至于最终回到这他不想回的地方。
　　意识完全清醒的那一秒，疼痛尖锐而不肯罢休地敲击他的腹部，他弯下腰去，蜷缩成胎儿在母体中的样子。
　　那人被吓了一跳，稿纸像雪片那样从指间飞散下来。他扶住他，动作关切：“怎么了？要去医院吗？”
　　要的。他点头。
　　好的，钥匙在哪里，我去拿。
　　伍城倚坐在门口的地方，姿势和神态都像丧家的犬类，他看着男人匆忙的背影，眼神漆黑空洞。

　　白色的双人间病房里很安静，对床的是个十五六的女孩子，不知得的什么病，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地躺着，偶尔会传来植物大战僵尸的音效，也很轻。
　　伍城抱着画板和笔，左手手背上还扎着吊针，漫无目的地涂抹。他不是很习惯使用印刷板，但是在医院的话也就只能将就了。
　　像素格上一排排向日葵欣然挺拔地生长，温暖的日光倾洒下来，给花盘镀上一层漂亮的金色。他的指尖顿了一下，开始厚涂向日葵的花瓣。
　　在他的笔下，那些向日葵逐渐生发出近乎妖异的生命力。每一株都那样蓬勃翻卷，极尽全力地伸展占据身边的空间。
　　“你是画家吗？”伍城的笔顿住，旁边的帘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线，苍白的女孩子从那里边露出一点尖尖的下颌。
　　“不是。”笔尖再次滑动起来。
　　一阵沉默。
　　“可你画得真好。”
　　没有回答。
　　女孩子却笑了起来：“你的话怎么比我还少。”
　　伍城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插着呼吸管，声音细弱，看起来只有十二岁：“听说我得的是胃癌，很快就会死掉。叔叔你呢？”
　　十二岁，他生命里一切的开端，一切的结束。
　　伍城端详着这一捧生机盎然丰沛的向日葵，像是给死者的最后献礼。鳞羽华丽的鸟怪笑着落于他肩，他头也不回地说：“大概死得会比你更早一点。”

　　章明在他的职业生涯中遇到过很多奇怪的、凶残的、不太正常的家伙，见过大风大浪的标志之一，就是能在法医室对着开膛破肚的尸体风平浪静、津津有味地啃完一份烤排骨。
　　尤其还他妈的是一具焦尸。
　　“确定死因了吗？”
　　苏狩活动了一下戴着手套的十指，冷漠道：“你能别在这儿吃吗？”
　　章明面无表情：“分你一半。”
　　“成交。”苏狩举起手，给他比了一个沾满组织液的“OK”。
　　新来的法医助手看着这俩，瑟瑟发抖地想吐不敢吐，尽量把自己藏进角落的阴影里，不着痕迹地递出苏狩需要的工具。
　　大概十五分钟后，苏狩“丁零当啷”地把一把解刨钳手术刀什么的统统丢进盘子里，拔了手上的手套就要来抢章明手里的烤排骨。
　　章明象征性地把食物往上抬了抬，护食了一下，就被一把抢过。
　　他问：“完了？”
　　“完了。”
　　烤排骨已经有点冷了。苏狩熟练地打起酒精灯，拎起一个不锈钢托盘，拿医用酒精消了消毒就架在了火焰上。
　　“死因？”
　　“大出血，肝脏和脾脏破裂，车祸当场死亡的。被烧烤应该是死之后的事情了，呼吸道里灰尘量很少。其他没什么，都挺健康的，没什么大毛病，顶多有点脂肪肝，还有就是两颗牙做了根管。”苏狩头也不抬，“不像有些人，等到时候剖开看看，肺一定是黑的。”
　　章明无动于衷地深吸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雾萦绕在他消瘦的脸侧。他问：“还有呢？”
　　“其他的就要等检验科出结果咯，但我看着是没有明显中毒现象。”盘子里的排骨已经开始滋滋作响地散发出香味，和房间里隐秘的尸臭与血腥气混合出一种复杂而可怕的味道。
　　——总之，刚还在角落里的法助已经忍耐不住地冲出门去，门“框”地一响，隐隐传来干呕的声音。
　　苏狩头都没抬，一边翻动着排骨一边摇头：“啧，年轻人。”
　　章明咬着烟，神色冷峻深思。
　　苏狩不解地看了他一眼，问：“你至于吗？局里人又不是死光了，非要你这个重案组组长来盯着这事儿。“
　　章明冷笑一声：“肯定比你想的要至于。”

　　死者不是他们从死亡现场弄回来的。
　　是消防局拿着水管对着着火的车架子冲了整整半小时，终于打灭了所有明火，再把人从尚带着滚热余温的、不能完全打开的车门里艰难地拖了出来。
　　□□支离，甚至发出烤熟的肉类独有的香气。
　　原本他不应该在这里的——从表面看，这案子只是一起高速公路车祸。
　　车的刹车是松的，一路大雨滂沱阻碍了视线，也减小了摩擦系数。一个急转弯的时候，车直接冲了出去，那么不巧地撞到一辆油罐车，人当场就没了。然后盛开一朵酷烈而又艳丽的花，逼停了后面的十数辆车辆，差一点点就是大型连环车祸现场。
　　油罐车司机侥幸没死，全身重度烧伤，至今躺在ICU。
　　死者的妻子哭得涕泪横流，她说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那么谨慎的一个人，怎么会在明知道刹车松了的雨天还开那么快呢？求求你们，找到凶手。
　　她哭着哭着终于委顿在地上，像是一朵被风雨摧折，开败的了花。
　　接待她的小女警几乎也跟着哭出来，她说：您放心，我一定尽力。
　　他们警务人员，说尽力那便是拼尽全力。
　　痕检没有办法在刹车周围找到任何别人的指纹——即使原来有现在大概也烧得什么都不剩了。
　　行车记录仪是毁得没法看了，但好在还是能通过家人、同事的口供来还原大部分行动轨迹。跟案子的警察看了一天一夜的监控录像，终于看到那辆快要在视网膜上留下烙印的车停在了伍城的楼下。
　　被叫来的章明只看了一眼就把一根才抽了一口的烟按折在了桌上。
　　——这案子，他没办法不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