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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队 ...

  •   就在这时候,门被猛烈地敲响了。来人敲门敲出了捉奸的气势,单从声音里也能听出那一份发自内心的激动和澎湃。
      章明皱了眉:“进。”
      戴着眼镜的小警察挥舞着手里的报告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章队!痕检报告出了!”
      章明的眉头松开了一点,伸手接过报告。
      确实,没有指纹。至少没有他想要的指纹痕迹。但刹车的的确确是被人动过手脚的,绝非自然磨损。

      是他吗。
      章明觉得是。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他的直觉在疯狂叫嚣。所有的线索也指向这个看似安静孤僻的画家。
      可是为什么呢?这次死者开上高速,一头撞上油罐车绝对是巧合,而正常的车祸案绝不会一把火烧得什么线索都成了灰——这太凶险了,留下的线索太多,按图索骥找到他的可能性也太大。
      ——这不像他。他从来是那只手,那只案件背后若隐若现寻不到踪迹的手,却从未亲手做过捅人的那把刀。
      之前的几起案件里受害者都有共同的相性——不幸。家庭矛盾尖锐到只要有人在后面推一把,立刻就会像烈性炸药那样炸开,炸得遍地狼藉面目全非。
      但是这一起,没有。死者生前无不良嗜好,家庭不说美满也是和谐,小女儿刚两岁,见人就笑,露出脸颊上两个小小的酒窝。
      这件案子里有很多不寻常的地方。他想不明白。
      直到女人的一声嗤笑。
      她抽着烟微笑,腕骨的姿态凌厉又漂亮,脸上是一种众生都是凡人的傲慢,可那傲慢很衬她。
      “有什么稀奇的。”她笑吟吟,“你看他那样子,还想活吗?”
      “有的人生来是普世意义上的完整的,在长成的过程中偶尔碰碎了一个角,那没关系。修修补补,总是可以用,可以长成一个所谓“正常”的人,无知幸福地继续他琐碎的一天。”
      “但有的人运气不好,生来缺少或者多了一些什么的东西。然后运气更不好一点,在长成的过程中摔得稀烂。这个时候,他就再也没有办法进入人群,要么让别人痛苦,要么让自己痛苦。”
      “这个人,他遇到了一双可以把他拼几块起来的手。他愿意为此拼命伪装正常,愿意不铤而走险,做所有案件背后的推手。但是现在手收回去了,他碎得更厉害了。”
      “他除了去死还能怎么样呢?”
      “也许是让那些无辜的、‘正常’的人一起去死吧。”

      章明做了二十年刑警,他见过很多东西。他见过很多无缘无故的恶,也见过很多无来无由的善——他在某种程度上明白人的善恶也许是生来如此的,但他又在内心抗拒着,不肯承认这个说法。他不能接受人一生下来就会被注定,好像后面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没有所谓‘拯救’,所谓‘洗心革面’,所谓‘幡然悔悟’。
      他所做的工作好像就成了没有希望的。他只是冷酷无情的垃圾粉碎机,他所抓捕的也只是人间这个大机器运行间生产的残次品,甚至不可回收,有毒有害,于是要找一个空余的、适合的地方把它们都关起来,直到一件一件,统统都自然分解。
      他想自己大概是一个正常人。
      他人生的前十七年过得波澜不惊,被母亲照顾,照顾母亲,看着母亲头上日渐生发的白发,一次次与很少回来的父亲吵架。
      直到十七岁那一年。父亲没有回来,回来的是一张薄薄的纸。和一盒子骨灰。他没有牺牲在做任务的时候,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结局。只是在那一天回家的时候,不再年轻的警官路上见到一个抢包的男子就冲上去制服他。然后意外地被那个人怀里掏出的小刀连捅了七八刀。就这样死去。
      于是他一意孤行地考了警校。
      他见到了很多血和很多生命的流逝,他和母亲之间多了很多单方面的争吵。
      他从一个会打群架的高中生成了面庞消瘦无妻无子的中年刑警,在路上见到扭打的中学生都要叼着烟把他们按在马路牙子上,慢条斯理地讲道理。
      多少年过去。
      直到今天。

      他很少再想起他的父亲,但他仍然想起他成为一名刑警那一天许下的誓言。
      “……为维护国家政治安全、确保社会大局稳定、促进社会公平正义、保障人民安居乐业而努力奋斗……”
      而他在心里对他父亲说:“你的事业,我会继续下去。你如果还在天上或者哪里看着我的话,继续看吧。我不会让你失望,更不会让自己失望。”
      说来好像徒劳又可笑,可是他是为了“希望”,为了“守护”在做这一件事的。他相信人是可以被拯救的。他相信他抓捕罪犯,把他们一个个从自己密织的谎言里抓捕出来,把他们送上法庭,把他们送进监狱。是为了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最终幡然悔悟,最终回头是岸。
      然后他每做得多一点,这个世界就会变好那么一点点。
      他不想停下来。他怎么停得下来。
      他想抓住他,想把他投进监狱,不想看到任何的悲剧再发生。他愿意为此投入几乎全部的心力。

      章明推开医院病房的门,消瘦的脸庞露出一丝罕见的笑意:“又见面了。”
      伍城无动于衷地看他一眼,白床单白枕头,条纹的病号服,他的脸色像浇了雪,下一秒就要化掉。
      旁边的植物大战僵尸音效停了,满身管子的小女孩骨瘦如柴,一双眸子还是灵动的,透着一点力不从心的好奇——她都比伍城有活气些。
      章明瞥了一眼伍城的数位板。青鳞的龙裹挟着黑气在梯田上方盘旋,龙头狰狞,双目蒙翳;在巨大的龙爪下,是折断的长枪插在杂乱的武器堆里,最后一个半跪的战士垂头赤裸伤痕累累的半身,旁边残肢断手,血汇成小溪汩汩染红田地。
      ——你是青龙,还是血肉的人类呢?
      章明:“伍先生,本市发生一件凶杀案。您有重大嫌疑,还请您积极配合调查。”
      伍城无动于衷地在数位板上描下一笔,加深龙身下的阴影。
      章明:“伍先生,六月十三日那天你上了死者的车,并且一路行驶到这间医院,中间没有任何停留,是这样吧?”
      章明:“这辆车停在了医院的地下车库,监控拍下你下了车,并且打开了车的前引擎盖。大约三小时二十分后,车的主人在高速路上出了车祸。你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
      章明:“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果现在你承认的话,还能争取减刑。”
      无论他说什么,伍城只是沉默得像被毒哑了一样。只有他手里的笔,勾勒出明线暗线,阴影亮色。
      终于,章明也沉默了。他说:“希望你清楚你将面临的是什么。您的身体状况一旦好转,我们将请您到警局里配合调查。”
      而伍城——他看起来不仅被毒哑了,也被药聋了,只是无动于衷。
      章明看了他四五秒钟,带着人转身出去了。这时候对门的女人却还没有走。
      她看着伍城,笑。
      她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都是美丽的尤物,尤其是对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说。
      神秘、优雅、知性,细白的指尖拈一根烟,就像是拈起了谁的魂与魄,叫人神魂颠倒浑浑噩噩地贴上来,贴上来,像是追逐一轮可望不可即的月。
      但伍城看着她,眼神像磨了砂的玻璃,遥远,模糊,没有聚焦。
      她俯下身,用细白的指尖挑起他的下颌,眸子半眯,朦朦胧胧,拢了一层纱那样。她贴上来,轻轻咬着他的唇,含含糊糊地微笑:“我可以帮你哦。”
      “你只要,和我进行一场,小小的交易。不会吃亏哦。”
      伍城沉默了十几秒钟。他们对视着,同样漆黑的瞳色,一双含着狡黠的、得逞的笑意;一双如静水微澜。
      她吃吃地笑,在他唇畔用气音说:“你也不想现在被关个十年八年的吧?大画家?”
      良久,他微微垂眼,看了一眼画板上的青龙。
      目盲狰狞,爪牙凌厉。
      被人束缚住爪牙的感觉毕竟是不好受的。
      他说:好啊。
      女人轻轻地笑了。她半起身,含情脉脉地抚过伍城的唇:“那,可就说好了啊。”
      伍城垂着眼,听着她规律的高跟鞋踩地声一路远去。隔壁的小姑娘探出半张脸,带着一点有气无力的天真和狡黠,轻声问:“叔叔,那是你女朋友吗?她好漂亮。”
      伍城没有回答。沉默和漠然像是吞吃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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