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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过去(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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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城,杜城疯了都快。他拼命回忆这人的课表;花钱买消息,像个跟踪狂一样在他的课上蹲守;发挥平生能有的最大社交能力,和他所有可能接触到的同学套话。
第四天的时候杜城直接找上了伍小七的辅导员。
但是翻找他的资料的时候,发现这人电话也没填,亲属也没填,家庭地址还填的是个大略的范围。他妈的!!杜城不由两眼一黑。
事实证明,在文明镇静到歇斯底里之间,只需一个伍小七。
人怕就怕的是那一线执念,杜城花了三天时间,在一片越找越破败老旧的民租房间找得眼睛都红了。在疯与不疯之间那一线之间,他近乎癫狂地想,他妈的,他妈的别给老子找到你。打不死你呢!?
后来他真的把人找到的时候,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威胁的、温柔的,统统说不出来。
在他这辈子踏足过的最陈旧狭小混乱的屋子里,满脸青紫的少年瘸着腿给他开了门,看清他的脸的时候,嘴角露出一丝有若无的笑意。
他平平常常地说:“你来啦。”
像是原地起了一场很大的风,将人的魂灵都刮出体外,以一个奇怪的姿态看着自己与人交谈。
杜城听见自己问:“怎么回事?他妈的怎么回事!?”
声音失了控一般地刺耳。
其实都是很平常的事,你住在这样的地方,你太过格格不入,你长得太好看,你被一马路的人拦下却没有选择妥协。那就该有心理准备。
杜城想起那天他往下跳的时候,那么平静那么寻常;说大概也没有那么难的时候,眼里亮起小小的光。
他的心像被插了一刀。
大概他就是那种何不食肉糜的混账,他不知道别人的生命里在承受着什么,他轻飘飘地给出自己的诺言,给人希望,给人愿望,却没有办法把人从泥沼里拖出来,只能站在不远处干燥的地面上,毫无用处地心痛着。
杜城那天站在伍小七门口想了很久,很久很久。
想完的时候,像是大梦初醒,跺跺站麻的脚,他问:“你想画画吗?”
“如果你想的话,”他很认真地说,没有笑,“我来给你做编辑。我要让你成为,国内身价最高的插画师之一。”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天知道他付出了多少,摸爬滚打了多少次。可他做到了,伍小七成了最炙手可热的新兴画家,就是凭着稿费他也能在这座城市里买下属于自己的房子。
酒香不怕巷子深吗?酒香最怕巷子深。杜城家里经商,他从前厌倦,真正上手之后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什么流淌在他的血管里,有些事他做来那么得心应手,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诧。
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大概是在二十到三十岁,十几岁的时候太年少轻狂,连这个世界的模样都没有看清,便在一隅中张扬地得意着;三十多的时候人已经受了太多的打击和挫折,身体的机能和意志都开始走下坡路,于是便真正生了偏安一隅的想法,想要温柔体贴的妻和活泼可爱的子,为沉闷一潭死水的生活注入新的活力。
二十多的时候,当然是最好的时候,那时候你初识世事,有抱负有理想,锋锐和棱角都在,尚还没有什么牵绊和包袱,不计得失不甘堕落地要坦坦荡荡地闯出一片天地来。
杜城那些二十多岁的年华都是与伍小七过的。在一间斗室里,灯火打得通明,一个人拿着笔记本查资料、学营销;一个人拿着画笔,各色的颜料铺开一地。桌角的咖啡机,咕嘟嘟翻滚着深色的液体,冒出香气。
每一口咖啡下去,都伴着颜料的气味,吞进喉咙。
这十年的时光,每一个边角,每一秒,都打着伍小七的印记。他习惯了在结束了一场谈判和博弈之后,拉着在画室宅了不知道多少天的伍小七出门去采购一大堆食材和生活用品,然后当晚他们就吃他在厨房烹饪出来的不知道什么鬼东西;他习惯了半夜的时候偶尔惊醒,赤足无声地在走道里巡梭一遍,如果卫生间亮着灯还有奇怪的动静和声响就要进去抢下伍小七手里的剃须刀或者剪刀各类锐器,再搬出医疗箱,把他手臂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包扎一遍。
他也习惯了每一年的六月十四日,都去街角的那家蛋糕店订购一个刚好够两个人吃的蛋糕,插上蜡烛,一点亮光在漆黑的夜里亮起来,彼此的脸半明半昧,都有笑意。
这十年,他们的生命彼此交织。一帆风顺吗?没有。有怨有恨也有爱,有痛苦有争吵但也有互相依偎的漫漫寒夜。杜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支持着,一路就那样走了下来。
很多次,他为他放弃底线和机遇,他为他放弃轻生阴暗的念头;他在桌上灌下一杯又一杯的酒,他在深夜咽下一颗又一颗的药。
他们互相支撑,互相扶持,一路过了十年,望见彼此都成了岁月里能成为的,最好的样子。
从此和伍小七再也不见么?那是生剥下他的皮,切开他的骨,砍下他自己肢体的一部分。
可他而今已经三十二了,父母行将老迈。三十而立,他立了么?
他不能再过那种朝不保夕,心惊胆战的日子了。
伍小七是很好很好的,他优秀他努力他天姿横溢,他看着人的时候,叫人想把心里的话都吐露。他也在努力变得“正常”,可他不能。
他做不到。他多努力啊,他把刀尖都对着自己,割得鲜血淋漓。可他做不到。
他生长的地方很不好,养得一个他,阴郁自闭沉默,不是毁了自己就是毁了别人。
杜城其实都看见了。
他刚才听了章明一个故事,听得冷汗漓漓,几乎要爬不上这栋楼。他没有脆弱到这个地步,只是他曾撞见过伍小七和这个女人坐在一起,并肩促膝,在小区那条河边,看夕阳映照下粼粼的水波。
他开着车,远远地一眼。伍小七带着兜帽低着头,旁边的女人瘦小,夕色柔化了面容,视线眺着水面。两个人都不说话。
杜城那时候笑得有多开心,现下就有多少冷汗,涔涔地浸湿他的衣衫。
这不是第一次了。
杜城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不是第一次了。
A市的浴室杀妻案,他在整理伍小七的废稿的时候,看到了两三张那个女人的侧身画像,寥寥几笔,可是真传神啊,真传神啊。下面潦草零散地写了几个英文字母。
他本来没有当回事,直到那个女人被她丈夫杀死在浴室里,莲蓬头开到最大,血水隆隆地顺着下水道灌下去,尸体在浴缸里泡得发白,漆黑的长发散在水里,像是水草也像是鬼怪。
最后是丈夫自首的。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在杀死了枕边日夜相伴的人之后再一边想办法分尸藏匿毁尸灭迹,一边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人前的。
一米八的男人被送上警车的时候,脸色苍白神色恍惚,痛哭流涕,整个人都好像缩成了一团。
然后他听着邻里细碎的议论声,想起那张纸。
那一瞬间像是有闪电自颈椎打入,刹那窜入四肢百骸,他忽然想明白了。
P.T.——Persecutory Type,被害妄想症 。临床表现为患者坚信自己受到迫害或伤害,并将他人纳入自己的妄想。
Affair ——整句应该是 have an affair,出轨,婚外情。
Knf ——knifke刀。
是谁出轨,是谁有被害妄想症,是谁用刀杀害了谁。
杜城闭上眼。是谁在这背后,站在阴影里像木偶师那样伸出手操纵这一幕大戏。
后来他没有说,他谁都没有说。他像闭上眼那样闭上他的口。
他不是神不是佛,他是人。千千万万普通人里的一员,会偏心会偏爱的普通人。那可是伍小七啊!
画画的伍小七,沉默的伍小七,和他相伴十年的伍小七,也是会拿出刀,递向他人的伍小七。
那他怎么办?叫他怎么办!?
他也该配有阳光下的日子吧?
这一条条人命,他背不起啊。
他只能走。
他睁开眼,站起来。窗外阳光灿烂,明眸皓齿的姑娘站在楼下,踮着脚张望,春光与湖色都在眼底。
像是一整个灿烂的、盛大的、值得奔赴的未来。
他牵起一丝笑意,然后逼迫着自己将这笑意展开,就带着那样的笑意走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