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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过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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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还在读大二,金融系。看了几个纪录片,忽然迷上了观星,捡着天朗气清的晚上,扛着大炮似的天文望远镜,到处登高。
这一夜他为了一场流星雨登上学校最高的律政楼的楼顶,他上去的时候凌晨两点,可已经有个人在楼顶呆着了。
彼时灯光昏暗,只一盏孤灯,被来去的巨大飞蛾撞得摇摇欲坠,那个人在阴影里,从他的角度看去,头和颈的部分,完全是一个巨大而规整的方形。
当时无数律政楼的奇谈怪说一时间都冲入脑中——毕竟历年来考前背书背疯了的人,来这里一跃而下的也不在少数,各种各样的鬼故事也就应运而生。什么穿着红衣披头散发拿着民法典的女鬼啦,什么从各种角落里猝不及防地窜出来,问你刑法内容,答不出来就会被缠上的无脸鬼啦。
杜城合理推测,这大概是个因为背不出法典太过气恨,所以死后以书代头的书本鬼。
能够在大学的时候随随便便买一台个人的天文望远镜,他家自然是很有钱的。而一般来说,人的有钱程度和迷信程度往往是正比增加的。
所以他当场就决定放下望远镜,自己先下去,苟过这一晚再说。
正当他保持着倒退的姿势从楼梯上好容易小心翼翼退了两阶的时候,那边的“鬼”动了一下,安静白皙而线条干净的侧颜出现在朦胧的灯光下,长得像女孩子的睫毛轻轻覆下,远远看去,是两道淡淡的黑线
杜城愣了一秒,问:“你好?”
那边的人没有声音,只有手的影子,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动了动。杜城忽然意识到,他前面的,原来是一块画板,他,在画画。
那是第一次的相遇。
这夜流星纷落如雨,盛大得像是开始也像是谢幕。杜城从望远镜小小的窗口里看过去,在浩渺的夜空前屏息。
人类当然是渺小的,可是他们骄傲又混沌,自大又矛盾,只有仰首看星空的时候,这一整个世界的壮丽灭顶而来,才像是有醍醐灌顶,醒悟到自身于这广袤世界不过天地一蜉蝣,无足轻重无足道,开始思索生命的意义。
他从镜前抬头的时候,流星雨将将过半,那边不说话的少年从画板后面探头看他,漆黑的眼眸亮着一点萤火般光。
杜城怔了怔,问:“你想看吗?今天晚上的流星雨好像特别大。”
杜城笑:“过来吧,很漂亮。”
少年腕骨和踝骨都清瘦,眉眼明晰,行动的时候像一只皮毛柔软的猫,悄无声息地踱过黑暗来到他身边。
杜城几乎生了错觉,自己像是拿着猫粮诱惑野猫的人,等着猫儿试探着一步一步踏进狩猎的范围,他再“啪”地一声关上铁笼,那它就无处可逃。
他教他怎么用这望远镜,手指不经意轻轻掠过人的后背,瘦得骨骼都清晰,他像被针扎到那样不由自主地缩手。
看清的时候,少年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音,像是惊叹也像是满足。
杜城在旁边仰头看着天,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后面的半夜,杜城就看人画画,看至天光熹微,金色的光线一缕一缕自东方挣发。执笔的少年抹去手背上的颜料,静默地与他一同看这日出的光景。
他的画在他们两人背后,艳冶的颜色互相纠缠,绘出诡谲的场景,是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无数人头在下呐喊,一张张脸,兴奋而扭曲。而耶稣本人的脸上沾着艳如桃花的一点血渍,那神色似隐忍似痛苦似欢愉。
杜城说:“我叫杜城。”
少年转头看他,神色静默而眸色漆黑。“我姓伍,单人五。”他这样说,声线略低,带着一点不常说话的哑。
直到很久以后,杜城都一直叫他伍小七。因为他从前养过一只娇矜漂亮的猫叫小七,这猫不亲人,总是不肯叫他撸,有时杜城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却会看到不远处有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看着他。
那大约也是爱。
后来那段时间,杜城的日子过得颠三倒四,生物钟混乱成了一坨。因为他老是半夜起来到律政楼的楼顶去,伍小七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有时候画画,有时候只是吹着冷风看圆月。
高楼不胜寒的风里,少年明晰的眉目也带了寒气,有时候甚至是种深厌的、杜城看不懂的戾气。
在伍小七的画板前,在晃动的灯光下,他完成了期末的课程报告,他骂骂咧咧地挠着头做高数,他拿着啤酒,一口口地往下灌,看着画板,等天亮。
有一次,只有一次。杜城上来的时候少年正慢吞吞地往栏杆上面爬,一脚在内,一脚在外,好像他只是想随随便便地翻越一个一米五高的栏杆,而不是跳向一个绝无归路的方向。
杜城怀里的笔记本电脑、书、耳机,统统哗啦啦地往下掉。他扑出去,狠狠把人拽回来,咆哮的声音也不像他自己的:“你疯了吗!?啊!?”
少年神色平静,手脚冰凉:“你放手。”
“放手?放什么手?!”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音量,“放手让你跳下去摔成一坨吗!?很好看是吗!?”
“真的不放吗?”
“放你妈!!!”
“杜城,最后警告你一次,你这样子,我可是会缠上你的。”伍小七的眼睛,黑夜里也发亮,像猫。
“那又怎么样!?他妈的老子不是你兄弟吗!?”
他那时候那么年轻啊,年轻得不识愁滋味,只是意气风发地嚣张着,好像只要自己想,只要自己拼尽全力,所有困难都会被关山踏破,什么都没有关系。
“好,我不跳了。”伍小七看着他微微一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是薄冰下顶开一朵小小的花,叫人闻到希冀和脆弱的味道,“我再也不跳了。”
杜城松了口气,把人放开,没好气地去捡掉了一地的东西。伍小七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帮着他一起捡,也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两三分钟前刚刚从鬼门关踏过一圈的样子。
“你干嘛啊?”杜城问,“有什么想不开的,一言不合就要往下跳,跳下去人就没了你知道吗?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伍小七又笑了一下。他很少笑,可笑起来的时候总叫人觉得心碎,大概是有很多痛苦压抑不解都压在心里的最深处,他笑一笑的时候就压得没有那么牢,有些东西就叫人看见了一角。
他用很平常的语气说:“就是觉得活着有点难,想试试看能不能一了百了。”
杜城没好气道:“那现在呢?”
“现在想试试能不能好好地活下去。大概也没有……那么难。”
结果说话这句话之后他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