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无渡海

6、再见

　　事情说完，楼层也到了。
　　杜城背后密密出了一层冷汗，黏着衣服，很不舒服。也不知道是爬楼爬的，还是听这鬼故事一样的案件听的。
　　他低着头，喘息声略重，脸色也白。
　　章明看他一眼，抬手摁了门铃。
　　门铃响了大概一分多钟后才听到人的脚步声，摸索着开门的声音。
　　章明很有耐心，没有再去按的意思，只站在那里等着里面的人开门。
　　又半分钟后，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人像是被那光线刺中般不堪重负地后退了两步，退进门里深重阴翳的黑暗中。
　　他看起来糟糕极了。
　　脸色白得像鬼，眼圈深黑凹陷，胡子拉碴。人比上次见的时候不知道瘦了多少，侧身躲避光线的时候，肩上的骨骼嶙峋地透过薄薄的夏衫显出来。
　　那些在过去的半个月里、在上楼的时候、在刚才等待的时候翻涌的念头忽然都很吊诡地消失不见，杜城发现自己只是在想，好家伙，老子费了多大劲才养出点人样，一夜回到解放前，大学的时候最糟也就这幅鬼样子了。
　　这时候门里的人终于适应了光线，望过来。
　　这一眼，他瞳孔微震，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一下，似乎是吞下了什么没能出口的话，什么如鲠在喉的东西。
　　杜城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这个命案发生的第一时间，他和警察一起出现在他门口，说是巧合，谁信呢？世上有那么巧的事吗？章明……是故意的。
　　要是在半个月前，这样的伎俩用一千次都没用；但是到现在，小七对他要还有百分之二十的信任都算他输。
　　沉默延续了两秒，杜城不说话，也没什么好说的。这人终于哑声道：“什么事。”
　　章明就笑：“都老朋友了，还要问吗？”
　　男人低头看着章明鞋前大约一寸的地方，没听见似的，声音还是哑：“什么事。”
　　章明眉心重重一跳。
　　他妈的，这个人绝对有什么不对了。
　　他收了本来就没几分的笑意，冷静道：“警察，来调查。你们楼，又出命案了。”
　　门里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色深黑而空洞，然后又看杜城。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触了大概一秒。
　　杜城笑了一下。
　　门里的人终于转过去，把幽深的玄关留给他们。
　　居然像什么巨兽的口，食道曲折，要把人吞噬。杜城看着伍小七消瘦而不犹疑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原来他们是真的分道扬镳，站在彼此的对立面了。

　　还是例行的询问。
　　出乎意料的,屋子里居然没有凌乱到像被抢劫之后又有流浪汉来住了半个月，整个不像人呆的。甚至莫名其妙地，也许是杜城的错觉，空气中还有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幽香。
　　……难不成是长的蘑菇终于开花了吗？
　　但是很快，杜城知道了这不是错觉。
　　因为就在章明问到“昨天晚上你听到什么动静吗”的时候，卧室那边传来了动静。
　　杜城怔了一下，诸天神佛在上，他那一刻心里只有一句话：他妈的伍小七你养出了那么大的老鼠吗？卧槽还会开门的吗？！
　　但是不是。天晓得为什么居然不是。
　　只裹着一条床单的女人散着头发走出来，白皙修长的指间夹了一根细细的烟，她的声线慵懒，神色慵懒，连眼波也慵懒。
　　她看了眼客厅里的三个男人，“哟”了一声，吐出的白色烟雾氤氲在她皎美的脸边，遮掩住半张脸的似笑非笑：“有人啊。那我走了啊。”
　　后面半句话大概是对伍小七讲的。很难得的，伍小七居然抬起了眼，一眼对视，女人笑了一下，眼波粼粼，旁若无人地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径直穿过客厅，打开门出去了。
　　老式小区，隔音效果不是很好。在客厅里还能听到对面开门的声音。
　　三个大男人静默无声、面面相觑地听着钥匙和锁相撞的声音。杜城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像是哪个缺德鬼丢了两斤炮仗进他脑壳，炸得他耳边嗡嗡，露出生活不能自理的痴呆表情。
　　他妈的，他妈的，这他妈的，合理吗！？
　　他转头，看见章明整张脸也扭曲着露出了介于痴呆和疯狂之间的表情，在他消瘦而线条锐利的脸上简直喜感得像小熊猫套了大熊猫头套当堂蹦迪。
　　这一幕的喜感穿过杜城一片空白的脑壳，直冲天灵盖，让他难以自控地露出了极其猖狂而堪称变态的笑容。
　　他转眼去看伍小七。伍小七静默地抬起头来，十年了，漆黑的眼眸仍像一只猫，警惕的，安静的，幽幽地，亮着不明的一点光。
　　不知为什么，杜城笑得弯下腰去。不知是在笑他还是笑自己，笑他一头跳下，如鱼得水；笑自己操心这操心那，到头来操心成了笑话。
　　是伍小七需要他么？大概是他需要伍小七吧？需要这种拯救别人的感觉，告诉自己不是芸芸众生中平凡得连面目都看不清的一员，而是谁人世界里的神佛。披着圣光，从高处，从有光亮的地方，弯腰伸下一只手，怜悯的姿态。
　　他笑得是简直疯了。笑得章明都渐渐回神，皱眉没什么表情地看他。
　　而伍小七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神安静得不起一点涟漪。
　　杜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端起桌上的凉水抿了一口，眉头一跳，又若无其事地吐回去，说：“不好意思，失态了。请继续吧。”
　　是的，伍小七压根没给他俩拿水，这杯水鬼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了，杯沿都有薄薄的灰尘。
　　章明匪夷所思地看看伍小七又看他，大概觉得真不愧是一丘之貉，脑子都有点问题。
　　伍小七终于站起来，去厨房冰箱里拿了三罐可乐放到客厅的桌上。他自己拿了一罐，“啪”一声打开，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灌进去，他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杜城没动。
　　倒是章明伸手拿过可乐，打开喝了一口。
　　充满糖分的液体划过舌尖，他吐了口气，神色又恢复成了那种沉默的肃然。
　　他说：“那我们继续吧。”
　　大概是半个线人已经资敌，章明这次问得分外简洁，然而该问的问题一个不少。问完之后，他干脆地起身告辞。
　　杜城坐着没动。

　　人都走之后，空气里的静默就沉下来，压在人的胸口。杜城和伍小七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终于笑起来。
　　就他一个人在笑。
　　杜成说：“那我走咯？”
　　他从前从不问这句话。他们从不正式地告别。
　　伍小七有些错愕地抬头看他，看了整整半分钟，确认从他眼里看到的每一分意思都没有差错。
　　有一秒，他看起来整个人都被摧垮了。
　　可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力量撑住了灵魂和皮囊，只是脸色苍白僵硬得像是石膏面具。
　　他说：“嗯。”
　　过了两秒，他问：“不说再见吗？”
　　杜城轻松地笑：“这么多年了，还缺一声再见吗？”
　　伍小七看着他，半晌，“嗯”了一声。
　　杜城站起来，往门口走，男人跟过去。
　　走到玄关的时候，他转回身，一手握着门把，语气轻松：“我真走了哦。伍小七，你照顾好自己啊。”
　　目光对上。一双漆黑幽暗，一双微棕明亮。而杜城还在笑。
　　他低声说：“好。”
　　但其实都知道，他不会的。
　　门锁“咔”地一声碰上，像是一记钟杵，重重撞在心上。彼此都心知肚明，不会再见了，没有再见了。
　　杜城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像一个溺水的人那样重重喘息，大概一分钟后才缓过来。
　　他的手指还在颤抖，心脏挣命似地跳动。可是他得走了，他得离开这个门口，他要断得痛痛快快他最不能就是让门里这个人看见他的痛苦和徘徊。
　　他走向楼梯间，从楼梯上往下走了十几阶，在转角处靠着墙缓缓地坐下。
　　头顶着冰冷的墙壁，他闭上眼。无数回忆不受控制地奔涌而来。
　　他想起那一年那一夜他捡到这崽子的时候，那时他们都还年轻，还是熬夜一通宵第二天能精神抖擞去上课的年纪，年轻到世界的每一扇大门都好像都会为他们打开，年轻到好像没有什么是不可以一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