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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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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你还记得他吗?”
“啊哟,有点眼熟的这个。”老人的口齿略微不清,带着些江浙的口音,说话也颠倒,“见过的我应该,好久了哦小姑娘。”
“是吗?什么时候啊?”女人的声音,略微活泼,带着好奇和笑意。
“好久好久以前了,有,二十多年。”老人缓缓的笑起来,露出只剩几颗的齿,“那时候你也好小的,是不是?大概只有那么高。”
她比划出一个高凳的高度。
“小孩子,可怜哟。没有爹,只有妈。可怜哟,天天被打。我们都知道,倔得很,小孩子,什么都不肯说。可我们都知道。”老人的叹息也是含糊的,像是收音机的放音口被岁月蒙上了过重的尘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样子。
“有时候天晚了,他就在那边的花坛里,躲着不肯出来,不肯回家,被打怕咯。哎,是嘞,那边,就那边,现在没有啦,都拆掉了。”
“他那个妈啊,想想又算个什么妈。就晓得和别人混,小孩子她管过半点伐?”
“和别人……混?”
老人笑了一下,是那种市侩的、带点隐秘的笑,像是时光倒流四十年,她又成了那个在菜市口提着菜篮和人说长道短、鸡毛蒜皮的女人。
“是啊。”她压低了声音,好像久违的八卦与隐故一下为她注入了难明的活力,“隔壁的老张,那边的大学生,还有她楼上的,哪个没和她搞过。”
“啧。真的是,我们这样的,真是想都不敢想噢。”神色里带着高高在上的同情嫌恶和一点隐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艳羡,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居然也清晰可见,“那个时候,这里谁不知道她。”
“那这个孩子呢?”女人温柔的声音,把老人的思绪拉回。
“这个孩子啊。”温情终于又泛上来,盖过那些经年的、丑恶的情绪,老人微微地笑,“真是没见过那么乖的孩子。真是。他妈一点没管过他,还不是一天天地往家里拿奖状。要是我孙儿能有他一半争气,做梦也要笑出来咯。”
“但她还不是跟人跑了。”干瘪的、缺少牙齿的嘴不屑地一撇,“真不晓得一天天在想点什么,那男人有个什么好的,吃喝嫖赌哪样不占,快四十的人了,连个家都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有个啥不好,一把年纪了,就知道和女人打混,一点正经事不干。”
“说起来也是忍心。”一声叹息,“她舍得噢。自己的孩子,就这么舍得!平常看不出来嘞,毕竟是自己的孩子,打打就算了,其实就那么点奔头,还不是都牵在孩子身上?谁想到,就那么一去不回了。”
心里像有叮的一声轻响,恍然间卯榫相合,严丝合缝,一条新的路出现在迷雾尽头,指向一个可能的方向。女人笑起来,不明显,只是嘴角微微牵起一点弧度。
老人还在讲。
她温柔又耐心地回:“啊,原来是这样吗。”
这天他回去的时候,杜城已经在他沙发上坐了有一会儿了。
这人喝着自己放这的茶叶泡的茶,一边看电视,一边剥路上买的橘子,旁边还放了几个火龙果和几盒金桔蓝莓。
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头也不回,问:“去哪儿了?”
他沉默一下,换了鞋去厨房开冰箱门,拿出一罐带着冰凉水珠的可乐:“义工。”
杜城还是没回头:“我买了果汁。”
他顿了一下,把可乐放回去,拿了一瓶橙汁出来,标签上“鲜榨”两个字写得很大。他打开喝了一口,不习惯地皱了皱眉。
杜城把手里的橘子分了一半给他:“这个星期的水果我给你买好了,记得吃。”
他接过去,放了一瓣在嘴里,很甜。这才在杜城旁边坐下,看着电视慢慢地把橘瓤上白色的筋络剥下来,累放在桌角上。
杜城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只把垃圾桶往他那个方向轻踢了一下。
他抬了下眼,剥橘子的手顿住一秒,又继续。
杜城白他,问:“最近义工怎么样?”
义工当然也是他帮他报的,这人的社交圈子太小,天天闷在家里只是画,只有他隔几天来看他一次,还深怕按他这个作息,就那么猝死在家里,几天后,尸体被上门的他发觉。
这刺激他是承受不了。
至少,这世上也该多有几个人和他有联系。
“挺好的。”他答,“阿姨人都很好。”
想了想,他又补一句:“就是喜欢催婚。”
杜城一口橘子卡在嗓子眼,笑得咳了起来。
他无奈地给这人递茶:“笑什么?”
杜城灌下茶,眉花眼笑地看他:“笑我们帅哥被盯上了啊。怎么样?找个女朋友吗?我觉得隔壁那姑娘就很可爱啊。”
可爱……吗?
他把手边的一碗金桔塞进这个大概是瞎了的人手里,随口道:“你不是也还没有。”
“诶,那还真不是。”杜城挑了眉,放下碗,拿出手机,很平常、很平常地说,“三个月前刚找到一个。”
照片上的人明眸皓齿,笑起来的样子像是阳春三月,堤岸边的花都一一地开在她漂亮的眼眸里。
他看着她。
他看着她。
他说:“啊。”
猝不及防。像是你去一场击剑比赛,千防万防,最终自己手里的剑猝然折断,正中红心。近乎可笑。
“你是认真的?”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问多了,在谈恋爱这件事情上,如果杜城还没有肯定,那就没有必要拿到他面前来,他自己玩自己的。这么多年,也没见他说起任何一个姑娘的名字。
现在他说起了,他说起了,他还将姑娘的照片拿到他面前,像是某种近乎郑重的承诺和宣告。
“是啊。”杜城回答,神色如常。
像是一柄重锤当头而下,他闭了闭眼。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靠上他的右手,僵硬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他这才发现那半颗橘子已经被他捏得汁水四溢,破破烂烂地躺在他手里。
那只怪鸟突兀地出现在沙发的扶手上,鳞羽又复灿烂,歪着头盯着他,咧出的弧度讥讽而怨毒。
它脚下那只獾,不见了。
他松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紧的牙关,接过纸巾自己擦手。而杜城还在说:“什么时候带她来?让你见见她。”
他自己都很惊讶自己还能露出笑来,一个浅浅的笑,像是一缕浅薄的春风,掠过他的唇角,迅疾地消失不见。
他说:“好啊。”
杜城再来的时候,是在半个月后。带着他的女朋友。
车一到小区门口,他就听到了警笛的声音。杜城怔了一下,把车停到停车位,下车的时候对车里的人说:“我先上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果然,离他的目的地越近,警笛声也就越近。
走到楼下的时候,那里已经聚了大群看热闹的人,站在楼下的小女警认识他,看他来还和他打招呼。
楼本身没有被封锁,单元门大敞着。电梯被封了,不让进,他一路爬楼梯到四楼,瞥眼看见401的门口拉起了封锁线。
他停下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正好撞上章明从门口出来的身影,他的侧脸消瘦锐利,黑眼圈比上次见的时候好像又深了一些。
这时候章明也恰好看见他,脚下略微一顿。向他点头致意,问:“上去吗?”
他笑一下,说:“是啊。”
“那一起吧。”
这杜城没想到这一茬,愣了一下,点头说:“好。”
章明转头摆了摆手,身后的两个人就没有跟着他出来,他从封锁线上面跨出来,到杜城面前的时候,向他笑了一下。
两个人一起往上走,路上章明给他讲了这里发生的事情。
一件案子,两条命。
大概还是中国典型的伦理剧,来自农村的,做生意有了点钱的丈夫,他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灰头土脸的妻子,还有他操劳一生的母亲,以慈爱而敦促的面目向他,又以刻薄而尖酸的面目向他妻。
大概看不起的理由是有很多的吧。
“你看看你这样子,配得上我儿子吗?外面多少小姑娘想跟着他你知道吗?带你出去都嫌丢人。”
“下不了的蛋的母鸡,占个窝不干事儿。要你有什么用!?”
“连收拾个东西都收拾不干净,干什么事儿呢,啊!?”
当然是她的错,必然是她的错。没见过世面是她的错,在操劳里日渐憔悴是她的错,生不出孩子也是她的错。她就活该在这家里当牛做马,活该被丈夫和婆婆当成所有怨气的发泄口。
丈夫在外面有多少三儿,她心知肚明。到今天也没有领一个孩子回来,为什么?
总不是因为爱她。
这花花世界多好呀。你一日有了钱,有了权,整个世界都奔向你,礼炮和彩花,蝴蝶和白鸽,每一日都是阳光明媚,和风熏然。叫你头晕目眩,叫你乐不思蜀。
后来有一天。说到这里的时候章明弹去了过长的烟灰,露出一个近似讥嘲的笑。
天知道是因为什么,总之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轻飘飘地落下。一个很寻常的夜里,这个不起眼的、沉默瘦小的女人等着她烂醉的丈夫酣睡如泥后,拿起厨房的刀,一刀刀木讷地捅下去。对了,忘了说了,她在农村杀过猪,一个瘦小的女人,不亲眼看到都难以置信。
可她没有办法。人没有办法的时候,就会做出很多超出常理的事。她需要那些钱支撑丈夫不在的那个家,也需要那些钱来应付上门的债主。
所以第一刀,就是致命伤,在喉咙。其实杀人和杀猪也差不了多少,甚至烂醉的人挣扎时,那动静倒比牲口还小些。
然后她再带着一脸的血,去被惊起大骂的婆婆房里,在她惊恐难以置信的眼神里,拿着一个枕头,一点一点地把所有的惊叫辱骂全都捂进柔软的羽绒里。
直至最后一缕浅薄的呼吸都消逝。
最后的最后,一根绳子栓上风扇,在吱吱嘎嘎不堪重负的声响里,她小心翼翼地踢开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