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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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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夜色很静默,车声人声在凌晨两点以后都消退,月色还没升起。
男人也静默在黑暗里,只眼珠反射出一点粼粼,不知是星光还是路灯。
他与那只怪鸟对视。
鸟歪过头,咧出一个鸟类不可能有的、恶意的笑。
它的鳞羽都暗淡,如珠玉蒙尘灰。客厅那面墙早已被粉刷一遍又一遍,青黑色的青苔消失得毫无痕迹。往年这样,它早该消失。
可它还在。
还能对着他咧出一个极尽扭曲的笑。
他看着它,白日激动扭曲狂躁的脸,如今都平静。画了一半的画铺展在桌上,半隐在黑暗里,四周是凌乱的靛青金红草绿墨黑。
他满是伤疤的手臂上也沾了这颜色,星点斑斓,不知怎么也成了诡谲灿烂的一幅画,横直在这只剩了一丝朦胧光线的黑暗里。
怪鸟脚下那只小小的獾长大了些,皮毛流光溢彩起来,从模糊不清的一团,渐渐长开了四肢和五官。沉默地跟随在鸟的脚下,偶尔用它半成型的眼珠瞄他一眼,眼神都阴诡。
夜那么深,他不肯睡。他不肯睡,他用他黑色的眼睛,看这两个不该出现在世界上的魔物。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他知道。
他要看着。
他不肯睡。
女人右手中指和食指间夹了一根细细的烟,靠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档案。
面前的透明茶几上堆累着厚厚的文件,左边一小堆,右边一大堆。她已经草草都读过一遍,放在左边的,都是她抽出来要细看的。
她看得入神,烟灰落下来,在指节轻轻一碰,撞落在真丝的睡袍上,她也没发觉。
妆已经卸去,她看起来年轻而脆弱,不是刀一样,看谁谁就要被心肝脾胃肾被一一剖开的样子。
可她的眼里闪着光——猎食者的光,这简直是最好的装点,她那么容光焕发,眼尾都飞扬,像是逢上甘霖的花,娇美也食人。
她在看他十二岁时候的一份警方档案。
那一年,他的妈妈失踪了。此后二十年,再未出现。
他从小生父不明,母亲带着他一起艰辛生活,在塑料工厂做过流水线生产工,也扫过大街,还干过小商品售卖。工作辛苦而薪资微薄。
档案里有照片,证件照。女人穿着红色的套头毛衣,形容沧桑,然而并不妨碍她眉眼间的秀丽。
如果没有他,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她应该是很容易就能再嫁,过上好一些的生活的。
因而有时候,她会打他。
这太正常了。儿子是唯一的希望也是所有的拖累,他们相依为命,却又易生怨憎——当一个人将所有的生命重量系在另一个人身上时,这段关系绝对会扭曲得毫无本来面目。
邻居知道得不多,只是在深夜的时候,偶尔会听到隔壁爆发出女人细细的抽泣和偶尔一两声的尖声叱骂,桌椅被撞动的声音。
没有男孩的声音。
第二天男孩出门的时候,会换上长袖高领。
那时候,他已经是个很沉默的人。处境艰难的孩子,总是很早熟。
她抽出他的照片来看。那是警方正式介入的第一天,他前一天晚上,在外面奔波一夜,寻找他不知所踪的母亲,夜露沾湿了裤脚和破旧跑鞋,绝望沾上眉目。
小小的他穿着过于肥大的校服,微微低着头,疲惫而沉默,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不是个丢失了母亲的求助的孩子,孩子是有人宠爱的。他只是个明明白白被丢弃了的人,从此后,没有人爱他、恨他、打他、照料他,他一个人做所有事,一个人扛起生活的担子。
可能那是他精神疾病的开端,可是没有人知道了。
后来他被送进了福利院。那里总有沉默、寡言而阴郁的孩子,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那个年代,心理医生甚至都没有在国内形成相关概念,没人会想到心理治疗这种事。
无论如何,他还是长大了。
十六岁那年他搬出了福利院。没有人会领养那么大的孩子,他租了极其狭小的单间一个人住,半工半读,生活仍然艰辛,未成年的孩子永远最天真恶毒,侮辱的、嬉笑的话,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肥大校服上,再被他沉默着若无其事地抖落。可他终于还是长大了,从前他是个孩子,跌跌撞撞跌跌撞撞,时时被生活的恶意推一踉跄;而今他长大了,世界于他仍然险恶仍然深广,可他已经有了脚踏实地的反抗能力,于是未来的方向于他也渐渐明晰。
后来他考上X大,进了环境工程学,拿了四年的一等奖学金和助学金,也画了四年的画,认识了杜城,最后阴差阳错颠颠倒倒,成了一个专业的插画师。
再后来发生了很多的事情,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他出国、进修、办展、搬家又搬家,定期看心理医生。好像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成功。
他沉默着微笑着,腼腆着安静着功成名就着,再看不出曾经那个找了一夜妈妈的孩子,疲惫而无望的样子。
她想起他。她想起男人漆黑色的眼睛,像海底一样,沉默又压抑,藏着尸体和死亡。
在心理学上,父母和幼时对人的影响是会贯穿一生的——这个幼时,指的是零到三岁。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案例,有人半生顺遂,功成名就,内心却始终飘零无着,莫名其妙毫无缘由地奋力推开一切推进到一定程度的亲密关系。
他们衣着光鲜神情自信,走到哪里都是佼佼者,转头却在心理诊疗室里落泪,说:“医生,怎么会这样呢?我明明不想再一个人了,我明明很喜欢他/她。”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她是天赋异禀的人,他人的行事逻辑禀赋缺陷,如丝线相连,在她眼里清晰地呈现出因果相关,过去现在未来,勾连出他年幼至青壮至衰颓,一个清晰的人形。
为什么呢?安全感的缺失和对亲密关系的无力承担往往源于幼时的动荡不安。他们大多生来家境优渥,父母为了物质条件而在外不断奔波奋斗,将小小的孩子交给保姆或管家照料,保证着力所能及内的最柔软的床铺、最丰盛健康的食物。
然而照料孩子远不是照料一株花草那样简单,恰当的养料阳光,一点留心与在意,就会开出最蓬勃美妙的盛景,叫你觉得值得。人类幼崽是最微妙也最脆弱的东西,需索着父母的每一份爱意与注意,要学会注意他们的每一次尝试和成长,用道理和威严划出边沿和界限,不能过于溺爱,也不能吝啬于自己的爱意。比配置一份复杂的化学试剂更需耐心,比写出一篇曼妙文章更需同理心。
这太难了,一步踏错,或许就会在孩子心里留下长久的阴影,等待着漫长岁月的消磨和解。
残忍吗?残忍啊。你人生的基调底色在你尚且还没有知事的时候,就已经被基因和幼年经历悄无声息地决定了一大部分,你甚至没有半点选择的权力。而真正的价值观形成稳定时期,是在青少年,你看见这个世界,你认识这个世界,你决定不了这个世界;你看见自己,你认识自己,你决定不了自己。
运气不好的话,或许你一生都在先天铸就的囚笼里挣扎难出,每一步,都与自己所愿相悖。
有人后来选择了抗争,意志力、药物、乃至电击,用尽全力扳正他所恨的那一部分,与价值观相悖的那一部分——这将是绵延一生的漫长斗争,很难很难胜利,放在宇宙的宏观尺度上或许微茫得如蝼蚁相争,闪不出一丝星花;但作为一个人而言,一个单薄愚昧脆弱的人类,那是人类的精神能碰撞出的最灿烂盛大的烟火,是文明与本能的一场殊死搏杀。
而有人,选择了和解。无论是怎样卑劣的本能,无论是怎样不堪的自己,他们选择看清,然后拥抱。不善交际的人拥抱自己对孤独的天然热爱;异装癖拥抱自己生来不同的倾向;连环杀人犯拥抱自己天然的残忍和嗜杀;她拥抱自己伴生的淡漠与禀赋。他们的面目不一定都良善,甚至有些在普世的价值观下简直恶臭如烂泥,但,那就是他们啊。这个世界给他们的,原来的样子。
那,那个人是什么样的呢?她命令自己,想。
一半拒绝一半拥抱,是割裂的。人本来就是矛盾综合体,犹豫、混沌、踟蹰、反复,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性。选择需要极大魄力,选择后再不回头更需要极大勇气。
大部分普通人,都要经过痛苦的磨合与挣扎,才能真正选择一条路,走下去。有些人至死,都在分裂挣扎于选择本身。
他不该是这样的人吧,是不是?
他握笔的姿势,他低头的棱角,他沉默垂眼的样子。
他一定不是这样的人。
要说这人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全然正常,她实在除了嗤笑也不能有别的反应;可是他现在是个精神崩溃到要靠自残来维持理智的人,她闭上眼睛看那些线和轨迹,在已知线索范围内,每一道转折和分叉都合情合理、情有可原。可她的直觉疯狂叫嚣着——有什么不对。
她需要更多的细节来补足轨迹,那些在她的勾画中,缺少的东西。
女人抖落烟灰,眯起眼睛,去拿放在玻璃几上的手机,精致的蓝色半透明美甲与玻璃轻轻一碰,“嗒”的一声响。
“喂?章警官?你这里还有他十二岁这场案子更详细的资料吗?是的,什么都要,什么都可以,连他对门的狗叫什么,如果你们查出来了,也麻烦给我传过来。”
她挂断电话,熄了烟,沉默片刻,抓过一旁叠放的绒毯抖开盖在腿上。她习惯把空调打得很低,想事情的时候不觉得,一静下来,就觉得深寒的冷。
这样的深夜,她没有睡意。
可她还是躺下来,把毯子拉到下巴下面一点,熄了灯。客厅的窗很大,她全都装上了遮光帘,挡起来的时候,白天也如黑夜。
更别说这时候,漆黑得五指都不见。
她在这深重的黑夜里,大睁着眼睛,等着睡去抑或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