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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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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杜城来了,场面才真正控制住。
他发泄过一轮,坐在那里低着头,谁说话也不理。两手的血,沾湿了衣袖。
小女警半蹲在他面前,好声好气地哄他,要他上一点药。他只是低着头,像一株拒绝阳光的向日葵,颜色都阴暗。
杜城来了,这个操着卖□□的心,拿着卖白面的钱的倒霉编辑先是很无奈很操心地叹了口气,然后从书房的不知哪个柜子里拿了一幅画塞到他怀里。
他的目光就定在这幅画上,不动了。
这画的颜色瑰丽以至诡谲,线条扭曲,像是在无声诉说一个关于爱与死亡的故事。
杜城温声说:“我们走了。”
过了几秒,他终于缓缓抬头,问:“去哪里?”
“去画画呀。”杜城很有耐心地说,“你的骑士系列画好了吗?”
他的眼里出现一点点很微茫的光,摇了摇头。
“那走吧。”杜城的手干燥温暖,伸在面前像是一小捧温暖的火焰,另一只手里抓着他的画板。他把他的手放了上去,指尖冰凉,犹带血迹。
杜城牵着他,像牵一个小朋友。
把他牵到书房的桌前,把该用的材料一一地放好,又娴熟地给他温了一杯牛奶,放在旁边。
正要离开的时候,被叫住了。
这人很意外地看着他。
他只是低着头,额发凌乱地散落在眼睛上方,打上一层细碎的阴影:“老是要你来收拾残局。你也觉得我很没有用吧?”
杜城睁大了眼睛,一下笑了:“你在说些什么胡话?”
“搞清楚一点,大哥。你是我衣食父母好吗?没有你我大概要失业了好吗?”
“我走了啊,你加油。我饿不饿死可全看你了。”
杜城顺手带上门,室内光影变幻,一静。
这房间的隔音是特地做过的,效果非常好,外面的争执、吵闹,一点也听不到。
他坐在桌前,有几秒钟,什么都没有想。天光映在眼里,他从眉眼到口舌,都沉默。
然后他执起画笔。
战马已死,插着战戟倒于血泊。残败的骑士战甲缺损,血迹殷殷,拖一柄断剑,向着宏伟的城墙发起绝望的冲锋。天空若隐若现俯下一张没有表情的巨脸,冷而讥嘲看着这一切。
他的笔触朦胧而惊心,厚重的颜色涂下去,像是一场梦,却又过于具体和鲜明,像是前世的记忆,不由分说地倒涌而来。
杜城关上门。
搓了一把脸,扬起笑来,穿过走廊:“章警官。”
“是的。两年前,也就是您说的浴室杀妻案发生之后。他搬了家,但精神状态还是急剧下滑了。”
“这我不清楚,我也不是专家啊。但是我和他的心理治疗师沟通过,她说他在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是很……怎么说?是很不祥的。不,警官,您不要笑。这听起来或许有些荒谬,但他是这样相信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从他的母亲的失踪开始吧。他的母亲,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失踪了。他觉得……那大概是他的错。”
“具体的我真的没有那个权力来透露。如果您需要证实的话,请去找他的心理治疗师吧,好吗?这里是她的联系方式,我相信她一定会愿意为您解答一些困惑的。”
“其他的……您也看到了,章警官。以他的状态,要实施复杂的犯罪肯定是不可能的。”他这样苦笑着作总结,“事实上,他就连平常的生活也维持得并不容易。我上次来看他的时候,他几乎就靠可乐活着。”
章明沉吟着食指在桌上敲了敲,看向身后妆容精致的女人。
女人始终在翻看那一沓文件,没有抬头。嘴角微抿,并无笑意。
“您怎么看?”
出了门,章明对女人的态度很尊敬,身后两个小警察都惊诧,互相看看,不敢说话。
女人冷笑:“要么他是真有病;要么,他就是个比我还天才的家伙。你觉得哪个比较合你心意?”
章明给她噎了这一下,抿唇。最好都不要。
“你放心,我也觉得像我这样的怪物,一个已经够多了。”女人的红唇弯起恶毒又漂亮的角度,“再来一个,我可受不了啊。”
“白女士。”男人的神色冷下来了,“虽然您是国家红A级的研究员,但我还是不得不提醒您。杀人,犯法。”
“刑法啊。”女人摸出火机,打起来。修长的指间夹一根细细的烟,她向着章明吐出一口淡青色的烟气,笑,“章警官,别误会。但您可能还没我熟呢。”
章明没有笑意:“我知道您的工作,面对的案情之大之重,很可能让您觉得我这里都是小打小闹。但是希望您记住,我是一名刑警,我曾经起誓永远捍卫法律的尊严。或许您觉得我的能力不够,但是如果您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十年,二十年,乃至下半辈子,我都会致力于让您得到相应的惩处。”
女人默默看了他一会儿,直到一点烟灰落在她细白指节,她才惊醒似的:“您可真是不了解我。”
章明淡淡道:“您只是我们队的顾问,我们没有这个互相了解的必要吧。”
女人笑。
他这样不了解她。不晓得他这样的硬骨头,折起来最好听,她最喜欢。可惜了,眼下还有更有意思的东西等着她。
“说点正经的吧。”女人正色起来,“中度双相情感障碍、重度妄想症,按照描述来看,这个重度妄想还是很罕见的类型。”
她的神色有些莫测:“即使在我的认知里,他能一个人生活,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生活?”章明想,你管这叫生活?
“生活。”女人只是淡淡的,浅棕色的瞳孔在精致的眼妆下,悄无声息地看穿他的皮相,看进他的七情六欲五脏六腑,把他的困惑和思索看得一清二楚,“他还活着,他还有目标,他还在生活。他的生活千疮百孔,然而还是生活。”
不是第一次和这人打交道了,然而每次被她这样的眼神一看,章明还是犹如被一盆冰水顺着脊椎骨泼下,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冷。
“你看到他的画了吗。”女人弹动细白的指尖,把烟灰弹落,神色冷淡从容,“色彩很瑰丽,大部分都是大场景,人物很渺小,面对的敌人却很庞大。齐天的城墙、巨怪、海怪,占据大半画面。有很多还有‘神’的意象。”
“他在说,他在通过这些画说。他在和什么搏斗,但是赢不了,他的战争是无望的,他的潜意识是悲观的。整个画面都在表达,他只是在机械地、茫然地、没有希望地,拼尽最后一份力,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真叫人觉得悲哀啊。”
“还有,说回到颜色,好看吗?”
说来惭愧,章明的艺术修养基本为零,对自己的定位常年维持在一个逻辑推理能力行动能力拉满的基层刑警,其他方面的技能,能糊弄过去就行。
好在女人也没想让他回答,只是吐出一口烟气,讥嘲道:“真好看啊。可又这么空洞。”
章明只好单刀直入:“那么按您的看法,他的画作内容和他表现出来的人格特点是符合的是吗?”
“差不多吧。”女人眼神并没有聚焦在他脸上,青色的烟气化成奔马、锦鲤和松林,在她空茫的眼瞳中倒映出影子,又一一盘旋和消散,“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么这事情就真的没法说。
这个人,国宝级研究员,专攻心理学,堪称人形自走测谎仪。国安局那帮人对她简直是如获至宝,恨不得拿个香台给她供起来。
国安局的老爷子,见了她比见自己亲孙子还高兴。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和这种天才怪物是一个级别的——难道他该为国家高兴吗?
章明维持住了冷峻的神色:“就物品侧写来说,我也看不出他说谎的地方。”
整个屋子的东西,一眼看上去是凌乱和整齐并存,大件的东西看起来都是被人安排过的样子,透着一股井然有序,显眼的地方都新近擦过,没有灰尘。
但是角角落落里灰尘险些结起蜘蛛网,一些零碎物件,都存放凌乱,看不出规律,在特别没人注意的角落里,比如沙发底下深处,甚至还能看见一支废弃的牙刷。
简直像个流浪汉的住所。
卧室的地上丢着衣服,他从门口瞥过两眼,就一两件,白底黑色印字,看起来都是T恤的样子,没有特别的样式。
很显然,这个房子的主人没有能力或者根本不想把自己的居所打理好,但这个地方却没有一路向着垃圾堆堕落下去。主要是因为有人隔三岔五地来收拾一趟,但也做不到尽善尽美,大概看得过眼也就是了。
和他的说辞契合得简直完美。
现在支持着他们调查下去的,仅仅是顶级心理专家和资深刑警的,一丝直觉。
如果是两个普通人坚持用直觉来报警,要求调查,那这件事只有“可笑”二字可以形容。
可是当一个资深刑警和顶级心理学家有了方向相同的揣测的时候,整件事情就会完全不一样。
很多时候大案重案的线索看似完全断绝,都是老刑警的灵光一现,或者看似不可理喻的执着,最终领着整个队伍来到胜利的彼岸。
章明用力地捏了捏鼻梁,仍然不能完全否认自己被女人语言暗示而影响到了判断的可能性。但他决定相信自己。相信这个人,有问题。
“麻烦章警官晚上把这个人的资料发我一份。”女人的眼神终于聚焦起来,和章明对视,“越详细越好,什么都不要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