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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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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一行警察,他靠在门边沉默。
大概三四秒后,他伸手去拉门,这时候对面的门开了。女人穿着家居服,没有妆容,显得年轻而意气,眼尾上挑,有点凌厉。
“杀人案,是不是?”她笑,动作夸张地捋了捋胳膊,缩瑟了一下,“真可怕,刚搬来没多久就发生这种事。”
他还是不知道回答些什么,于是微笑。
“哎呀呀。”女人似乎并不在乎冷场,“好歹都遇上了,不请我进去坐坐吗?邻居?”
他局促地顿了一下,还是伸手把门打开些,并往后退了一步,是个邀请的姿态。
女人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说:“啊呀,你怎么这么可爱呀?你对每个女人都这么来者不拒吗?”
这,怎么就来者不拒了?
他睁大了眼:“不是。没有。这不是……”
他说不清了。索性闭嘴。
女人笑得直不起腰:“别这么可爱啊,多招人欺负啊?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好歹等我化个妆,换身衣服是不是?”
她向他抛去一个飞吻:“呐,再见了啊小可爱。”
被耍了。他沉默了两秒,头也不回地关门进去了。
女人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她抚摸着自己娇艳的唇,“啧”了一声:“有点意思啊。”
“老大!”戴眼镜的小警察匆匆忙忙地从外面的走廊里奔进来,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有发现!”
章明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熬了半夜,眼神还是很清明。
喘了口气,小警察还来不及坐下,就道:“章哥,那个插画师,有问题。”
章明点头示意他继续。
他抱着笔记本电脑,给他拨监控看:“章哥你看这个。”
一个人影从楼梯上匆匆而下,卫衣兜帽,然而训练有素的眼睛还是能从这人的身形和走路姿势上辨认出真实身份。
约莫三四分钟后,205的丈夫从楼梯上摇摇晃晃地走了上来,显然是醉得狠了。然而脸上和动作里的凶狠,简直要透出屏幕。
凑过来的小女警“哎呀”一声捂住嘴:“他和死者丈夫见面了!”
眼镜补充:“但他昨天特意否定了这一点!”
想象力开始发散。女警:“不会他就是那个奸夫吧!别啊,看起来是个好男人啊。”她惋惜道,“我表妹还让我找他要签名呢。”
眼镜“啧”了一声,很入戏地说:“这年头,看着正常的,能有几个好男人啊?”
章明清咳了一声,用指节在桌上敲了一下。
两人噤声。
“我怎么教的?”
两人跟小学生背书似的,齐齐道:“没有证据之前不可以妄下定论。”
“章队,为什么您那么确定这件事一定有问题呀?”眼镜挠挠头,“我感觉看起来就是一个非常正常的激情犯罪案件啊?”
“因为那个人。”章明回想了一下,摸摸下巴,脸色微沉,“我见过那个人,不止一次。”
眼镜和女警对看一眼,不说话了——刑事组组长见过不止一次的人,想也知道不可能是什么善茬。
于是有了第二次登门。
其实不能确定他和死者的丈夫真的见了面,然而就这个时间差而言,可能性非常大。
他还是沉默且寡言,这次没有居委会的阿姨,他打开冰箱门,问:“可乐还是冻柠茶?”
眼镜大大咧咧地笑起来:“可乐谢谢。”被章明看了一眼,条件反射性闭嘴。
他把四罐可乐整整齐齐地摆到四个人面前。隔壁的女人不知为何也混在队伍里,这次妆容都精致,拿着笔记本和笔,笑盈盈地和他打招呼:“嗨”。
章明拿一罐,打开,“啪”一声轻响,混着气泡的冰凉液体滚入喉咙,炸出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
“你说你10月30号没有出过门?”
“是的。”
章明拿出手机把那一段影像放给他看:“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他沉默,不说话。
半晌之后,说:“我没有。”
章明笑了一下:“这样狡辩有意义吗?”
他向后退了一步,固执道:“我没有。”
章明往沙发上一靠,笑得很放松:“伍先生,您不记得我了吧?我还记得您啊。A市浴室杀妻案,是不是?好巧啊,那时候您也在呢。”
他终于闭了闭眼,脸一白,神色看起来很脆弱。
他说:“你想说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样很巧而已,是不是?伍先生?”这人笑盈盈的。
他看着这人的脚边,鳞羽暗淡若死的鸟类在窃笑,像人类那样,窃窃而笑,一个小小的影子在它旁边渐渐成型。他还看不出是什么,仿佛是某种獾类,皮毛很粗硬。
他说:“警官,你怀疑我啊?”
章明笑意不变:“我说了,只是实在是,很巧啊。”
他笑了,那个笑意起初灿烂,渐渐狰狞:“章警官,你居然怀疑我。”
他的声音像是咬着牙关,含在喉咙里的咆哮:“你居然怀疑我!?”
他动作极其粗暴地从桌下拉出一个抽屉,里面有一沓文件,他都顺手甩到桌上,额上的青筋跳起来:“你觉得我这样的,我这样的人,能干什么!?”
章明把桌上的文件一一翻看,看着看着,几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章明看了身后的女人一眼,女人迟疑了一下,微微点了下头。
“你不是想知道我去干什么了吗?你不是想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出门吗?!”他在喉咙里略显含混地咆哮,脖颈上的血管跳动着。他这时候看起来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沉默,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受伤雄狮。
鸟和獾都噤声,看着他发疯。
“我去杀了我自己呀。你们不知道吧?”他笑,笑得狰狞又可悲,“你们不知道东边有条河是不是?我总是想跳下去呢。跳下去多好,跳下去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他捋起袖子,露出一条苍白而疤痕纵横的胳膊,有些还新鲜,血色殷然。
“看到了吗?高兴了吗?”他的眼里含着恨意,对这个世界,对自己,“我是个废物,我只是个废物而已!”
他的唇微微颤抖着,露出一抹扭曲的笑意:“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你们知道了,可以嘲笑我了,高兴了是不是?”
章明身后的小女警已然慌了,连连摆手:“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伍先生,伍先生,还请您冷静一点。”
他不冷静,他要去哪里冷静。他的脸上咬肌明显地绷紧了,手握成拳,还没完全好的伤口崩开,细细的血迹流下来。
他冷笑:“我死了对谁都好,是不是?是不是这样?你们都想我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