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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晨四点 ...

  •   他醒来的时候是在凌晨四点,房间里空空荡荡,一片昏暗,月光很稀薄然而还是很努力地射进来,提供一点微弱的视野。那只诡异的鸟,就站在窗棂上,沐着月光,悠闲地理一理鳞片一样反光的翅羽,拿一对红宝石样的眼看过来。
      等他对上它的视线,它张了张细长的喙,就细声细气地唱起来,那声音像是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红墙墙,红瓦瓦,红房子里有个红孩子,红房子里有个红孩子。”
      唱完,它闭了嘴。血红的眼珠闪着光看他,他攥紧了手边的闹钟。
      于是它振翅而起,一身鳞羽灿灿,从窗子里飞了出去。
      窗子压根没打开,而它飞了出去。
      他没了睡意,发呆几秒钟,赤脚起了身,去厨房冰箱里拿一罐可乐。天气闷热,一身的冷汗热汗浸透了薄薄的T恤,一走,就透凉。走过客厅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那里东面的墙不知什么时候生了霉斑,茸茸的,青黑色,形状和颜色都吊诡。
      走回来的时候,他捏着冰可乐喝了一口,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两秒钟,有一点心不在焉地想,该重新刷墙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杜城给他打了十来个电话发了无数条信息,最终跨越大半个城市,在炎炎夏日里出现在他门前拿出雪姨的气势疯狂捶门,并对着睡眼惺忪一头乱毛来开门的他震声咆哮:“你赶紧给老子交稿!!!”
      他被咆哮清醒了。
      挠挠头,开了空调抱着画板在椅子上,他的手指很灵活,绚丽跳跃至心惊的颜色在他笔下绽开来。渺小的骑士面对巨大的怪物,妖娆的花海绽放和摇曳,远处的天空有淡淡的影子,像是嬉笑的妖物留下的行迹。
      他闷声说:“再改改就好。”
      温度降下来了,怒气也就很容易地下来了。杜城一边没好气地数落他,一边老妈子似的操心,给他散落在地上的衣服都收起来,丢进脏衣篮。又去收拾他一团乱的厨房,对着一整冰箱的可乐冻柠茶深深叹气:“我真怕你哪天死这儿了都没人知道。”
      他只是笑。
      走过客厅的时候,杜城看了一眼东面的墙,皱眉:“你这儿怎么老是发霉啊?要不买个除湿器吧?”
      他抬头看过去,目光却最终落向杜城的左后方。
      那里那只鸟又回来了,鳞羽华丽,色彩艳丽吊诡,他这辈子也画不出。就那么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歪着头看他,似在嘲讽。
      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他轻声说:“不用,再刷一下就行了。”
      鸟“嘎嘎”地像人一样地笑起来了,拍动翅膀,却不飞,只厉声尖叫道:“坏孩子!坏孩子!红房子里的坏孩子!”
      他没有听见的样子,低下头,在骑士身下的血迹里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提了一桶的乳胶漆上电梯,看见旁边有个衣着考究的女性,往旁边让了让。
      许是这举动赢得了她的好感,主动攀谈起来:“家里装修吗?”
      “是的。”
      “不找装修队吗?就自己弄?”
      他摇摇头:“一点霉斑,没关系。”
      “这里的天气是闷热。”女人抱怨起来了,“衣服晾了总是不干。再这样下去,我看我也要发霉了。”
      他不说话,只是微笑。目光游离在她的肩和手臂外侧,不肯聚焦到她脸上。
      女人看了他一眼,为着他的拘谨,很清脆地笑了起来。
      他惊异地看了女人一眼,这才发现她比他想象中的年轻很多,二十五六的样子,眼里还有愉快的光。
      “你好。”她干脆利落地伸出手来,“我刚搬到这栋房子里来。认识一下吗?”
      他的目光在她手上很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又垂下眼,跟她握了下手,迅速放开。
      女人又忍不住笑起来,刚想说点什么,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了。
      他微笑一下,先出了电梯,女人尾随他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愣一下。女人看起来也有点错愕,指了指他对面的门,耸耸肩,轻松道:“看来我们是邻居啊。”
      他对此不感兴趣,还是微笑,点了下头就回头去开自己的门。
      因而他也就没有看到,那只鸟出现在女人肩头,歪头露出一个在鸟脸上显得极其诡异的讽笑,一拍翅膀,消失不见。

      他穿了旧工装,在地上铺了报纸,打开乳胶漆桶,开始刷墙。
      这活他是很熟练的,自搬来之后,每一两年,总要做上一次。
      这堵墙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发霉,他也就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往霉斑上刷白漆,一层一层,一次一次。
      那只鸟,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就在他脚边,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怨毒地盯着他。
      他只是不为所动,专注而机械地刷墙。每刷一道,那只怪鸟就有两三片鳞羽黯淡失去光泽,像是某种枯萎的叶脉。
      刚刷了一半,门铃忽然响起来了。
      他只好放下手里的刷子,去看门上的猫眼。
      门外有三四个人,打头的人警徽闪亮,帽檐微压。
      他沉默了两秒钟,手心微汗。
      身后的怪鸟得了生机,欢天喜地地尖叫起来:“红墙墙,红瓦瓦,红房子里有个红孩子。红墙倒了红墙塌了,红色的孩子不见了。”
      他从没有听这鬼东西唱过后面这两句,后背不由出了一阵冷汗。
      可门还得开。
      他在那东西瘆人的歌声里,打开了门。人还是很沉默,眼神还是散漫漂移不看人。
      领头那警察当即眉头就皱了起来。跟在后面的居委阿姨连忙帮着打圆场:“哎呦警察同志你不要介意哦,小伍这人就是这样的。其实人好的来,一直帮我们搬东西什么的,是吧小伍?”
      他笑一下,动作稍显局促地扯了一下衣角下摆,说:“也没有。”
      阿姨笑开来:“哎呦呦,你看看我们小伍,就是害羞。”
      探头朝里面看了几眼:“哎哟小伍啊,又在刷墙啊?不是我说,一定是楼上水管又漏了,下次阿姨替你说他们啊。”
      “不用。”他低下视线,把人让进来,去泡茶,“多麻烦您。”
      领头的警察微微眯起眼。
      自闭男青年和热心居委阿姨,看起来是再正常不过的组合。居委的人早和他打过招呼,说是这里住的这人,是个不太出门,也不爱和别人打交道的,稍稍有些奇怪。日常往他这里跑的,只有另一个男人。和阿姨们相处得倒好,人也温和,不大生气的。
      原来是楼下出了命案,来调查的。
      脾气暴躁的丈夫和懦弱的妻子,没有孩子。常常争吵,或者说是单方面的辱骂,以及家暴。终于有一天喝醉了酒,非说妻子出了轨,从厨房提了斩骨的大菜刀出来。
      那一晚楼下的人还以为楼上买了猪大骨要做菜呢,“砰砰砰”的声音连绵不绝。
      直到血水渗透了地板,在天花板上绘出可怖的痕迹。
      等警察赶到的时候,女人已经几乎看不出人形了,像牲畜一样被毫无尊严地开膛破肚,男人醉死在一边,血蔓了一地,茶几边的小毯子吸饱了血,踩上去感觉简直像某种泥泞的沼泽。
      当时带来的人就吐了一半,此起彼伏,简直如同哪种搞笑的默剧。
      证据确凿得不能更确凿,男人也已经承认了犯案,这不过就是例行问话而已。

      “昨天晚上你听到什么了吗?”
      也没有什么,一只怪鸟唱歌而已。
      他摇摇头:“没有。”
      警察狐疑了:“那么大的声音你没有听到吗?”
      “吃了两颗安定。”他看了警察一眼,补充道,“要交稿了,我睡不着。”
      “啊对啊。”居委阿姨在旁边替他大声找补,眼神慈爱,“我们小伍可是画家呢!”
      他有点儿窘迫地摇摇头,轻声道:“我是插画师。”
      “那平时你看205那对夫妻关系怎么样啊?”
      “205?”
      “就是老王和他老婆啊。之前你帮阿姨去发宣传册的,记得伐?”
      阿姨对有点缺陷的乖巧孩子简直是发自内心地维护,看他不记得了急得跟什么似的。
      他想了想,慢吞吞地说:“记得。”
      他垂下眼睫,还是很寡言:“很不好,那个男的,喜欢打人。”
      他睫毛很长,人又生得干净,这样一垂眼,几乎有种无辜的少年感。
      跟在后面的小女警一下子心就偏了。
      领头的人不为所动,还是很冷静:“昨天晚上你几点回来的?”
      他摇头:“没有出门。”
      “一整天吗?”
      “一整天。”
      “见到听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
      他摇头:“没有。”
      “这么确定?”
      他怔了一下,回答:“我的编辑来催稿。可能没有关注到别的事。”
      领头的警察从帽檐下瞥了他一眼,很冷锐。那只怪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这人肩头,布满宝石般细鳞的钩爪紧紧抓住那警徽,对着他“桀桀”冷笑。
      一时间,一人一鸟的眼色竟然相似。
      他恍惚了一下,终于还是温和地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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