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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白散山 ...

  •   白散山低头看着他,怜悯和嘲讽,她都不隐藏——这是属于她的,享受欢宴的时刻。
      “哎呀,你藏得可真好呀。毕竟你妈妈是这样一个人,连我都差点被骗过去了呢。”
      “但是啊。”
      “伍偿,伍偿。你听你的名字。你的母亲,把一切养育你过程中的付出都一一地记下来,然后等着你长大后,要报偿呢。”她笑起来,“你可真惨啊。”
      “不过正是因为这样。你说,她怎么会放弃培养了一半的你,转而和什么男人私奔呢?”
      “当然,你母亲从来不是什么稳定的人,这种事她不是干不出来。但最可疑的是,她从未后悔回头,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关于她的消息。”她轻轻,轻轻地笑,“这像她吗?伍偿?”
      他没有一句话。
      是啊,他软弱的、软弱的,被生活伤害了之后只能来伤害他的妈妈啊。这像她吗?

      完了吗?没有呢。这世间的事哪有那么容易完的。
      女人笑呢:“那个去你家的编辑,你杀的吧?没想到你连这种手艺也挺熟练,在哪儿学的呀?挺多才多艺啊。至于为什么要杀他?我理解呀,杜城走了,他的位置哪能有人占呢是不是?”
      章明迅速横了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没有指纹,车也停在了地下车库的监控死角。没有证据啊,是不是?可是前引擎盖里有你的头发呢。”她盈盈地笑着,手里拿着一叠报告,白纸黑字。风从窗口进来,卷动纸张上下翻动,像一丛簌簌振翼的蝶。
      “DNA检验报告已经出来了哦。你说,你一个急性胃溃疡发作的人为什么会在就医的时候打开人家的引擎盖呢?紧接着他就车祸失事了呢?怎么会这么巧呢?”
      章明又看她一眼——其实整辆车都烧化了,能提取个鬼的DNA,那一叠子报告天知道是什么纸。但他抿唇,一句都没说。
      伍偿只是与那漆黑的颅骨对视着,一言不发一语不动,恍若未闻。
      她不着急,她才不急呢,她笑语殷殷,她的眸子亮得像是要烧起来。
      “A市那对夫妻也是你的手笔吧?你的心理学自学得不错嘛。一年多里,他的被害妄想症从轻度发展到了重度。”她不知从哪里又抽出一叠纸,雪白的纸在灯光里亮得晃眼,“患者自述,常听到周围有声响,家具的阴影里有活动的迹象,甚至有不明原因出现的刀具和绳索。是你做的吧?”
      啊,是了,他想起来了。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话走。
      一半是他,一半是真正的幻觉吧。
      那是他刚刚开始获得一些俗世意义上的成功,经济上有了宽松的余裕,杜城迫于家里的压力终于也搬了回去。一个人的房间里,那只鸟的叫声忽然变得前所未有得刺耳嘈杂,甚至到了无以忍受的地步。他跌坐在浴室里,锋利的刀片划过肌理,苍白的皮肤被分开,鲜血蜿蜒着流下来。他漠然地垂眸看着,疼痛和鲜血,什么都没法盖过那只鸟儿歌唱的声音,它一句句不停歇。红色的房子,红色的砖瓦,红色的孩子在里面把他的母亲一次次推上窒息的死路。一日塌下来,掩埋在其间的丑恶真相忽然见了阳光。
      怎么办呢?要怎么办呢?要怎么才能让它闭嘴呢?
      啊,鲜血只能以鲜血洗刷,谎言只能以谎言掩盖。是这样的。
      但是要小心,他还不想失去现在的一切。
      很巧。那天他在楼梯转角处遇到崩溃痛哭的女人。杜城希望他能融入社群,希望他多一点相识,多一点朋友;希望他不要哪天死去的时候连尸体都烂了一半才被发现。
      他都明白。他愿意去做。
      他悄无声息地蹲下来,递上纸巾。
      然后他在散落一地的文件里看到了那张精神病院的确诊单。他垂下眼,一个字都没有讲;他维持着审慎的、沉默的外表,轻轻摸了一下手臂上自残留下的纵横瘢痕。
      机会来了啊。

      “201的那对呢。你还蛮有创意的啊,借刀杀人这种事情玩得很花啊。你是社区的社工吧?借着这种机会去接近她、关心她。送水和各种社区社保用品上门。然后再不经意被她的丈夫看到。她死的那天,你从窗户里看到她丈夫大醉回来了吧?你走下楼梯,走到201门口,等男人看见你的时候,就装作刚刚离开的样子,放开门把手匆匆下楼,是吗?”
      是吗?是不是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就凭这么点东西,是没有办法给他定罪的。
      “真有意思,这次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她在某种程度上很像你妈妈吗?”
      有时候语言也可以这么有力量,像一把刺骨的尖刀捅进胸膛。他几乎是不自觉地要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起来。
      是的,是的。他想起那个女人。苍白、疲惫,然而秀美。她长得一点都不像他的妈妈,然而在某个瞬间,他母亲好像穿越时间的阻隔倏然降临,落在她的身上。她抱怨的样子,她沉默的样子,她被男人害惨了的样子——他看着她,几乎悚然起来。
      时光重来一次,逝去的人重回面前,有的人选择痛哭忏悔,有的人选择放下远离,有的人小心翼翼地希冀,想要获得那份遗落在时光里的爱。
      而他呢,他呢。
      他选择再杀一次,这次要更好,更不着痕迹。
      “哦,对了。”她的语气轻快,像是在说郊游的时候我们去barbecue吧,“还有那个杀了自己丈夫和婆婆的女人,差点忘了。也是你教唆的吧?真有意思,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并没有真的在问。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抛出绞索,绕在他的脖颈上,然后带着轻微的笑意缓慢收紧。
      “是因为她让你想起了你自己吗?”
      他蜷着身子低着头,额头抵着地面。一片黑暗里,他的眼睛微微地睁大了。
      其实本来他不想做什么。这件事开端的时候一切都很好,好得简直不可思议。工作走上正规,约稿雪片一样纷至沓来;他搬到这座城市,和杜城居所相距不过五六公里。而这间屋子,这间屋子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出售,终于漆黑的尸骨和漆黑的真相能被他压在身下,一次一次被粉刷、掩饰,不再有见天日的时候。
      鲜血和谎言被更多的鲜血和谎言洗刷、掩盖。每个夜晚闭上眼睛的时候,他不再看见他的妈妈苍白、毫无生气的脸埋在铁灰恶臭的水泥中。更多的苍白的脸覆盖了上来——女尸躺在浴缸里,黑色的长发飘游如海藻,血从胸口的那一道刀口里丝缕游散;女尸扭曲着躺在地板上,胸腹破开巨大的口子,鲜血和内脏从那里流出来,浸透了地上的毯子。还有、还有被害妄想症的男人苍白、惶恐间杂着郁躁的脸;五大三粗的男人拿着刀,凶恶暴躁,因醉意而泛起红晕的脸。
      他的妈妈的脸被掩盖在那一切之下,若隐若现,不再像从前那样进入他每一个晃神的瞬间。
      多好啊,
      好像一切都尘埃落定,从前的时光被封进信封,重重按下一个戳。所谓盖棺定论。
      他是可以向前了吧?

      可是杜城走得猝不及防。他没有想过这一天。或者说他想过这一天,可总觉得还很远。
      俗世的归于俗世。他们有很多很多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爱恨情仇嗔贪痴,有父母、家人、朋友要考虑,如一张蛛网,密密将人织于原地。
      而他,只需要画和杜城。
      他已经是个疯子了,那么失去任何一样,要么他死,要么别人死。
      他有什么法子?

      那个时候他已经和那个女人认识了一段时间。是社工认识的。
      她瘦小、苍白,穿着半旧不新的衣服。开门的时候神情疲惫而闪躲,里面传来苍老女声的叱骂,尖声的,仿佛是因为灶头的油渍没有擦干净这样的小事。
      在这样的叱骂声里,她有一些局促地攥住了衣角。
      那个场景确实在哪一秒撞动了他脑海中的某根弦,那些恶意肆无忌惮地落下来,像要压垮她的脊背。开门的短短几分钟内,她看起来又缩小了一点。小得像十二岁那年,那个惶恐不安的他,面对整个世界的讯问和未卜的前路。
      女人对着他扯起笑,问他的来意。他垂下眼,看起来比她更局促地,递出手里的表格。
      很有意思,人总是会对看起来比自己更弱小、更不安的生物很容易地投以好感、放下心防。
      在他从她口中获知了她的整个故事后的三个月零四天后,杜城告诉他,他有了女朋友。他明白,那是离开的征兆,那是最后的通告。
      杜城走后他盯着自己痉挛的指尖看了很久。他的心跳得画不下去了。
      那就杀吧。曾经的自己,曾经的丑恶和软弱,统统杀掉好了。
      死亡和鲜血会掩盖一切。包括心里的疤。

      女人微微地、快意地笑了。
      像是法医终于解剖了一具中意已久的尸体、石匠打出了一座满意的石雕那样微笑。
      她点上一支烟,细长的手指夹着细长的烟卷,上挑的眼角斜飞出曼妙的弧度:“亲爱的,我知道就这么点东西,加上你的精神病史,大概在精神病院关上一两年也就出来了,是不是?”
      “可是很不幸你遇上了我呢。给你看看我的证件?”她一手拿着烟,另一只手里从口袋里拿出黑色的证件本,“国安局的顾问呢。我可以把你送进去精神病院一辈子出不来,享受最严的待遇哦——全身束缚带那种。”
      她低下头,露出胜利者那种独有的宽容的微笑,“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蜷缩成一个扭曲的姿势,只是盯着那对黑漆漆的眼洞。浑身的骨头都在酸痛作响,他沉默得像是一个假人。
      一声嗤笑。女人轻声道:“是呢,我想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就在她想要转身离去的时候,他的眼珠终于轻轻地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你有什么呢?”
      女人怔了一下,红唇微张,在香烟的滤口上留下暧昧的痕迹。
      他的声音高了一些:“有人真心待你吗?”
      他问:“你有真心在乎的东西吗?”
      他问:“等你死的那一天,有人记得你吗?”
      她的神色冰冷了下来:“我不在乎。”
      他沙哑地笑了一声,仍盯着骷髅看:“是吗?”
      女人居高临下地哂笑:“我以为你比这强些。”
      可他似乎根本没有听到,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你有什么呢?白散山!”
      “你什么都没有!谁真心在乎你?你的父母吗?到现在你用着一个男孩的名字!你的上司同事吗?他们有的把你当工具,有的恨不得你去死!”
      “你在乎什么?你确实什么都不在乎!你以为你是赢家吗?你只是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不笑了,声音微哑:“你看他们都带着筹码上桌,一个两个,推推搡搡,赢了输了,这样热闹。你我有什么呢?好在我还比你幸运那么一点,白散山。等我死了,大概还有人为我哭一哭;在我生前,我还真心喜欢画画。你看我这辈子疯疯癫癫,到头来什么都推开,以至落到这种境地。可是大概比你还是强些。”
      “你看得透啊白散山,你看得多透。”
      “可是看得再透有什么用呢?”他很轻地笑了一声,“你没有啊。”
      “你活一辈子,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又大笑起来,声音沙哑凄厉,像是山林老鸹月夜的泣血啼鸣,“白散山,你活着还不如死了!”
      女人低头看着他,炫目的灯光下她脸上好像戴了一张白色的假面,那假面上写着淡漠与高高在上,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
      她笑了一声,好像很失望:“就这些吗?”
      她的声音像冰凌,冷得过了份:“伍偿,这么些年你就想了这些?你就在乎这些?”
      他却不再说话了,盯着那骷髅漆黑的眼洞,不言不动,再次成了一具僵硬的木偶。
      “他们配我的在乎吗?”她的眼尾闪过冷光,刻毒得像刀子一样,“就他们?配吗?从我记事起,他们的行事逻辑、悲伤喜怒在我眼里就清晰如同丝线相连,拨一拨上面的线,他们就会去给出我想要的结果,像木偶一样听话。”
      “人为什么要在乎木偶的看法呢?为什么要在乎他们的爱与恨呢?毕竟是拨一拨线就可以改变的事啊,有什么必要呢?”
      “伍偿,你也可以吧?可以看见?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我们是同样的人。”
      “我以为我会有一个同伴呢。可是归根结底,你也只是这样的。”她红唇微张,吐出那两个字,“东西。”
      “而已。”
      胜利的微笑又一次回到她的脸上,那张白色的假面似乎消退了。拉长的眼线飞扬上去,她漂亮傲慢得像俯视人间的神明。
      “不过呢,不得不说作为一个玩意儿,你还是很合格的。至少没有太容易让我看穿呢。”
      “这半年我玩得很愉快。”她俯下身,向他脸上吐出一口烟圈,笑意盈然,“多谢你给我的乐趣咯,这种事可不常见呢。”
      女人一扬手,报告的纸张如雪片那样飞散下来。她在这场雪里身姿曼妙地走远,高跟鞋踏出美妙韵律,去寻找下一只猎物,下一个有趣的谜题。
      “再见了啊,伍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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